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指观音

一指观音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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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掉了。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临风没点灯,她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她觉得有点累了。她们一起从北京来的红卫兵有两个在武斗中牺牲了,他们被永远地埋在了南江县的土地上了!还有几个已经回去了,当初的狂热如今渐渐褪去。细细想来,永红跟自己说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那些当年跟随南征北战的老红军都纷纷落马,难道他们都反对了?而且人数又是如此之多,这又是怎么啦?还有许多中国传统的文化遗产,都成了封资修的东西,被打倒了,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其实根本不难明白:难道我们还能要求封建社会的文人写出社会主义的文字来吗?就在我们造反派的队伍中吧,还有几人能写出像“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样胸怀大志的句子呢?难道历史不是这样由一代代的人传承下来的吗?我们现在把以前的历史说得一无是处,试想一下过了三百、五百年,后人看我们不也是千疮百孔的吗?但是,他们不能让我们跳过现代直接进到未来呀,那不都成了“科学家谈xxx世纪”了吗?唉,她都想不出来了,她找不到答案,也不想找答案,这样,会给自己惹麻烦的。

    还是想想现在吧,宣传队每次出去演出,吴蜡总要相随而去,每到一处,他总是以汇报工作为借口,支走别人,留下临风,向她求欢,临风虽说也贪恋与吴蜡的欢爱,但是,他这样肆无忌惮,临风未免顾忌,尤其怕让永红知道,何况,永红已心存疑惑。临风知道,陶永红喜欢她,那是因为她的美丽和文艺才能,临风除了能歌善舞外,再无其他。陶永红和临风是高中同学,陶永红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是佼佼者,他先临风两年考入了北京大学。陶永红之于临风,是居高临下的,他带着临风来到江南县,是为了多个伴。如果不生她和吴蜡的事,永红和临风有可能会手牵手走下去。但是,如果,永红知道了她和吴蜡的关系,那么,连这点“可能”就都没有了,一切都将从此结束!正想着,突然有人敲门:“临风,临风!”又是吴蜡!今天在合川公社临风因“老朋友”来了,没有答应吴蜡的求欢,想不到,他追到家里来了!

    临风开了门,她想应付一下他,然后,打他走,免得节外生枝,传到永红那里就糟了。

    “怎么,当了队长忘了旧人了?有新欢了?”吴蜡故意讹她。

    临风:“什么呀?人家今天不舒服。”

    “是吗?哪里不舒服,让我瞧瞧。”吴蜡说着就要抱她。

    临风:“你就别动了,女人家的不舒服,你一个男子汉问什么呀?”边说着边推开吴蜡。

    吴蜡:“哟,跟我有什么不好说的?还不就那点子事?不是说‘闯红容易怀娃娃’吗?用你们知识分子的话说:‘让我们的爱也结个果子吧’。”

    临风:“乱说什么呀,这样不卫生,会生病的!不行!”

    吴蜡看临风斩钉截铁地,忙说:那让我啃一下番薯就走好吗?”

    临风心中害怕,巴不得吴蜡快走,就任吴蜡抱住了她,拼命地吻。吻着,吻着,临风地也上来了,她忍不住也抱住了吴蜡,爱恋地吻他。

    吴蜡捧住了临风:“宝贝,你让我想死了,我一天不跟你对一下小数点我的心中就不舒服,明天,我们到秃顶山公社去,你可一定要让我对一下的啊!”

    临风:“好吧。”临风一边说着一边挣扎了出来。临风的举动让吴蜡觉得有点扫兴,他放开临风:“好,那就明天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吴蜡拉开门,走了出去。走着,走着,突然,他看见前面走着一个人,他放慢了脚步,那不是永红吗?难道他看见刚才一幕了?他为什么不进来呢?

    吴蜡出去后,临风准备关门,她看见吴蜡停了下来,以为他还想折回来,再一看,怎么永红走在吴蜡前面呢?

    临风愣愣地站在门口,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她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上,羞愧和懊恼充斥着她的内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刚才的事情让永红看见了!

    的确,永红看见了!刚才吴蜡进门的时候,只把门推上,忘记锁了。

    今天,北京一起来的几个同学找到了永红,商量回北京的事情,学校已开始复课闹革命了,他们商量好了,准备明天到两个已故的同学的墓地去祭奠一下,作一个最后的也许也是永久的告别,他们就要回去了。至于回去还闹不闹革命,那就另当别论了。

    民间对红卫兵的一些做法,好象很有看法。的确,有些红卫兵的作为确实有些过火,但是,在那个时候,有谁能控制得了形势呢?矫枉必须过正,过头一点总是难免的。

    也是在民间,尤其是在农村甚至有人说出了什么“j臣”、“牝鸡司晨”之类的针对的亲密战友和文化革命的旗手的话,不过,他们是贫下中农,随便说说也没有关系,好在他们也根本不用怕什么处分,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我们已经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了,还能拿我们咋样,他们城里人可以下放到农村来,我们能下放到哪里去啊?能‘下放’到城里岂不更好?总不见得挖个坑把我们埋了!”总而言之,人心有些浮动。

    一些出身成分不太好的同学,不可以参加红卫兵,也不敢出去造反,躲在家里“避祸”,人称“逍遥派”,倒还是这些“逍遥派”最潇洒了。永红甚至跟几个至交约定:回去后再也不冲冲杀杀了,也去当个逍遥派得了。

    吃过晚饭后,永红来找临风,想约她明天一起去。当他推门准备进来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其实,平时从临风和吴蜡不经意间流露的许多情形中,永红已经对他俩的关系有所怀疑,但是,他宁愿相信这些都不是真的。以他一个青年学生的单纯,他一直认为吴蜡是贫下中农是司令,是他和临风的领导,是他们应该崇拜的人,所以,他认为那些猜疑都是他自己的错觉。

    记得有一次,他和柳贵两人喝酒,闲聊中提到吴蜡和临风的关系,永红后悔自己不应该跟临风讲造联总部需要宣传队长的事,吴蜡就是借了要帮助临风去造联总部的理由引诱临风的。

    永红对柳贵说:“我一直想:临风是个北京姑娘,又不打算在这个穷乡僻壤安家落户,搞个宣传队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何必这么认真呢?那天吴司令跟我讲造联总部想找一个宣传队长,我不过随便跟她一提,想不到她倒拿了个棒槌认了真了,还真的动了心思非要到县造联总部去不可了,并且还认定了只有吴司令能帮得了她呢。”

    当时柳贵只说了一句:“你不应该把番薯交给野猪管。”

    永红到现在才明白,当初吴蜡撺缀永红到北京去,只是他吴蜡的调虎离山计罢了。

    “其实最初,他让临风当宣传队长我都没有留神,真的如柳贵所说竟是我自己不该把那番薯交付给野猪了!”永红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说要帮助临风去造联总部,归根结底,其实也是吴蜡设的圈套!

    至此,永红知道为什么吴蜡会那么尽心地天天跟着宣传队了!

    第二天一整天,临风都在想怎样向永红解释,但是,她一整天都没见着永红。第三天早上,福成递给她一封信,临风一看信封上的字就知道是永红的信。

    临风:“他说什么了吗?”

    福成:“他母亲病了,所以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只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别的什么也没说。”

    临风:“哦,谢谢。”

    回到家里,临风拆开了信:

    临风,你好!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溪北乡,离开南江县了。永远地离开了。

    今天,我们几个人去向那两位长眠在南江县地下的战友告别了。本应叫你一起去的,可是我昨天晚上来找你的时候,你这儿有人,我不便进来,所以,没有通知你。

    学校已开始复课闹革命了,通知我们都要回去。我们准备坐三天后的轮船先到上海,然后再坐火车回北京。这是给你的到上海的船票,去留都由你自己决定吧。

    相当初,我们满怀革命豪情,一起来到了南江县,我原本希望我们能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百炼成钢的,也希望我们能高山流水,终成知音的,更希望我们能像林道静他们一样,共同为我们自己也谱写一永远值得我们骄傲和自豪的青春之歌的。想不到……一切俱往矣!唉,逝者如斯夫!

    不过我还是应该祝贺你,祝贺你找到了新的彼岸,更祝贺你彻底地与贫下中农结合在一起了。

    祝你

    幸福!

    陶鲁元

    泪水从临风的脸颊慢慢流下,临风自己也弄不清这是羞愧的泪、悔恨的泪还是伤心的泪。她再朝信封里看了一看,从里面抽出一张电影票大小的硬卡片,那就是船票,从市里坐船到上海要24个小时,轮船每隔五天往返一次,错过了这次开船,起码就要再等五天。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那个时候,社会上流行的一句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而在交通战线上流行一句口号,则叫做“宁要社会主义的误点,不要资本主义的正点。”所以,最准时、不误点要五天,如果生了“社会主义的误点”的话,那就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开了,而且,这个“三天后”只是“预定”的时间,说不定会不会误点呢!

    永红说的“母亲病了,请假一个星期”只是他离去的托词,临风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十八章牛棚杂记

    一星期后,福成收到了永红的一封来信,告知学校已复课闹革命,不能再回来了。其实,只有吴蜡心中明白,他们在这个时候离去的真正原因。永红和临风的不告而别虽然在南江县引起了一些震动。可是过了不久,大家还是淡漠了。宣传队又有了新的队长。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就像当初他们没有来过一样。

    这天,吴蜡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的他把脚搁在办公桌上闭目养神,他实在舍不得临风离去,他正迷恋着她呢!想到她的妩媚和妖娆,他的心中就痒痒地。“要是周凤也能这样对我,那该多好啊!算他永红走运,他再不走,我吴蜡也要对他动手了!就像对付袁之庆一样!哎,对了,好象好久没有袁之庆的消息了,可不能让这个小子溜了!”

    吴蜡“呼”地一声抽回搁在办公桌上的二郎腿,站了起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溪北公社的电话。

    吴蜡:“喂,林新吗?”

    “我是啊,吴蜡哥吧?什么事吗?”接电话的就是林新。林新现在是溪北公社造反司令部的司令。他还惦记着吴蜡提拔他当司令的恩情呢。

    吴蜡:“好久不见了,你好象有日子没到总部来了啊?”

    林新:“是好久不见了,我到总部去过两次,可是都说你带宣传队下乡了,柳贵又不在了,所以……”

    吴蜡:“哦,这段时间我比较忙,你来找我什么事吗?”

    林新放低了声音:“想向你汇报一下这段时间黑五类改造教育的情况,你看……”

    吴蜡:“这样吧,你现在就过来,一起吃午饭。”

    林新:“好嘞。”

    瑞芳家小店后面地房间里。

    林新洋洋自地:“……自从那次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以后,那小子老实多了。”

    吴蜡:“对,就是不能便宜了那个小子。要不。他还以为你是好户头呢!不过。这个袁之庆还在一天。就一天断不了周凤地念向……”

    林新:“哥。你放心。你得容我慢慢来。前一段我看你把头都钻进宣传队去了。我以为你都把这两个人都忘了。我也就放松了。”

    吴蜡脸一沉:“怎么叫‘头都钻进去你爱干干。不爱干。我换人!”

    林新:“哎哎哎。吴蜡哥。别生气。别生气!我是看你今天高兴。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吴蜡还是绷着脸:“这种玩笑可以乱开吗?开惯了,人前人后都乱说!”

    林新:“吴蜡哥,你看我现在还会乱说吗?”

    吴蜡:“你这个木鱼脑袋啊,不常常敲敲你,你就忘乎所以了。”

    林新:“对对对,哥说得对,我以后不开玩笑了。”其实,林新一接到吴蜡的电话电话,就知道吴蜡想起袁之庆来了,所以,他马上随口说自己找过他了。在刚才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如何“汇报”了。

    林新:“那个袁之庆,我现在把他独自一个人关着,免得他跟人串联。”

    吴蜡:“对。”

    林新:“吴蜡哥,我这是在等你指示呢,只要你个话,我就好动手了。”

    吴蜡:“你这是什么话呢?你们公社的反革命分子,怎么处置自有你们决定,我现在是县造联总部的副司令,怎么好插手你们的事呢?”

    林新:我们自己会处理的,会处理的。你放心。”

    吴蜡:“说话做事放点脑子,都要等别人点一点,你才拜一拜,人家画个圈,你就站个圈,碰到紧急事情咋办?”

    林新:“吴蜡哥,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再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吴蜡长叹一声:“唉,吴茗和柳贵都走了,其实,我也真想弄个自己人放在身边啊。”

    林新:“吴蜡哥,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清清爽爽,到时候你看,我到你身边来行不行?”

    吴蜡:“好了,再说吧,来,干了!”

    林新:“我早想好了,今天我回去后,准备把他一个人移到楼梯口原来那个柴间里,那里紧挨着厕所,让它们去臭味相投吧!”

    “哈哈哈哈!”两人狰狞大笑。

    袁之庆被关到溪北公社造反司令部好长时间了,起先和他关在一起的是一个姓袁的“逃亡地主”,算起来也是袁之庆的一个本家叔叔了。他是从省城被遣送回来的,说他是“逃亡地主”,其实他本人是一个学者,只是他出身地主罢了。还有一个是姓陈的右派,祖籍也在溪北公社,所以,也被送回了老家,下放改造。这三个人关在一起,倒也不会无聊,彼此互相谈得投机,甚至还很有点相见恨晚的感慨呢!虽说是被关在“牛棚”里,但是,他们倒反而有一种得其所哉的满足。

    袁之庆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周凤来看望袁之庆,送来几样菜,居然还带来了一壶酒。

    袁之庆:“怎么进来的?”

    周凤:“陈武值班。”

    袁之庆:“今天怎么想起来送酒来啦?”

    周凤:“问得好,你猜猜?”

    袁之庆想了半天,摇摇头:“猜不着。”

    周凤:“今天是你生日!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袁之庆:“哦,怪不得,那可要谢谢你了!来,老袁,老陈,喝酒。我请客!”

    老袁:“好,让我们为你的生日干杯!”

    老陈:“对,壶底乾坤大,杯中日月长,让我们忘掉眼前的不平,一醉方休吧!”

    老袁感慨地大诗兴:“对,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说完,顾自把一杯酒倒进了嘴里:好酒啊!”

    老陈也一饮而尽:“好,与尔同销万古愁啊!”

    袁之庆:“还真黄莲树下弹起琴来了?”

    老袁:“嗨,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么。”

    袁之庆回头一看,周凤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三杯酒下肚,老袁来了兴致,引经据典地大谈特谈起李白来了。

    老袁:“古人评论李白的诗说他‘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是说李白的诗气势磅礴,纵横飞动。《载酒园诗话》的作者贺裳则说李白‘胸怀高旷,置身云汉,其言如风卷云舒,无可踪迹。’李白的诗融合了屈原、庄子的艺术风格,从而形成一种雄奇、飘逸、奔放的风格,其诗运用丰富的想象、生动的比喻、高度的夸张等修辞手法,形成一种掀雷挟电的夺人气势,令人折服。你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

    突然“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林新和那个叫眯眼的看守突然闯了进来,眯眼手中还握着一把铁锹。

    原来,刚才周凤出去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路过路过的林新,林新看见周凤出去,他马上来到牛棚边,看见陈武守在外面,陈武是吴茗的小舅子,吴茗又是吴蜡的弟弟。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陈武好象对袁之庆很有好感。“得防着他点儿。”林新折了回来,看见了正在铲垃圾的眯眼,眯眼是新调来的看守。

    林新:“眯眼,你怎么让周凤进去啦?”

    眯眼:“陈武哥放进去的。”

    林新:“哦,我说你怎么会这么糊涂呢?对这些反革命分子我们可不能放松警惕啊!你看,居然喝上酒了,有这样的牛棚吗?这个陈武啊,真是太麻痹了!”

    眯眼:“这几人还算老实,只是每天谈诗论文的,我也听不懂。”

    林新:“糊涂,那是在宣扬封资修的东西,说不定在搞反革命串联呢!特别是那个袁之庆,本来就是美蒋特务。”

    眯眼:“真的?进去看看,他再老三老四,看我收拾了他!”

    老袁地正在兴头上,见林新和眯眼进来扫了他的兴,心中就有点不快,平时,他就看不起这个林新,加上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起来,:“有你这样推门的吗?”

    眯眼:“怎么,害怕啦?告诉你‘革命是暴动,不能那样温雅恭谦让’知道吗?你张牙舞爪地,干吗呢?”

    老袁:“谁张牙舞爪啦?我这是在教你如何阅读和欣赏优秀的文化遗产呢!文化大革命要是把这些东西都革了,还叫什么‘文化革命’呀?”

    眯眼:“放屁!你这是反对文化大革命!‘遗产’,还‘优秀’嘞,统统都是封资修的东西!是‘四旧’!”

    老袁:“你怎么说话呢?谁放屁呢?”

    眯眼:“你,说的就是你!”

    老袁:“你才放屁呢!”

    眯眼:“老子贫下中农还能吃了你反革命的亏了不成?”说时迟,那时快,眯眼抡起铁锹就往老袁戳了过来,袁之庆一看情势不好,顺手操起了墙角的一个空酒坛挡了过去,只听得“哐”的一声,坛子碎成了几爿,老袁“哎哟”一声惨叫,躺倒在地上,大腿上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眯眼被袁之庆一挡,往后倒退了一步,一脚踩到了原来搁在墙角边上的一把锄头上,那把锄头被他一踩,锄头柄重重地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只见他轻轻地摇晃了几下,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地上有几块刚才砸碎的碎酒坛片子,一块碎片戳进了他的头部,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老陈和袁之庆连忙扶老袁坐了起来。

    林新一看眯眼的情形,慌了,连忙叫来了陈武,两人把眯眼抬了出去。

    袁之庆到包里找了一块布给老袁包扎起来。

    老陈:“真是穷人快活有灾难啊!”

    袁之庆:“老袁,痛吗?”

    老袁:“还行。小袁啊,谢谢你了!亏你救了我,不然我就没命了!”

    老陈:“是啊,这小子那一锹真是狠了,他是存心要你的命呢!亏得小袁年轻,反应快。”

    袁之庆:“真是草菅人命啊,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权利呢?”袁之庆想到林新朝他荫部的那一脚,不禁心有余悸。

    老袁:“还好,也没伤着骨头,真是造化了!”

    老陈:“刚才那个眯眼可是摔惨了。”

    袁之庆:“那是他自找的。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应在他这种人身上了。”

    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袁:“哎哟!”原来,他笑起来时一扯动,伤口就痛了起来。三人连忙忍住了笑。

    其实,林新进来,矛头本是指着袁之庆的,不想老袁自己先撞了上去。加上这个眯眼是个新来的,还未经过调教,居然吃了大亏。

    过了一个星期,袁之庆突然被转到了西北角的柴间里,被一个人关在了那里。看守是后岭大队的吴学权。这个吴学权,一向敬重袁之庆的为人,所以,他看守袁之庆倒也没有怎么为难袁之庆,有时两人还坐在那儿一起聊聊呢。

    吴学权:“之庆哥,你们夏天也到河里游泳吗?”

    袁之庆:“我们不到河里游泳,我们到海里游泳或者到游泳池游泳。”

    吴学权:“是吗?听说到游泳池游泳要花钱的,是吗?”

    袁之庆:“当然了。”袁之庆就跟吴学权讲起到游泳池游泳要体检、要穿泳裤泳装、男女同个泳池等等,两个人聊到高兴之处还高声大笑一阵。谁知,第二天一早,吴学权就让林新叫去训斥了一顿。自此,两人再不敢“高声喧哗”了。当初袁之庆与老袁和老陈关在一起的时候,从他们那儿学到了不少中国古典文学方面的知识,老袁原先在大学里教的就是古典文学,还在当地市里的广播电台里主讲《阅读和欣赏》节目。现在,他一个人被单独关开了,再听不到老袁高谈阔论了。他就通过吴学权让周凤偷偷地弄来了一些书,这些书,现在都是“四旧”了,好在,学权还帮着他一把,所以,他就偷偷地看百~万\小!说,这样才不至于太无聊了。百~万\小!说之余,袁之庆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前前后后生的一切:

    袁之庆知道这个林新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老陈和老袁,用林新的话讲“这两只死老虎只是外边送过来的”,不是他们造反司令部揪出来的阶级敌人,所以,他们对这两只死老虎的“仇恨”并不很深,而袁之庆才是他们亲手揪出来的“躺在身边的阶级敌人”,他们对他的仇恨似乎更深些,尤其是那个林新。直觉告诉他,林新不过是个马前炮而已,他的后面还有一只黑手操纵着他,那天批斗时,袁之庆被打趴在地上,昏昏沉沉中,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身边走过,好象听见林新轻声叫了一句“x司令”,他那会儿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痛得昏死了过去,所以,没听清楚是“吴司令”还是“副司令”。反正林新跟那个人进去以后,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随后,他一声“走”,那批红卫兵就撤走了,如此儿戏一般,真是荒唐至极。正因为如此,袁之庆才担心,像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游戏玩起来是很危险的。为了不增加周凤的心理负担,袁之庆没有把自己的这种担心告诉周凤,以免在她本已很自卑的心理上再涂上一层阴影。袁之庆把所有可能引起红卫兵愤怒的笔记、书籍和日记一起,用一个布袋装了起来,藏到周凤他们大队的书记陈松的家里。放在那里就安全了。

    还有在那次望夫崖的械斗中的一幕,至今还清晰地记在袁之庆的脑子里:

    林新追着状元牌楼大队的袁世坤过来了。林新一边追,一边喊着:“干吗别打?你们以为我们好欺的啊?把山还给我们!还给我们就不打!”那袁世坤正招架不住,看见这边有人,就躲了过来,林新一看叫道:“有种就别躲!”

    袁之庆一看是林新,忙叫道:“林新,人家认输了,就别穷追猛打了!”

    林新一看是袁之庆,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此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林新高声叫道:“打的就是就是你这状元牌楼的外姓家仙!”说完,竟举起串担朝袁之庆劈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正在这千钧一的时刻,吴茗扑了过来……

    陈武一声“姐夫!”,朝吴茗扑了过去。

    吴茗一头栽倒在地上,鲜血从吴茗的头上汩汩的涌出来,吴茗昏了过去。

    跟袁之庆一起上来的袁之斌一看,禁不住高声朝前方大叫起来:“别打了,别打了!出人命啦!吴茗被打倒啦!”

    ……

    每当想起这可怕的一幕,袁之庆都是心有余悸,他知道,是吴茗救了他。就像今天,是老袁替他挨了这一锹。所以这一切,袁之庆都想不明白,一切的一切,与他当初来到溪北的初衷都相去甚远,他弄不懂这里边到底怎么了?

    还有一次更奇怪,那是在林新批斗袁之庆时,他突然问了一句话:“周凤原来是别人的对象,你为何霸占了她?”当时,袁之庆就有点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这个“别人“是谁?是谁覷觎着周凤?自己现在的遭遇和这个“别人”有关系吗?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别人”,周凤有危险吗?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保护好周凤和晓凤呢?袁之庆知道,这件事不能问周凤,也不能问吴学权,到底谁知道呢?丽珠姐知道吗?她会告诉他吗?……

    丽珠好几天没见到周凤了,学校停课以后,周凤经常会来她家找她。袁之庆还没被关进牛棚那段时间,周凤把晓凤寄养在她家里,周凤几乎天天来看女儿。后来,周凤把女儿送到省城娘家去了。周凤来得就少了一些。自从溪北公社成立了造反司令部以后,吴蜡就再也没有来找过周凤。周凤如释重负,心中的快慰无人可说,自然只能跟丽珠说,两人愈加亲密了。前天,袁之庆生日,周凤想去看看袁之庆,央求丽珠去打通牛棚的看守,丽珠去了牛棚,现正好是陈武值班。周凤如愿给袁之庆送去了一些酒菜。谁知随即就传来老袁受伤的消息。一直以来,为了不引起造反派对袁之庆的注意,周凤都是很低调的,不想这次竟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不久,袁之庆就被独自关押了。陈武也被调走了,周凤吓得又跑到丽珠这儿哭了半天。从此后,再也不敢提去看望袁之庆的事了。

    第二十九章逃出樊笼

    这天清早,陈武正准备出门。林新来了。

    林新:“陈武,到哪儿去啊?”

    陈武:“陪我妈到双峰山去。”

    林新:“干吗?不过年,不过节的?”南江的风俗:逢年过节,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望节”。

    陈武:“我舅病了。”

    林新:“怪不得。这下可好,我还想调你去看守袁之庆呢。”

    自从在县人民医院门口听到林新和吴蜡的对话后,陈武就知道这两个人对袁之庆的歹毒用心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与袁之庆有什么过节?但是凭直觉,陈武觉得袁之庆正在蒙受不白之冤。他很看不起林新的为人,平时懒得跟他搭讪,林新见了他也有三分忌他,倒不是因为陈武对他冷冷淡淡,而是因为,陈武是吴茗的小舅子,到底是吴蜡的亲戚。

    陈武:“是吗?眯眼不是守得好好的吗?”

    林新:“唉,不提了,那小子三天两头闹头疼,经常要请假。倒不是怕那美蒋特务能翻了天,只是吴司令那边不好交代。”

    陈武:“行,我跟我妈说一声,我不去了。我去守袁之庆吧。”

    林新:“那太好了。到底是司令的亲戚。”

    陈武:“林新啊。吴蜡哥好象特别痛恨袁之庆么。我看他对另外几个五类分子好象没有这么咬牙切齿地痛恨呀。”

    林新:“算你小子有眼力。你也看出来了?”

    陈武:“明眼人不是一看就看得出来地吗?不过。我就不懂了。吴蜡哥跟那美蒋特务有什么怨积得那么深么?”

    这你就不懂了。天下地男人能有几个过得了美人关地?吴三桂尚且‘冲冠一怒为红颜’别说……”

    陈武:“别说吴司令了。是吗?谁叫他袁之庆娶了周凤啊。对吧?”

    林新:“你怎么知道地?司令自己告诉你地?”

    陈武:“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只说是还是不是?”

    林新:“不是’不都让你说了吗?”

    陈武:“不说是吧?好,我走了。”

    林新:“哎哎哎,别走,别走!算你说对了还不好吗?”

    陈武:“这可是你告诉我的,啊。我跟你说,你到处乱说,当心我到吴司令那里告你一状!”

    林新:“哎哟,祖宗哎,你可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呀。往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陈武:“去去去,臭狗屎!我还懒得指挥你呢!走吧。”

    两人到了牛棚西北角的一个柴间。袁之庆就关在柴间里,这是造反派用来关押“要犯”的。要进到这里需要过两道门,过第一道门进来是牛棚,过了牛棚,再进第二道门才是这个柴间。要想从这里逃出去就比较难了。陈武守在柴间门口,牛棚外面则由眯眼和吴学权守着。

    这天,袁之庆在里面百~万\小!说,忽然,陈武过来了,高声呵斥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领导来查房了!”袁之庆连忙把书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果然林新来了,他巡了一圈,走了。

    下午,陈武闲得无聊,就拿了张凳子,坐在袁之庆的门口,两人刚聊了几句,忽然,陈武看到一个人影在牛棚外面晃了一下。

    陈武:“谁?”人影一下子消失了。陈武冲了出去,牛棚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见眯眼正往外走,陈武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抓住了他,抡起一拳夯在他的肚子上,眯眼一下子蹲了下去。

    陈武:“谁叫你来的?”

    眯眼:“没有,没有……”

    陈武:“不说是吧?好,我让你尝尝更厉害的!”说完,抡起拳又要夯他。

    眯眼连忙挡住:“陈武哥是……”

    陈武:“是谁?”

    眯眼:“是,是林主任……”

    陈武心想:果然是他!他用力把眯眼一推:“滚!”

    从此后,有人的时候,陈武跟袁之庆再不说话。有外面和他家里的消息,陈武总是瞅着没人时才偷偷地告诉他,或者,在家里写好条子,偷偷地递给他,这样倒也相安无事。常听故事说:“洞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袁之庆在柴间里如在仙洞中一般,每天看百~万\小!说,还通过陈武弄来了一副扑克牌,书看累了,躺一会儿,没有人来,就一个人玩接龙。外面抄家、串联、宣传队进村甚至武斗,许多事情,都和他绝了缘,唯一让他遗憾的就是他再不能和乡亲们一起战恶山,斗恶水,为改变家乡的落后面貌而拼搏了,他的小苗带土移栽法和冬小麦撒播的试验还正进行到一半呢!最近周凤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不知为什么,连条子也不捎了。家里、家外,过去、现在,大事、小事……许许多多的事都让他三思不得其解。

    一天,袁之庆正在百~万\小!说,突然,陈武走了过来,大声呵斥道:“坐好,坐好!大白天的,睡什么觉?晚上还没谁够啊?坐牢,坐牢,什么叫坐牢啊?就是叫你坐着,知道不?”

    袁之庆知道肯定又是林新来了。他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林新进了牢房,恶狠狠地:“快快快!搬走,搬走!换牢房了!”说完,一脚踢翻了脸盆,又顺手把被子掀到了地上。

    袁之庆:他连忙用手按住了枕头,用力把褥子连同枕头一起卷了起来,要是让林新看到了那本书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麻烦呢!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袁之庆真的也学乖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说“俊杰”不“俊杰”,自我保护还是需要的。他把被褥包好后,往肩上一扛:“走吧。”

    林新本想趁机寻点事的,想不到袁之庆居然这么爽快起来。

    林新:“哟呵,怎么一下子变听话了?”

    陈武:“不听不好,听怎么又不好了?你寻什么事啊?”陈武怕袁之庆给激火了,路见不平了。

    林新:“谁寻事啦?走吧。”

    袁之庆跟着林新来到了另一间柴间,林新开了门,袁之庆走了进去,他放好了铺盖。

    林新:“这可是我们司令对你的特别关照!”

    袁之庆:“你们司令?”

    林新自知失言:“你别管谁!老实点,不老实当心你的狗命!”说完,一摔门,走了。

    这个柴间在楼梯口下面,比较窄小,不过,袁之庆一个人呆呆还是绰绰有余的。问题是柴间西边是厕所,上午还能勉强忍受,到了下午,太阳晒到茅坑里,粪便了酵,那个臭就难以忍受了。原来这就是林新和吴蜡商量好了的惩治袁之庆的“臭味相投”的j计。

    袁之庆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牢房周围的情况,西边是厕所,牢房西墙上有一个小窗,离地约两米,窗子宽约六、七十公分,高五十公分左右,南面是门,出门就是楼梯,东边是公社食堂的厨房,一堵高墙把厨房和厕所隔开了,北边是一条小路,路北是一片菜地。这个地方比较安静,过往的人也不多。袁之庆让陈武弄来了几张报纸,把西边的窗户糊了起来,臭味就减轻多了。关到这里后,林新就再也没有来过。因林新不来,陈武有时在上午会过来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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