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听得有趣,伸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嘟嘴道:“有甚么好惋惜,姊姊不吃,你可以给我呀。我是小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令郎啐道:“美得你,我吃不完就算扔进山谷喂野狼,也不给你小子糟蹋。”柳宗元气指:“你……”刘进见梁雪不食,肉近嘴畔,也微微犹豫了一下。
令郎幸灾道:“怎样,你咬我!”柳宗元气苦,切齿骂:“小人,可恶!”按下气来,过会又道:“鸡的羽毛都是我拔光的哩,你有甚么资格这么犷悍?”令郎嘻嘻一笑,突然说:“鸡也是我杀的呀,它不死,你如何拔毛?”柳宗元怒:“岂有此理,你强词夺理。”
二人正说得热闹,令郎徒觉手上一空,那只熟鸡已然不翼而飞,怔仲间,抬头一瞧,望见妹妹凤目蕴火,正瞪向自己,而左边素手尚抓着那里熟鸡。令郎见是她,不得不温柔一笑,问:“妹呀,你终于转意转意了么?”
梁雪不答,闷哼一声,更不睬他,莲步至宗元身畔,弯腰道:“宗元乖,姊姊那份一并给你。”柳宗元道了一声谢,笑嘻嘻接过。
如此一来,令郎可就不大乐意了,起身责问道:“妹妹,你为何总是护着他?”梁雪回首道:“我喜欢,不成吗?”令郎震怒,戟指叫:“成,怎么不成。你喜欢,那让他娶你吧。”柳宗元喜欢推波助澜,居心嘻嘻哈哈道:“嗯,这个主意不错。”
梁雪却是胸中一震,连刘进也怔住了,正想出言劝说,听得梁雪幽幽咬牙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忏悔!”令郎认真气疯了,顺着她的话道:“老子绝不忏悔。”梁雪胸口凄酸,左足一顿,掩袖泪奔而去。柳宗元在后头直追:“姊姊,你干嘛去,等等我……”
刘进忽道:“萧哥,你不去追么?”令郎话一出口,已经忏悔了,左足微动,正欲追去,听得刘进这般说,兀自嘴硬:“我追个屁,她脑子不清醒,老为小鬼说情,这样会纵坏了他的。说不定让风吹吹,她就会辨得清对错是非了。”
这刘进顿足叫:“你这甚么歪理,我看不清醒的人是你。唉,气死我也,你不去我去。”随手扔了剩下那半竹鸡,森然笑道:“哥,别怪我没提醒你,做弟弟的可是会趁虚而入的哟!”嘴角微弧,诡异之极,身子一纵,已然在丈外。
令郎不识此乃刘进使的激将法,十分气苦,戟指怨道:“好你个刘进,想混水摸鱼。不行,我不能让他得逞。”步子一冲,又止了下来,暗想:“我说过不忏悔,此时去岂非自打嘴巴,那我堂堂男子汉尊严何在?哎呀……”一顿足,又苦恼起来,转念又想:“我这些狗屁尊严,在她这个小子女眼前,统统不值钱。”念此,提气快追。
梁雪一路掩袖,磕磕碰碰撞去,慌无择路,不知撞过几多块山石,最后撞至一株松树底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心里想道:“他怎么可以这般误解我呢,我对宗元好,这不也是念在柳爷爷临终托孤的份上,想替你好好分管一些。这样你就可以免了后顾之忧,可以提起万分精神去全心搪塞敌人啦。我这么做,岂非有错么?”
眼眶止不住泉涌,滴滴答答沾湿了衣裳,她现在的心好痛,哥哥可以生她气,甚至骂她都可以,她决无怨尤。然而兄长那一句:“老子绝不忏悔!”却深深刺痛了她,她无法忍受,真的,她无法忍受令郎脱离她,心痛莫过于情毁。
柳宗元一路尾随,穿过几处森林,终于望见了梁雪背影,心一喜,呼呼大喘了几口吻。活该,他忘了提气使用轻功,难怪这么累。连忙深吸一口吻,平息体内激动,左足一点,向前跃去,几个升降,奔至梁雪跟前。
望见她梨花带雨,滔滔浸过俏丽的面颊,神色憔悴,好不伤心。蓦然,心底一丝酸意涌起,拍了拍她肩膀,慰藉道:“姊姊,您别惆怅了,哭坏了身子,那人也不会在乎的。”梁雪见是他,忙抹干眼泪,俯下身道:“宗元,是你呀,你怎么来啦。”
柳宗元老实地说:“我见你跑开,就跟来啦。”梁雪听了,胸中一酸,记得自己忿然而走时,宗元简直在后头召唤。即抬头瞅瞅四下,只见满山寒侵,遍野萧条,除二人外,别无他个,心不觉又是一酸,只想:“连宗元都明确要追来,哥啊哥,岂非你连个小孩也不如么?”越想越伤心,刚止的泪,又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晶莹滚落。
这柳宗元眼见姊姊这么伤心惆怅,心里也不甚好受,此事几多因他而起。每当望见大表哥与姊姊那般子女缱绻时,心里总是不爽,只想:“你们倒是快活了,如若不是你,爷爷怎么会死,却又怎留我一个孑立在世。”就不自觉生出想要破损他二人的念头。
现下奸计得逞了,可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想了想,说道:“姊姊,也许哥哥只是一时气头上,待他气消了,自然就会明确你的好。那些话只是一时气言,你千万别放心上。”话音才落,忽闻一阵悦耳的掌声响起,二人猛转头,却见是刘进。
柳宗元欢喜,奔已往道:“二哥,你也来啦,是不放心姊姊么?”刘进更是心喜,尤其见宗元这般懂事,不觉伸右手与他拍了一掌,然后点颔首,闲步道:“这么简朴的原理,连宗元也看出来了,岂非你还要生他气么?”
梁雪哼的一声,傲气道:“只怕小孩易懂,他却是难明,你叫我如何不生气?”刘进微微苦笑,耳朵却是一动,觉身后不远之处有一缕轻微的脚步声,心喜:“萧哥终于按捺不住了。”却不说破,居心问:“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他?”梁雪想了想,忿然道:“除非他现在泛起在我眼前,跪下来求我,否则一切免谈。”
刘进又居心将声音提高了些许,说道:“这样啊,就不知他肯不愿喽?萧哥他谁人牛性情你是最清楚不外的了,一旦生起气来,管你三叔六婶,阿公阿婆,就四个字‘六亲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