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捕头听得此言,这才将眼望向他,冷笑道:“大爷说你有罪便有罪,说你......”话突然嘎止,身子颤了颤,踉跄晃到梁萧跟前,咚的一声跪下,叩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令郎,尚请令郎饶恕。”这一下举动,颇出众人意料,一霎时,你看我,我看你,皆猜不透这捕头心思,有人疑他这是诱敌之策;有人想他是怕了这少年,骨头软,在求饶;倾刻之间,所有人的脸上都变换不定。
梁萧也怔住了,但他并不慌,很清静的道:“你认得我?”那捕快猛点了颔首,说道:“您是尚书大人的令郎,卑职自然认得。”梁萧心想:“可爷爷我不认识你啊!”听他道:“前两年,卑职奉县大人之命去尚书府听差,曾有幸见过令郎爷一面,令郎和小姐都是当世仙人一般的人物。因此,卑职其时一眼就深烙下了。”
梁萧不记得有这档事,亦不知此人说得是真是假,只要将他打发,不再骚扰自己就成了,他也懒得动手,便道:“既如此,你还认定我是妖人吗?”这捕头恐惧,连道:“不敢不敢!”心想:“店老板这回可把老子害惨了。”
但听这令郎道:“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没事了,下次在捉人之前,记得一定要弄清楚了,可别再冤枉了好人,知道了吗?”那捕头喏喏连声:“晓得晓得,卑职一定谨记令郎爷教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梁萧招招手,说道:“好了,都下去吧!”那捕头心喜,招呼众衙差一声,领命退出,早听说这梁令郎疾恶如仇,哪个若开罪于他,不被整个死去活来才怪,刚刚还担了好一阵心,不想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迈步正要出门槛,那店老板凑上来,小声问:“官爷,那小子真......真是......”不待他说完,拍的一声,重重一个大巴掌,印在了那张嘴脸上,登时打得店家眼冒金星,步子虚浮,险险欲跌。
梁萧皱眉,瞪了捕头一眼,这捕头被他那么一瞪,胆儿顿怯,但照旧留一句充局势的话:“老子警告你,下次再乱报案,小心你的小命!”撂了这一句,带着他的人,急遽脱离了客店。
这老板真是哑巴吃黄莲,有磨难言。他招谁惹谁了,几天下来,无生意可做,叫他喝西冬风啊,上有八十高堂,下有妻儿须养活,想到伤心处,难免怅然落泪。
梁萧懂他的心酸,知是自己害苦了他,甚觉过意不去,从刘进肩负中掏出两个金锭塞在店家手里,笑了笑,权当赔偿他的损失。
那老板一见,立喜极又泣,谢谢道:“多谢,多谢!”梁萧笑道:“你若真想谢我,就去准备一些好酒佳肴,让我兄弟二人,尽纵情!”那老板忙道:“一定,一定!”说罢,忙不迭去了。
少时,二人对坐在楼上靠窗一张桌子,这老板倒也识趣,酒席真个富厚,许是梁萧认真饿极了,转眼就消灭过半,斟了杯酒,和刘进碰一碰,仰头饮尽,笑说道:“人生自得须尽欢,今个儿真是爽。进弟啊,哥哥我足足冻了一天一夜,昨晚我以为你不行了,就不停......”他话尚未说完,刘进这家伙突然猛喷出一口酒来,溅得满桌菜肴尽是。
梁萧眉头皱了皱,睨了他一眼,努嘴道:“我说家伙,你是不是居心的?”刘进不睬他的言辞,起身去探探他额头,然后摸摸自己额头,对比一下,轻轻嘀咕:“没烧啊,怎地胡涂......”梁萧听见,霎时火上眉梢,愤然道:“你才发烧!”
刘进不平气,叫道:“你若不发烧,焉何乱说?”梁萧问:“我那里乱说?”刘进道:“你都躺了四天四夜,却只说一天一夜,不是乱说是甚么?”
梁萧听后受惊不已,高叫:“甚么?你再说一遍?”拽着刘进衣领。
刘进仰着脖子,怯怯后伸,只道:“萧哥,淡定,别瞎搅!”梁萧一怔,不觉可笑,这家伙在想甚么,茫然松开了他,身子站直,整理了一下衣衫,心想:“玄难他们去找薛神医,会不会像天龙中一样?不行,静云还在那,我得去瞧瞧!”他本想甩脱林充后,便去会他们,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遇上中毒的刘进,为了救他,居然延误了多天,念此,便道:“进弟,咱不吃了,快快上路,迟了恐生事端。”刘进奇道:“生甚么事?”
梁萧道:“哎呀,事态严重,说来话长,没时间了,路上再详说,好吗?”刘进依言,回房收拾工具,梁萧付了酒钱,一起出店门,刘进牵回那匹坐骑,二人同骑,经市集,梁萧又买了一匹,当下二人各乘一骑,往东北偏向奔去。
原来那天,刘进离了梁府,径回刘家庄,柳仙贝见儿子归来,自然十分欢喜,喜泣了好几个时辰。刘进这一住,即是三个月,但天天都是眉头深锁,陶醉在对梁妹妹的忖量之中,苦不自拨。柳仙贝瞧在眼里,痛在心坎。一天,语重心长地跟刘进说:“儿子,你去飞吧。飞累了,记得回来,记着,家,永远是你停靠的港湾。”
刘进好感动,辞了母亲,又迈上了人生之旅。去梁家,见过梁景,听说兄妹二人去薛神医家了,便又急着赶赴。哪料在洛阳竟遇上了丁春秋,此怪那会刚和梁萧打过一架。刘进见他挟持个僧人,瞧不外眼,便上去理论,一言反面打了起来,那群星宿门人在一旁摇旗呐喊,宣扬助威。
他仗着“刘家剑法”与老怪纠缠了十来招,听着有趣,一时转头顾看。就此一瞬,中了老怪的毒粉,幸得马儿通灵,负着他潜逃,这才保得一命。
二人迁程赶路,至天空破晓才到柳宗镇,梁萧上次来过,自然熟门熟路。过不多时,纵马到薛家门前数丈,骤然停下,眼光所触,只见那几间瓦屋,已燃成灰烬,半空中尚弥漫着烟头,想是火刚灭不久。
梁萧咬牙切齿,只恨:“我来迟了一步!”跳下马,站在溪边,溪水依旧,人事已非,瞧着自己的倒影,他悄悄咬牙,若静云出了甚么事,他一定不能愿谅自己。即翻身上马,招呼一声:“进弟,走!”刘进见他惆怅,也不多问,依言策马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