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总督府中传来的招募股本,由总督公子亲自商办纺织厂的消息没过两三天便在广州传开了,谭延闿将会出资五十万两白银做为先期启动资金,占有股本的百分之五十一,两广各界人士尽可参与投资购买股份合作办厂。广州的富商对此极为响应,广州做为中国最早的开放城市,其资历远比上海要久的多,这里的商人对洋务实业一点都不陌生,他们早就想投资纺织业了,可是由于上海机器织布局享有“十年专利”的特权,任何人想要涉足这纺织业,都将会成为上海机器织布局的附属,广东商人对此早就非常不满了。
现在谭延闿筹办织布厂给了他们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谭延闿已经表示北洋大臣李鸿章已经来函确定了他们办厂的资格,并且享有上海机器织布局的特权,所生产出来的布匹和棉纱于洋布享受运入内地同等的子口半税和免纳厘金。广州商人自然清楚中国对布匹的需求如何,现在有了正式的保障,又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商办,所以积极认购股本,由于对织布厂的股本认购热情非常高,谭延闿和他的幕僚们不得不暂停认购,而是核实认购人的实力之后,登记在册,最后遴选出最好的合作伙伴一起来筹办织布厂。
当然能够进入谭延闿花名册的广州富商,他们认购股本都必须规定在一万两以上的,否则认购人数太多必然会导致董事局的规模庞大,到时候不利于做出决策。等纺织厂建成投产之后一段时间,再正规的发行小额股本以进一步扩充股本,募集更多的发展资金,这也得到了广东富商们的理解和响应。
经过十天的运作,谭延闿和他的幕僚们最终敲定了合作人选,一共有二十八名广东富商最终成为纺织厂董事会成员,他们的认购股本金额加上谭延闿的总共有一百七十万两之多,他们也都一致同意在纺织厂运作一年之后,谭延闿再向股本中注资二十万两,最终获得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
加上谭延闿一共二十九人的董事会在经过了数天的讨论之后,确定了建厂的各项章程,甚至还包括了今后纺织厂运营良好需要扩容资本再次募集股本的时候,将会按比例稀释董事手中的股份,当然董事有权力优先收购自己比例内的股份。有了这个简单的董事局之后,“抵羊”纺织厂正式开始投入运作,织布纺纱机器则由董事会授权给谭延闿全权负责,董事局只有监督权力。
说起纺织厂的名称,毫无疑问出自谭延闿的“剽窃”,就连商标也没有放过,直接引用了两只绵羊相互抵抗的形象。在董事局会议上,谭延闿才发现这个商标和厂名是如此受到欢迎,形象贴切——他们办纺织厂就是要和洋人相抗衡,从洋人手中夺取利益,就连老头子都非常赞许这个“创意”。
“后人也许会忘记这个标志,但是在这个时代,不仅仅要挣钱,还要在挣钱的同时树立起民族自己的标志,这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可以起到唤醒民族意识的作用!”谭延闿在董事局通过他的提议之后,心中非常激动的想到。
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是谭延闿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激动——“抵羊”一个传奇的名字,只要稍微对近代民族工业有些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传奇的标志会因为他而改变。
“也许我可做的更多、更好,今天就是一个见证,今后我将更加用力的为改变而创造条件,让改变更多一些,向自己所期望的方向更多一些……”谭延闿紧紧的攥着手心中暗自想到。
也许是历史开的一个玩笑,当抵羊纺织厂先期从英美订购的五百八十张织机和纱机五万锭子正在广州厂内紧张安装调试的时候,一个消息突然传到广州——九月初十(十月十九日),上海机器织布局在准备大力扩充之际,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所焚毁,损失极为惨重,保守估计已达百万两之多!
远在天津的唐伯文通过电报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立刻发电给广州的谭延闿通报了这个消息,谭延闿也不曾耽误,这个时候上海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广东,他必须赶在消息到达前召开董事会来给抵羊纺织厂董事局成员们打气,所以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还是派人将董事会成员召集在两广总督府幕友堂开会。
“天津北洋大臣李鸿章大人对此的表示是:‘布缕乃民间日常所必须,其机器所纺织者,轻软匀净、价值尤廉,故远近争购……庶几华棉有销路,华工有生机,华商亦可沾余利,此事断难中止,亦难缓园!’”谭延闿照着电报念道,念完之后还把电报发放给董事们相互传看。
在这个时候李鸿章做为清廷首屈一指的北洋大臣,他的态度是非常关键的,唐伯文将李鸿章的态度发电报过来就是为了坚定谭延闿办厂的决心,因为李鸿章迫切的需要有人站出来发展纺织业,每年从英国进口五千万两银子的纺织品几乎都成了李鸿章一块心病,和他同是洋务领袖的对头张之洞对此亦是心有同感,不过张之洞对此认识并不是那么深刻罢了,他办纺织厂最重要的目的还是看重了纺织的利润,好用这个利润来弥补钢铁厂的窟窿。
“现在棉纱已经飞涨到了七十两,不论上海机器织布局到底怎么样,我们这里是绝对不能够停的,非但不能停,而且还要加快速度,甚至还要扩大规模!上海的厂子一烧,近期布匹、棉纱本来就很高涨的价格将会再次抬高,这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一个董事站起来大声说道。
“我们从英美订购的纱机和织布机还有多少没有到位?现在所余的银钱还有多少?如果有可能的话尽可能先订购纱机,至少这棉纱的价格已经涨得令人心跳了!”
“上海那边还要不要重建?”
“废话,当然是要重建的了,这电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北洋大臣的意思,想必重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
谭延闿没有想到自己本来是想给这些商人打气坚定立场的,没有想到这些董事们听到上海织布局被烧之后,非但没有半点忧色,反而要高声疾呼扩大生产,再次向英美订购织机和纱机,这样一来可以填补上海织布局所遗留下来的空挡,仿佛上海那边被烧到成了他们的节日一般。
不过上海机器织布局被大火焚毁倒是给谭延闿提了个醒——在他前生的记忆中,洋务派们大力开设的洋务实业几乎都遭遇过大火或是干脆爆炸的考验,这当然和操作人员有很大的关系,但是这防火防爆却做得很不够。
“各位董事先生们,在下觉得扩大规模倒是先可以放上一放,这灭火装备却是绝对不可以少的,就算我们把织布厂的规模建的再大,也经不住一把火烧的。幸好我们把织布厂的厂址选在了河边,取水灭火非常方便,但是在下像除了要制定严格的防火防爆的规章制度之外,还可以考虑一下购买一两辆救火车,这样也好在突然发生事故后好应急灭火,当然还要对工人们进行严格的培训,从源头把好安全这道关口!”谭延闿敲敲桌子,等那些董事们都安静下来后大声地说道。
“组安考虑的周到,这救火设备不可少,反正百万两银子都花进去了,也不在乎再花几千两添置救火设备,若是老天跟咱们作对,来场大火也不至于像上海织布局那么惨!”各位董事们都附和道。
“好这添置救火设备培训工人这件事就先定下来,然后便是添置设备,扩大生产规模的问题,各位董事可以举手表决,我们一共二十九个人,少数服从多数,当然也要看股本数量的多少。”谭延闿说道。
“谭先生,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一个董事说道。
“请说,这是董事会,在下资历最浅,各位先生直接称呼在下表字即可,董事会所做出的决定也关系着各位日后在这织布厂上所获得的利润多少,相信只要是大家提出来的,都是从善意的角度出发的,我们都会重视!”谭延闿微笑地说道,所有董事听后都非常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时代虽然比以前社会风气开化了许多,但是读书人不言利的规矩已经传承了上千年,不是这十年二十年便可以改得掉的,像陈飞那样本身是个秀才后来又是学外语又是进洋行的,这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请问组安,这上海机器织布局一把大火给烧了之后,北洋李大人会不会重建织布局呢?而且先前许诺给咱们的优惠条件是不是还有效?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官本会不会参与到咱们这个织布厂里面来?!”
谭延闿听后微微笑着站起来说道:“上海机器织布局发生大火后,天津的唐伯文能够这么及时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给在下发来电报,各位觉得这对只有一面之交的人可能么?在下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封电报可以说是李大人发过来的!李大人生怕我们在得知消息之后会打退堂鼓,借唐伯文之手来坚定我们办厂的信心,所以说这定下来的优惠政册应该是不会变动的,况且这也涉及到了北洋衙门的威信……以在下看来,上海织布厂一定会重办,前后花了十一年的时间筹办,才不过四年的时间便化为灰烬,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大家最为关心的便是官本会不会介入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大家尽可放心,若是官督商办的话,那在下早就建议家父这么做了,但是我们现在这是干什么?说的非常直白一些就是挣钱,抢夺洋人在华的纺织品市场份额,在这商场上和洋人争利,而不是去办官府衙门!各位都是商界前辈,自然清楚这什么买卖若是朝廷也参与进来的话,对于商人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若是在欧美列强那里国家只是把持武器军火等少量关系到国计民生的行业,像纺织这样纯粹的民生行业非但不干预,甚至是大力扶持给予多方优惠政策的,所以在下是坚决反对官本介入我们的纺织厂的……当然若是官本强行介入的话,在下也不会留难各位,会以高出各位最初投入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回购各位手中的股本,现在我们就可以签约,白纸黑字订下这个章程,免得以后晚辈在这广州城内不好意思和各位前辈见面!”谭延闿笑着说道。
所有的董事在听了谭延闿的话后,都笑了起来:“组安这话说的实在!”
虽然在建厂的关键时刻突然传来这么一个非常不利的消息,但是抵羊纺织厂依旧从容的进行建设,所有设倍加紧安装调试,并且又筹集了三十万两资金追加购买纺织设备,先期订购的设备也不断的从海外运抵广州进行安装。
不过才半个月的功夫,五百八十台织机和五万锭纱机就已经安装调试完毕,九月底进行了盛大的投产运营庆祝仪式后,抵羊纺织厂正式开始运作起来了,由于上海织布局被大火所焚毁,现在中国最大的纺织企业便是张之洞所办的湖北织布官局,拥有织机近一千张、纱机三万锭,而抵羊纺织厂将名列第二,纱机拥有数量还远超过湖北织布官局。
第三十九章国货
抵羊纺织厂只是暂时在规模上落后于湖北织布官局而已,现在投产的这五百八十张织机不过是先期订购的九百张织机中的一多半而已,在得知上海织布局被焚毁后又召集的三十万两股本将会全部用于购买织机和纱机,到时候总体规模将会全面超过湖北织布官局,成为中国头号纺织巨人。当然若是想要等所有订购设备全部运抵安装调试完毕的话,还要再等上三个月才可以。
由于抵羊纺织厂是完全的商办,在谭钟麟的保护之下没有其他政治势力的干预,就是谭延闿也是完全采用商业运营的方式来参与管理经营,并没有借着老头子的旗号来耍威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民族资本的生命力是非常顽强的,湖北织布官局那里虽然刚刚投产一年多,但是其生产的布匹、棉纱都已经有积压了——官员们视企业如官场,和自己没有切身的经济利害关系,他们对企业经营管理一窍不通更不会主动熟悉这些,既不会千方百计的降低生产成本和推销产品,也不会使生产流通灵活运转,企业生死盈利亏损与否都和他们无关,这样的官办是绝对没有前途的。
谭延闿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事实上他对商业只是凭借前生记忆有一些小创意罢了,若论实际管理一个大型纺织工厂,就是一百个谭延闿绑在一起也顶不过这些在商场上纵横数十年,个个j猾似鬼的商场老油条们的一根手指头。
“最好的经营方式便是完全交给纺织厂的董事局来管理,他们都有重金投入其中,二十八双眼睛都在警惕地盯着纺织厂,只要没有外人插手,他们内部谁也别想串通起来作假,毕竟说服一个人容易,要是二十八个人都连成一条心,那我们栽这个跟头也无话可说,不过他们也要想好,让咱们栽这个跟头是否划算?毕竟我们的后台就是管理这两广的总督衙门,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想来耍花招,他们也未必敢!”谭延闿非常得意的对老头子说道。
谭钟麟想了想再想了想说道:“那还要看看再说!”
事实上抵羊董事局除了谭延闿一人独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其余二十八名董事是非常能干的——在这个时代,由于上海和湖北的织布官局都竭力想要从洋人在华的纺织品市场上争夺份额,洋人也不是这么好惹的,双方自然开始相互竞争起来。现在上海织布局已经不复存在,湖北织布局又是地处内陆,虽有长江水运交通便利,但是华棉、华纱竞争力已经处于极端的疲弱之势,仿佛一夜间中国的纺织业又被打回了原型。
由于是官办,和大清国打交道已经数十年的洋人对于大清国的官员做派早就见怪不怪了,对于湖北和上海的两个大型纺织厂,他们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只要略施小计便让两个织布局在投产后不久便开始积压。不过这一次的对手换作了谭延闿所领到的抵羊纺织厂,这是一个纯粹的商办企业,并且还有过硬的地方后台保护。洋人起初对这个对手也是非常轻视的,但是随着抵羊纺织厂投产之后,所产出布匹和棉纱质量几乎达到了洋货相同的水准,其地理优势又是如此明显,抵羊纺织厂的竞争力在它投产运营的第一天开始便显出了其灼灼逼人的架势。
由于抵羊纺织厂的董事们都是两广地区数一数二的富商,他们经营各种行业,这纺织品自然也在他们的业务之中,纺织厂产品品质如何他们自然最有发言权,投入生产后,顺便借助他们的供货和销售渠道,一夜之间便占领了广东广西市场,这几乎给两广的洋商当头一棒,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抵羊纺织厂的布匹棉纱因为质量好,很快便进军上海江浙市场,加上“抵羊”二字的深刻含义,在上海织布官局被焚毁对于中国民族自信心上也是有一定的打击,这一切让人联想到“抵羊”,心中自然是倾向国货。由于这产品质量过硬,用户在购买之后更是在心理上对抵羊纺织厂产生了信任,加上“国货当先”的思想,抵羊纺织厂销售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纺织厂门外的码头上已经泊满了等待装货的货船,生产极为吃紧。
此时无论是李鸿章还是张之洞等人,所有的中国洋务派们都在关注“抵羊”,“抵羊”在短时间内凭借着深刻的内涵迅速占领了市场,各家报纸都争相报道此事,使得“抵羊”这个品牌一夜之间被所有的中国人所知晓。
“中堂大人,为了力保中国商民之自有权力,抵制洋商自运机器来华制造纱布,防止中国利权被一网打尽,晚生特协广东商人合办抵羊纺织厂。其董事局所有成员都以确认无洋商暗中顶替,身家皆属清白,请中堂大人放心……”
谭延闿给李鸿章和张之洞都各自寄出了信件,内容上都差不多,都是陈述自己办厂初衷,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当然谭延闿不指望张之洞能够帮自己纵容“抵羊”纺织品在湖北横行无忌来抢他的饭碗,但是这也是向张之洞进行示好——亲密关系离不开长时间的经营,既然谭延闿已经对张之洞口袋里的那些产业惦记了这么久,就必须要打好双方友好交往的基础,到时候才能够顺水推舟介入张之洞内部。而给李鸿章的信件纯粹是希望李鸿章能够在北方为抵羊纺织品开辟市场。
谭延闿和他的董事局胃口非常大,一边忙于生产,一边忙于扩张建设,生产销售的前景非常好。以现在抵羊纺织厂的生产规模,月出纱近三千包,每包纱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七十二两之多,仅此一项便月进账二十二万两之多,而布匹产量也达到了每月五万匹的数量,销售可得三十万两。董事局一致全票通过将每月近三十万两的利润全部投入购买新机器用于扩大生产,这也是因为受到销售量和巨大利润的刺激所致,尤其是生产棉纱的纱机,更是扩大生产的重中之重。
纺织业的利润最大头还是在高级细布上面,在个山头也是抵羊董事局所必须攻占的,可是高级细布必须使用进口棉花才可以织得出来,抵羊董事会局决定少量引进英美法等国的棉花进行试种,以便积累经验观察比较各国良种棉花的优劣——棉花是生产棉纱和棉布的原料,若是原料卡在洋商手里,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所以抵羊董事局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小辫子攥在别人的手中的。
也许是“抵羊”这个品牌的特殊效应,董事局的成员们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上仿佛有了一种极为神圣的使命感——抵制洋货,简单单纯的排斥洋货不是抵制,而是必须要自强自立,建设实务来和洋商排开场面大擂台,这才是抵制洋货的正当途径,只有质量和品质都上去了,和洋货能够一较长短,凭真本事建立国货的威望,这才是真正的抵制洋货。
正当抵羊纺织品建立自己的国货威信的时候,农历十月二十八日,北洋大臣李鸿章委派盛宣怀重建上海机器织布局,而在此之前,无论是社会还是官场上都一致认为盛宣怀是肩负重建工作的最佳人选,因为他手中掌握着轮船招商局和电报局等一大批盈利状况非常良好的产业,又有大批钱庄和官款的支持,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名望和本身就热心关注洋务实务是众所周知的。
对于李鸿章委派盛宣怀来重办上海机器织布局,谭延闿心中还是非常有准备的——李鸿章这么重视洋务实业,这上海机器织布局被大火焚毁更是对他个人的威望造成了一定的打击,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他肯定会从手下亲近之人中遴选最优秀的洋务人才来重建上海机器织布局,而盛宣怀无论在能力上还是资历上都是北洋系统中首屈一指的,不派盛宣怀还能够派谁?!
也许在别人眼中重建工作无疑是个烫手的山芋,但是谭延闿知道盛宣怀只要有这个机会一定会接手这项在别人眼中非常棘手的工作——什么项目最能够赚钱?答案无疑是和人民生活最为密切的行业,这些行业是老百姓生活密不可分的部分,也是最有盈利把握的项目,而纺织业是这些行业中最有生命力的,只要运作得当,盈利对于盛宣怀来说是举手之劳,更何况现在棉纱的价格不断上涨,从年初的不到六十两到现在几乎都已经涨到了七十五两之多,这样的升幅是极其吓人的。
也许是抵羊纺织厂的兴旺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作用,盛宣怀在接手重建任务后,第一项要干的事情便是清理结算前帐和筹集资金来重建纺织局。上海机器织布局虽然被大火焚毁,但并不是完完全全烧个干净,还有至少十余万两的价值,盛宣怀轻易的重新填充股本,然后在上海、宁波和苏州等地募集股本。抵羊纺织厂投产时日虽然不过才一两个月,但是兴旺的程度已经让所有关心洋务的人看在眼中,但是抵羊纺织厂后台硬,而且其董事局内部非常团结,原本谭延闿想要在投产后进行股本增发,但是董事局全体成员决定宁可自己把增发股份承购下来也不愿意让给外人,所以任谁也别想沾这个便宜。
既然抵羊纺织厂的便宜已经错过去了,那盛宣怀重建的上海纺织厂便成了唯一的选择。盛宣怀原本确定招股百万两,其中民间绅商认购部分为六十万两,其余由北洋系统内部调剂,结果在确认他出面主持重建工作后,民间认购股份非常踊跃,以致到了限购股份的地步。台湾巡抚邵元冲要求对新厂投资认股,盛宣怀不得不亲自发电报给邵元冲说:“公如欲附入,一、二万两还可预留,多则无此限额……”
盛宣怀轻而易举的借着抵羊纺织厂的东风,非常顺利的募集到了足够的百万两资本。最让谭延闿非常感兴趣的便是盛宣怀同样也是处于害怕日后被官本强行介入,在新建工厂的名称上改“局”为“厂”,以显示商资商办之意,厂名取为“华盛纺织总厂”,另外还在上海、镇江、宁波等地设立十个分厂。
华盛纺织总厂尽管还停留在纸面上,但是抵羊纺织厂董事局的董事们已经感到这个即将诞生的庞然大物所带来的威胁,不过令他们比较心安的便是华盛的规模绝对比不上抵羊。华盛到现在账面股本规模不过才一百一十万两,而抵羊纺织厂的起始规模便在一百五十万两,若是考虑到盛宣怀的“官皮”,可以预见这一百一十万两银子的有效使用率是比不上抵羊的。况且抵羊为了满足旺盛的市场需求,每个月都将所获得的利润都不断的继续投入到纺织厂的扩建当中,可以预见抵羊才是还未诞生的华盛纺织厂眼中的庞然大物——就算盛宣怀动作再快,没个一年新厂休想开工,而在这一年当中,抵羊的规模还不知道扩大成一个什么样子。
“我们抵羊才是中国民族纺织业的霸主!”谭延闿在董事局会议上豪迈地说道。
对于谭延闿的话,董事们都毫不怀疑,他们抵羊才是中国民族纺织业的领头羊,无论是张之洞的湖北织布局还是正在重建中的华盛织布厂,他们都不是抵羊的对手,而抵羊心中的对手只有列强的各大纺织厂。
“我们要在上海设立纱厂,以前的上海织布局是没有纱厂的,只有湖北的织布官局才有一个小纱厂,可以想象等华盛正式投产后,必然对棉纱有巨大的需求,正好就近卖给他们,都是中国人也需要相互照应点……”一个董事说道。
“盛宣怀恐怕不会把这块肥肉让给我们,虽然目前并不知道他心中怎么设想,但华盛肯定会有自己的纱厂,棉纱的高价一定会刺激盛氏建立纱厂。不过就他手中那一百多万两银子其规模一定有限的很,我们把纱厂建到他的门口也好让他干脆绝了在棉纱市场上的念头,干脆干好他的织布厂!”另外一个董事笑着说道。
“就在下所知,纺织业其实还有很多方面,纺纱织布不过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链条而已,还有印染等重要环节……现在棉纱的价格虽然很高,还有上涨的趋势,但是这种现象不会持续太久,棉纱的价格必然会下跌回归到一个正常的水平上。若是继续加大力量投资纱厂,那以后想要像现在这么快收回成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还不如将追加投资纱厂的份额减少,积蓄资金尝试在印染等环节,这样也是分担风险的一个办法。最重要的便是投资印染行业,也是使得我们生产出来的布匹可以获得更深入的加工,增加其附加值,获得的利润未必会比这棉纱少,这棉纱说到底还是一个初级加工而已……”谭延闿在董事们热烈发言之后,笑着说道。
说到纺织就不能不提印染,本来谭延闿是没有建立印染厂这个想法的,不过他在前生的时候曾经看过一部非常过瘾的电视剧,里面那个陈六子便是干印染的行家,他和日本人之间在印染业中斗智斗勇的情节给谭延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谭延闿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历史,但是这也变相的提醒了他,纺织业还广阔的很,往上有印染行业,往下还有棉花种植等方面,抵羊纺织厂要成为纺织业中真正的巨头,担负起抵抗外国资本对中国的掠夺,要走的路还有很长,眼前的顺风顺水不会维持太长时间的,洋商未必会咽的下这口气,以后的麻烦肯定不会少。
“组安说的好!这棉纱的价格估计也是虚高,到现在已经涨到七十五两多了还要向上涨,这有些不大正常,可能因为华盛纺织总厂的建立,这棉纱的价格还要向上涨一些,但是向上的空间绝对不会太多。现在这个价格已经都让我感到有些头晕了,以后的价格发展多半也许真会应了组安的话,若是棉纱价格平缓下降回归到一个正常价格还好,若是突然来个跳崖降价,那我们投进去的越多,赔的也越多。现在我们挣得这么痛快,别到时候都给赔进去了,那可就欲哭无泪了!”一个董事笑着说道。
谭延闿看了他一眼,这个董事叫伍轩仁,这个伍轩仁可能是抵羊董事局二十九名董事当中身份最为复杂的一个——他早年从美国来到广州,在这个时代中国的国籍管理并不是很清晰,这个经历还是在所有董事提交自己的身份证明的时候,谭延闿发现的。
第四十章盘根错节
伍轩仁也捐了一个道员衔,二十多年来在广州经商不断的积累财富,使他成为广州商界中一个非常显赫的人物,有传闻这个伍轩仁很可能是五十年前名噪广州的十三行首领伍家的后人,不过没有确切的证实过这个消息。
说起商人,谭延闿自然很清楚中国在晚清时代有三股地方商人势力最为鼎盛——广东的行商、两淮的盐商、山西的票号,十三行便是广东的行商,在鸦片战争之前,广东十三行的商人们是大清当之无愧最为富有的一群人,同时他们也是那个时期全世界最为富有的人。
谭延闿也听说过伍轩仁很可能是当年十三行首领伍家的后人这一传闻,当然他对于广东十三行的历史也多少了解一些,据说伍家到了鸦片战争时代伍秉鉴那辈的时候,已经是富可敌国,以他所掌握的资料来看,伍家是那个时代的世界首富也不为过。十三行毁于鸦片战争的炮火之中,不过关于他们的传奇故事,就算在今天谭延闿也没有少听说过,不过就谭延闿所知,清朝的这三大商人群体的覆灭都是跟国家战争有着密切的关系:十三行毁于鸦片战争,两淮盐商覆于太平天国,至于现在还非常活跃的山西票号则会在数十年后的北洋乱战时代彻底毁灭。
伍轩仁的背景谭延闿也查过,他确实是有美国的成长经历,但祖籍却是福建人,但是上一辈人是干什么的,他倒是没有细查,至于伍轩仁到底是不是十三行伍家的后人,谭延闿并不关心这些——伍家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他们也许是历史的一部分,这样的家族也不可能因为一场战争便打回到平民,有些根底那是肯定的,不过谭延闿并不在乎这些,他是需要钱,但他有的是办法通过正当途径去捞钱,用不着去翻历史寻找巨商后人来敲钱。
谭延闿和伍轩仁的话得到了众多董事的赞同,华盛纺织厂现在的筹建速度非常快,已经开始在原来的基础上开始兴建厂房了,但华盛并不是抵羊最主要的竞争对手,犯不着为此还要结下一个强敌——华盛也许算不得什么,但是其背后的北洋却不是好惹的,商人经商为的是求财而不是结仇,把纺纱厂建到人家门口这在于对方的眼中是一个非常挑衅的动作。
以现在抵羊的实力,扩建是必须的,既然棉纱的价格很可能会盛极而衰,抵羊不打算继续在这个方向上大规模的增资扩建了,倒是谭延闿所提出的向纺织工业的其他方向发展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印染行业在抵羊董事局看来更是一块大好的肥肉,他们可以行程产业一条龙——自己纺纱、自己织布、然后再印染,这样可以获得规模效益,经过一系列的深度的加工后,其产品不仅在成本上有着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之外,还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中国现在纺织工业不过才是刚刚起步而已,有着非常广阔的市场,但是在很多方面还都是处于原始的手工作坊式的经营生产模式。抵羊纺织厂可以凭借其雄厚的资金基础向这些空白行业发展,这样既不与人结怨,又可以品尝到空白行业中的巨额利润,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谭延闿坐在董事局会议桌的首位,见两边围桌而坐的董事们都在相互交谈交流自己的意见,过了会便拿起桌上的小锤子轻敲了两下,等所有董事都安静下来之后说道:“其实延闿在组建纺织厂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在这一个行当上捞上一票便完事的想法,而是想长期经营下去。泰西各国列强都是依靠机器来大规模的进行现代化生产,所以才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强国富民,可见这是一个趋势——不仅仅是纺纱织布可以使用机器,在在下看来今后所有的行业生产都会慢慢有过去的手工作坊式的生产向机械化生产转变。”
其他董事听后都点点头,他们都是广东商人,和外界保持着非常广泛的接触,思想上非常开化,自然不是内地一些地方的商人所能够相比,在开放程度上来说,他们可以说是中国最有活力的商人群体。对于谭延闿的话他们心中是非常认同的,毕竟机器的生产效率和过去的手工生产方式有着太多的优越性,况且随着时间流逝,这机器也越来越发达,今天做不到的并不代表明天做不到。
“延闿在最初的时候想凭借一己之力来开办这纺织厂,后来改成募股合办,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等所积累的资金比较雄厚的时候,还有更多的产业可以去开拓,缫丝、制麻、印染等等,这些行业在目前来说都是处于空白状态,而我们中国生产蚕丝、麻等这些最主要的原料,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来经营这些产业而非要用进口货?大家都很清楚‘十年专利’,估计很多人心中对这个政策还是非常抵触的,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十年专利’最主要的还是防止外国人来到中国本地直接设厂生产,那才是我们的灾难!现在‘十年专利’已经结束了,可以预见外国人来中国直接设厂生产的时间不会太遥远,所以我们更是要加紧时间占领市场,否则等到洋人真的来中国直接设厂,那我们就真的永无翻身之地了!”谭延闿沉重地说道。
“我们抵羊就是样抵制洋货,我们中国人当然就要使用中国货,若是国人用不上我们的产品,那就是我们的失职!……”董事们也许在当初投资抵羊纺织厂的时候,纯粹是服从追逐利益的想法,但是这“抵羊”商标有着令人非常惊叹的魅力,这个商标是谭延闿根据后世的抵羊商标所设计的,图案便是一个地球上两只绵羊两角相抵,背景的地球图案是东西两个半球,图案上位于东半球的那只绵羊比西半球的略微健壮,西半球的绵羊在腿部设计上略微弯曲有向后倒退的趋势。
谭延闿在当初设计这个商标的时候只是大体的记忆而已,在绵羊相抵的细微情节上是他自己所设计,请别人画出来的,不过他没有想到这才正是原本历史上真正的抵羊商标,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也许这个商标在西方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商标罢了,但是只要是个中国人或是对中国文化有些了解的外国人都可以非常清楚的解读这个简单商标背后的含义。单是从民族情结上来看,这个商标对于抵羊纺织厂的销售便立下了汗马功劳,当初提出这个厂名和商标后,所有的董事都一致通过,原本有些董事也请人设计了厂名,但是在看到这个厂名和商标后就干脆把自己的提议扔进垃圾桶了。
“现在我们抵羊纺织厂有着丰厚的利润,各位董事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我们可以中止扩大生产留到年终分红,也可以利用这些利润投资新厂,至于有那些投资项目,各位董事可以都写一份报告上来,我们将会在董事局内部开会讨论,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通过下一步我们的投资方案……”谭延闿提议说道。
谭延闿知道,他现在还要面临科考,根据老头子的意志,他多半是要走向政治的,尽管他对政治非常不感兴趣,同时也非常畏惧那些历史上的诸多强人而非常抵触,但是这是老头子的意志,就如同他不愿意结婚也必须结婚一样,这都不是他所能够抵抗的。经商求财是必须的,但在老头子眼中这是副业,谭延闿最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