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郎接下却不喝,问:“爹,您可有烦心事?”段正淳横了儿子一眼,骂句:“明知故问!”又道,“你不喝?”怪看了他一眼,见其仍无动于衷,就抢过酒说:“你不喝我喝。”滋的一声,酒到杯空。复斟,又喝干,如此喝了十数杯,微酣,面有酡红之色,不觉笑道:“儿啊,照旧你机敏,当初不愿允许为父的要求做这个天子。唉,原来做天子,就一个字:难!甚么吃喝拉撒,鸡毛蒜皮之事,你都得管。尚要起早贪黑,也不知皇兄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唉,再加一个字:累!”
令郎瞧得不忍,劝他别喝了,早些安寝,明早尚要早朝哩。段正淳听说早朝二字,兴味乏乏,酒意倒大增,只顾斟酒来吃。令郎心一狠,把酒壶夺过,正色道:“爹,您是不是真想让我当这个太子?”段正淳苦笑道:“我知道你不愿,就别委曲自己啦。”
令郎摇了摇头,正容道:“不,我肯!”这一下倒把个段正淳吓了一跳,此时酒意也消,揉了揉眼睛,翻着虎目怪瞪着他问:“你认真……”令郎斩钉截铁道:“对,不外我有个条件。”段正淳来了兴致问:“甚么条件?”令郎道:“我要当天子!”
段正淳咋舌:“甚么?你要当……当天子?”见他不像说笑,想了想,又笑道:“这倒也是,待为父年岁高时,你既身为太子,自然顺理成章地……”令郎打断他道:“不,我做了太子之后,要您马上退位,把皇位传予我,我不想再等了。”段正淳问:“为何?”
令郎双目喷火,恶狠狠道:“我要报仇!”段正淳大惊,从石凳上傻站起来,问道:“为谁报仇,工具又是谁?”令郎镇静道:“我娘,我要毁了大宋皇朝。”
段正淳一听,满身惊颤,一颗心跳得十分猛烈,嚷道:“你疯啦!我们大理偏安一方,只求别人不来攻城略地,绝没有主动出击攻打别人城池之理。”吸了口吻,不想吵醒午夜梦回之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况且大宋国上将广,大辽铁骑虎视眈眈却没讨到丝毫自制,我们又是汉人,都是炎黄子孙,汉人决计不打汉人。”
令郎不为所动,他复仇之心已埋下,任是谁也不能改变初衷,只道:“李后主、柴王等不是汉人吗?当年宋太祖‘陈桥叛乱’可曾想过他们亦是汉人,为了权力,他还不是只讲手段。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若想太平,没有战争,没有勾心斗角,基础就不行能。”
段正淳怔怔看着他,手中酒亦忘了喝,摇了摇头,满腹心酸,仰头照旧将酒喝了,叹道:“儿啊,你几时变了,变得连为父都不认识啦。”令郎道:“我没变!”段正淳搁下杯子,冷笑道:“你还说没变,稳定会以卵击石,拿我大理国数万官民性命开顽笑么?”
令郎道:“谁是卵,谁是石,现在还纷歧定呢。早晚有天,我要让他们……哎,爹,我还没说完,你干么急着走。”段正淳幌了幌身子,不想跟他生气,只说:“爹多喝了几杯,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令郎抢上,一把拽住他道:“爹,您别想蒙我,你的酒量我清楚。”
段正淳颇是不悦,横了他一眼,怒道:“怎么,岂非你想要动手不成?”令郎一下跃开,摆开架势,挑衅道:“动手便动手,我还怕了不成。”段正淳恚甚,戟指道:“你……你个逆子,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咳咳咳……”一口吻呛住,剧咳起来。
令郎复上,欲搀他,段正淳不领他情,将他推开。令郎悠悠道:“爹,你一向不是都挺我的么,这次却怎么……”段正淳气说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损大理的和谐。哪怕是你,也不破例!”最后一句,说得一顿一顿的,但语气坚硬,浑无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唤了口吻,又道:“看来凤凰儿说得不错,誉儿简直比你更合适。”虽然不苟同他的想法,但究竟是亲儿子,父子间哪有隔夜仇的,气了一阵,也就消得差不多了,拍拍他肩头,慰藉道:“别想那么多啦,逝者已矣。我相信琼儿地下有知,她也决不会怪罪你的。既回了家,以后就放心住下,中原之事,就统统都忘了吧。是了,明天起,记得要称我为父皇哦。”又拍拍他肩头,慈声慰藉了几句,就走了。
午夜空庭,独留令郎一人,他怔怔的,然后身子便颓软坐了下来,叫他忘,他何曾不想忘,但时间允许么?宋帝允许么?慕容博尚有他那一家子允许么?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反抗。无论多灾,大理国的天子宝座,他是坐定了。胸中英气激起,人也变得特别精神,他又站了起来,听夜风吹透外装,凉飕飕的特别受用,吸口吻,见天色不早,当下回屋休息。
越日,令郎早早起床,想去找父亲聊聊关于昨夜的话题,哪知他在上早朝没得空闲。莫怎样,模糊间步出宫门之外,扑面却走来一人,撞上了竟也不知。忽听一个娇嫩的嗓门喝斥:“斗胆仆从,你是哪个宫的,撞上皇后娘娘了,你知不知罪?”令郎听得糊涂,嘀咕:“皇后娘娘是谁?”
那宫女见他仍不闪开,恼怒愈甚,又骂:“斗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下跪,竟一人自言自语,你当这里是甚么地方,菜市场吗?”蓦然,一个嗓音道:“翠儿,算了,我们避开他就是。”那宫女不依,顿足道:“可是他……”
令郎听那声音颇是耳熟,蓦然抬头,见那人竟是刀白凤,你道她怎生妆扮:娉婷袅娜,好一个玉质冰肌。巧样宫装,鬓堆金凤丝,高簪玉钗溢辉彩,说甚么嫦娥仙颜,怎能比?莲步轻移,柳腰微展,玉肢一动,金珮鸣脆,果真宫装巧样特殊类。
那令郎瞧到痴处,忘了让开。这宫女衬着刀白凤行走,从他身旁经由,横了他一眼不屑。令郎眼睛一闭,只觉有物什飞进来,揉了揉觉清香四溢,寻思:“这是甚么粉末?”睁眼见刀白凤走远,心一动:“这厮也想让誉哥争夺太子之位,我何倒霉用她一下。”主意盘算,即追了上去,口里嚷道:“刀白凤,烦请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