二神听着孙悟空语气之中的不耐烦,不禁相视一眼忙道:“原来是如此。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只是年前,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
孙悟空神色一动,旋即便是无奈道:“先一次,他还与老孙侮手,盘旋了几合。后一次,是老孙叫骂,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搅混了他涧水,他就撺将上来,还要争持。不知老孙的棍重,他遮架不住,就变做一条水蛇,钻在草里。我赶来寻他,却无踪迹。”
土地忙道:“大圣不知,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想是此间也有一孔,他钻将下去。也不须大圣发怒,在此找寻,要擒此龙,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孙悟空见说,略微一想,便是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具言前事。
三藏忍不住道:“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让贫僧饥寒怎忍!”
话音未落,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大圣,不需劳您动身,小神走一趟,去请菩萨来也。”
暗骂唐僧只知道吃的孙悟空。闻言不由大喜,忙道:“有累!速去速去!”
那揭谛急纵云头,径直赶去南海。
孙悟空吩咐山神、土地守护师父,日值功曹去寻斋供,他又心有不甘的赶去涧边巡绕不题。
却说金头揭谛一驾云,早到了南海,按下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托那金甲诸天与惠岸使者转达,得见菩萨。
菩萨淡然道:“汝来何干?”
揭谛忙恭敬道:“启禀菩萨,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及问本处土神,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孽龙吞了,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孽龙,还他马匹。”
菩萨闻言点头道:“这厮本是西海敖钦之子。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这等说。等我去来。”
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与揭谛驾着祥光,过了南海而来。有诗为证,诗曰:
佛说蜜多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摩诃妙语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灵。
致使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
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低头观看。只见孙悟空正在涧边叫骂。菩萨莞尔一笑,当即着揭谛唤他来。那揭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孙悟空道:“大圣!菩萨来也!”
孙悟空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观音菩萨怒声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
菩萨喝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闹?”
孙悟空不由哼了声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服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什么。
再说唐僧师徒一路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但见:
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疏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
三藏在马上遥观,忽见路旁一座庄院。三藏不禁道:“悟空,前面有人家,可以借宿。明早再行。”
孙悟空抬头看见便道:“师父,不是人家庄院。”
三藏皱眉疑惑道:“如何不是?”
孙悟空忙道:“人家庄院,却没飞鱼稳兽之脊,这断是个庙宇庵院。”
师徒说着话,早已到了门首。三藏下了马,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里社祠”,好奇看了看便点头入门里。那里边有一个老者,未了,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衬屉缰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全备,放在廊下道:“师父,鞍辔奉上。”
三藏见了,欢喜领受,叫孙悟空拿了,背上马看,可相称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诗为证,诗曰:
雕鞍彩晃柬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衬屉几层绒苫迭,牵缰三股紫丝绳。
辔头皮札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
孙悟空心中暗喜,将鞍辔背在马上,就似量着做的一般。
三藏拜谢那老儿,那老儿慌忙搀起道:“惶恐,惶恐!何劳致谢?”
那老者也不再留,请三藏上马。
唐僧出得门来,攀鞍上马,孙悟空担着行李。那老儿又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虎筋丝穿结的梢儿。在路旁拱手奉上道:“圣僧,我还有一条挽手儿,一发送了你罢。”
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
正打问讯,却早不见了那老儿,及回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圣僧,多简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却莫一时怠慢。”
这番话,顿时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尊面,望乞恕罪。烦转达菩萨,深蒙恩佑。”
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也不计其数,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上前来扯住唐僧道:“师父,你起来罢。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只管拜怎的?”
唐僧则是不满道:“徒弟呀,我这等磕头,你也就不拜他一拜,且立在旁边,只管哂笑,是何道理?”
孙悟空不禁笑道:“师父,你哪里知道,象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彀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
三藏斥了声道:“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快起来,莫误了走路。”
说着,师徒俩这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虏虏、回回,狼虫虎豹。光阴迅速,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锦翠色,草木发青芽;梅英落尽,柳眼初开。
师徒俩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三藏不禁道:“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去处?”
孙悟空抬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们赶起些,那里借宿去。”
三藏欣然从之,放开龙马,径奔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