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高粱家族

红高粱家族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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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生谷把棉花球儿从父亲的鼻孔里掏出来,厌恶地扔在地上。地上已经十分明亮,一粒黄铜弹壳儿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刘长水打了一个喷嚏,然后用明晃晃的袄袖子擦了擦嘴巴,说:“老余,你还记得与你一起在大洼里打狗的德治吗?他是我小叔叔。”

    父亲打起精神,观察着刘长水瘦巴巴的脸,努力从沉沦的记忆里寻找着少年时英雄伙伴的面孔,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初冬阴霾的天空,天空下翻滚的潮湿烟云,烟云笼罩着的高粱地,墨水河低沉的呜咽,尖利的东风,疯狗的咆哮与喘息,手榴弹的清脆爆炸声,一一在他的耳畔轰鸣。腐臭尸首的味道、乌鸦粪便的味道、硝烟火药的味道、“二百二”药水的味道,伴随着声音和图像,通通涌上他的心头。在这纷沓的诸多感觉中,终于缓缓地涌出了那个黄脸皮、黄眼珠的瘦长少年的形象。他是为掩护父亲和母亲冲入狗阵拉响了两颗手榴弹与一群疯狗同归于尽的,那猛烈的爆炸声和淡薄的硝烟以及缓缓飞起的人与狗的破碎尸首合成一股力量,猛烈一击,使父亲心脏紧缩,随即下体一阵难以名状的剧烈痛楚,那只残存的、非常发达的“雀蛋儿”紧紧地缩上来。以后的岁月里,每当他思念倩儿——我的母亲时,就要爆发这种痛楚。

    父亲感激地望着民夫刘长水的脸,呢呢喃喃地说:“德治是你的小叔叔?你那会儿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刘长水低沉的回答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一百米外的宿营地在红太阳下乱糟糟地动起来,数百名民夫从车子底下、从用破油布搭起的遮霜棚下钻出来,连长挺着胸脯,亮着眼睛,吹一只铁皮哨子,尖利的哨音从数百个身体发出的交响里高高地拔出来,像海鸥在海浪上鸣叫。几十头毛驴也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它们宛转多曲折的叫声把哨音彻底淹没了。

    父亲充当民夫一个多月,第一次脱离了连队,成为一名狼狈的旁观者。他看着繁忙的人们,心里浮起一种酸溜溜的感情。民夫们有的整理车辆,有的去街边的水井打水。父亲看到刚出井的水冒着稀薄的热气,口渴的驴对着水桶喷响鼻。后来炊烟升起了,连长吹哨子集合起二百名民夫,让他们排着队,走到父亲面前来。刘长水小声对父亲说:“伙计,你的死期到了。”

    父亲亲切地注视着迎着朝阳走过来的民夫连,丝毫也没感觉到恐惧。他坚信死神降临之前,总会有些特殊的感觉,但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一切正常。他用挑剔的目光看着逼近的队伍,嘲笑着他们凌乱不齐的步伐和庄稼人的各式怪模怪样的步态。尽管受过正规训练的指导员哑着嗓子喊口号,但民夫们的脚照样各迈各,不踏点子。队伍行进到离大桑树五步远时,指导员喊了“立定”的口令,队伍却立不定,好象惯性难收,一群熟悉的面孔凑上来。父亲不愿意看他们,便放远了目光。宿营地那儿还留下几个人,有持枪站岗的,有埋锅造饭的,有打水饮驴的。荒草几乎淹没了街道,村子里的人好象死光了。

    指导员大声说:“同志们,我们民夫连虽然不是正规部队,但也和正规部队差不多,现在淮海战役已经打响了,前线部队需要粮食,我们大家都努力前进,争取立功。但是,十个指头不齐,一粒耗子屎坏一锅粥,余豆官昨夜开小差,妄图逃跑,被我们抓回来了!我们是受过军区首长表扬的支前模范连,是渤海民工团的光荣,在我们连队里,能容忍这样的怕死鬼软骨头吗?”

    指导员等待着民夫们的怒吼,民夫们却紧紧地闭着嘴,没有一个人吭气。他继续进行宣传鼓动,想煽起人们对贪生怕死者的愤怒,便不惜把各种侮辱性的名词扣到父亲的头上。

    民夫们依然不吭气。

    连长沈不住气了,高叫道:“你们说,像这样的逃兵该不该枪毙?”

    民夫们低垂着头,谁也不吱声。

    父亲被指导员骂得十分窝火,便昂起头,大声说:“他妈的痨病鬼子,别嗷嗷了,要砍就砍,要毙就毙,余豆官要是装了孬熊,草鸡了,就不是余占鳌的儿子!”

    连长说:“好小子,倒嘴硬起来了,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何临阵当逃兵。”

    父亲说:“我没有当逃兵。”

    指导员说:“没当逃兵蹿出了十几里,不是追得快,你这会儿到临沂了。”

    父亲说:“我有夜游症。”

    连长笑起来,说:“小子,倒挺会找借口。夜游的方向还挺准确,你怎么不往南游呢?”

    父亲说:“你们放了我,今天夜里我就往南游。”

    指导员说:“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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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随你们便吧,反正我不怕死。”

    指导员从队伍中把父亲的搭档王生金拽出来,让他作证。王生金是个结结实实的中年人,与父亲共同负责一匹黑叫驴,一辆载着六百斤小米的木轮车。指导员问:“王生金,你来证明,余豆官有没有夜游症?”

    王生金低着头,父亲看不到他的脸,单看到他那两只通红的大耳朵和他头顶上乱蓬蓬的花白头发。

    指导员推了王生金一把,说:“说话呀,你聋了还是哑了?”

    王生金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只头垂得更低,两片耳朵更红。

    连长骂道:“混蛋,你不说话连你也毙了!”连长的脚伴随着骂声踢到王生金的屁股上,王的身体往前一扑,趴在了地上。连长揪着他的袄领子把他提拎起来,他仍然把下巴紧紧地抵在胸脯上。连长用屈起的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尾骨,他的肚腹往前一耸,一串小孩子般的尖细哭声从这个四四方方的大汉子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来。

    指导员生气地说:“你还有脸哭,没打你没骂你,哭什么?”

    父亲说:“行了,痨病鬼子,别糟蹋老实人啦,要毙就毙了我吧,别让乡亲们站在这儿遭罪。”

    “你倒仗义起来了,”指导员咳嗽着说,“我们不能枪毙一个有夜游症的民夫,也不能不枪毙一个谎称夜游实想逃跑的坏蛋!”

    不知不觉中天色更加明亮了,村子里棵棵没皮的树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怜巴巴地闪着白光,野灶里火色金黄,一个民夫正把一口袋暗红的高粱米倒进沸水翻滚的铁锅里,一定是溅起的沸水烫了他的脸,父亲远距离地看到他脸上的怪模样,忍不住笑了。一群瓦蓝羽毛的乌鸦大着胆子在宿营地上乱杂飞一阵,一窝蜂抢下,落在运载军粮的车上,坚硬的嘴啄击米袋,担任护卫的民夫轰赶不叠,乌鸦聒噪成一片云。父亲说:“快去打乌鸦呀,你们手中的枪是干什么吃的?”

    连长和指导员向前跑几步,掏出匣枪,呼喊着:“闪开闪开,别误伤了你们!”

    守护粮草的民夫听到喊叫,慌忙避到一边卧倒在地。连长和指导员又往前冲了几步,便跪在地上开了火。清脆的枪声使父亲精神抖擞,血液循环加快。他看到亮晶晶的弹壳翻着筋斗在空中飞行。乌鸦们惊飞起来,有一只似乎受了伤,在地上打扑愣。群鸦哇哇怪叫,一头黑驴跌倒了。有人喊:“坏了,死驴了!”队伍一哄而散,跑向宿营地,想看看是谁的驴遭了枪子儿,连奉命看守父亲的刘长水、田生谷也忘了使命,提着大枪跟着人群跑走。趁着这机会,父亲用力收束身体,挣脱一支胳膊,然后挣脱出整个身体。他自由地站在树下,看着可怜的桑树,肚里涌起饿的浪潮。腿上的伤口结了个血疙痂,一动又开了裂,渗出血。他挽起裤腿,抓了一把浮士,按在伤口上。宿营地里,传来王生金那特有的婴孩哭声,父亲猜到,是他与王共同管理使用的那匹黑叫驴被打死了。他仿佛闻到了驴肉的香味,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父亲分拨着民夫的肩膀,喊叫着:“闪开,闪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的双手铁钳般有力,遭捏的肩膀都赶紧缩到一边去。他看到黑叫驴头颅上中了一弹,虽然四蹄还在打鼓点,但头上已流了半斗血,注定是不中用了。王生金手摸着驴肚皮哭叫:“我的驴——我的驴——”

    野 种。2

    父亲弯腰抓着王生金的肩膀,把他扶起并安慰道:“老王,别哭了,死了好,死了吃驴肉,你忘了人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吗!”

    王生金抓了父亲一把,骂道:“都是你出的坏主意,让连长指导员开枪打乌鸦,乌鸦没打死,倒把俺的黑驴打死了!”

    连长和指导员突然醒过来似的,用枪指住了父亲,两个人一齐喊:“不许动,动一动就毙了你!”

    父亲说:“你们毙了我干什么,怨你们枪法不好,怨我吗?”他尖锐地批评连长和指导员的射击技术,好象一位班长批评两个战士。他说指导员右手有残,用左手射击,打不准有情可原,可你连长双手不缺一个指头,竟然指鸦打驴。怎么回事?你们笑什么?原来连长左手有一个骈指。十一根手指打枪不准,还好意思骂我,看我给你表演一下,他说着话就把连长手里的枪拿过来,动作随便自然,没有半点矫揉造作,连长没有丝毫不愿意的表示,众人也没感到有什么别扭的地方,父亲拉开连长的枪膛,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枪口,不屑一顾地说:“老掉牙的货,扔到街上也没人捡,当年我爹那只德国镜面儿,那是啥成色,一勾机嘎嘎地叫,小公鸡一个样儿,那才叫枪!”他说着,又把指导员的枪一把夺过来,指导员怪叫一声,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弯下腰。

    指导员吐出一口血,焦黄着脸挺直腰板,愤怒地看着父亲。父亲一手提一只盒子炮,吃狗肉长大的身体挺拔修长,犹如一棵黑松树。他疤痕累累、结结实实的脸上挂着小流氓一样的傲慢笑容。指导员咬牙切齿地说;“狗杂种,把枪还给我!”

    “还给你?”父亲狡猾地笑着说:“还给你干什么,让你枪毙我?”

    连长仿佛从梦中醒来,黑脸吓得煞白,双手上的指头打哆嗦,左手大拇指后那根红红的小骈指抖得尤其厉害。

    父亲抬臂开了两枪,左手一枪,右手一枪,空中有一只乌鸦中弹落了地。他说:“连长,你这支破枪的确不拿准了。”他拿枪的姿式老练极了,谁要想空手夺枪,大概只有吃枪子的份儿。连长可怜巴巴地说:“余豆官,我们不枪毙你了,把枪还给我们吧!”

    父亲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前边我给你枪了,后边你就把我给毙了。”

    连长说:“决不,我对天发誓。”

    “你甭发誓,发誓我也不信。”父亲说。

    指导员严厉地说:“余豆官,你太猖狂了!”

    父亲说:“指导员,你有病,别气坏了。”

    指导员又咳出一嘴血。

    连长说:“豆官,我们谈判一下,你把枪还给我们,我们放你回家。”

    父亲说:“不不不,我还想把这车军粮给解放军送去呢。马上就到徐州了,我十里路走了九里半,跑回去落个临阵逃脱多不光彩?”

    连长说:“你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再好也不过了,可枪要还我们,否则情况来了怎么办?”

    父亲说:“枪我替你们背着,没有情况要枪也没用,有了情况你们有枪也不会用,还是我背着保险、”

    连长还要说,被父亲喝住了:“连长,你再啰嗦我可要背着枪走了。”

    连长望了一眼指导员,无可奈何地说:“那就依你吧,不过男子汉说话要给话做主,你要完成任务。”

    父亲说:“放心吧连长,我说不跑就不跑。”

    王生金还跪在地上摸弄着驴肚子淌眼泪,连长不耐烦地说:“别哭了,不就是一头驴吗?”

    王生金泪眼婆娑地说:“连长哇,俺家里拉犁推磨可全仗着这头驴啊!”

    连长说:“知道知道,我也不是故意打死它,还不是为了护军粮?要是国民党打回来,你们的地都要还给财主,有驴也没用是不?这么大的人民战争,谁家也得牺牲点子利益是不?”

    王生金不流泪了,但依然哭丧着脸。父亲把两只盒子炮插在腰里,对连长说:“伙计,我看你这个连长不称职,干脆我替你当了,指导员病得厉害,也别管事了。”

    连长说:“不行不行,我们是县委任命的干部,怎能随便让给你!”

    指导员气得再一次口吐鲜血,他举着一支胳膊说:“你……太放肆了……”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父亲拍拍腰间的枪,大声说:“弟兄们,现在我就是连长兼指导员啦,没本事的给有本事的腾地方,从古到今都一样。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天一天冷似一天,弟兄们听我指挥,快马加鞭往前赶,完成了任务回家过年,你们拥护不拥护?”

    民夫们看看晕倒在地的指导员和气急败坏的连长,个个脸上都是六神无主的表情。

    父亲说:“别怕他们,他们腰上不挎盒子炮,连个民夫也不如,我可是双盒子!”

    刘长水和田生谷等十几个持枪的骨干分子简单交谈了几句,定下了主意,刘说:“豆官,说一千道一万,能早一天把军粮送上前线就是好汉,就是共产党的好民兵,我们暂时拥护你吧。”

    民夫们见带枪骨干表了态,便纷纷说:“我们也拥护你,早完成任务早回家。”

    父亲高兴地跳起来,他发布命令一连串:把被乌鸦啄破的米口袋补好,不许漏掉一粒米。把王生金车上的米袋卸下,匀到其它的车上。把那匹死驴开膛破肚剥皮剔骨分肉,立即下锅,搜集干柴点起烈火煮肉。每个人检查自己的车辆和毛驴挽具,该上油上油,该修理修理。谁敢违抗命令,轻罚割掉一只耳朵,重罚割掉两只耳朵。父亲指着连长和指导员对众人说:“我不像这两个家伙那样混蛋,动不动就要枪毙人,本官开明,废除死刑!”

    民夫们积极执行父亲的命令,营地热闹非凡,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唯有三个人不动,他们是:王生金、连长、指导员。父亲说:“王生金,你的车子空出来后,推着指导员,他不能走路了。”王生金因为死了亲爱的驴心里不痛快,气哄哄地说:“我不推!”父亲说,“不推割耳朵!”王生金说:“好吧,我推,可我的驴怎么办?”父亲说,“老王放心吧,我保证帮你弄匹骡子。”王生金倔着说,“我不要骡子,我要驴。”父亲说:“行行行,给你驴。”连长轻蔑地嗤了一下鼻子,父亲说:“多一根指头,甭嗤哼鼻子,王生金推车,你拉车,当驴吧。”连长说,“我不干!”父亲说,“你再敢说个不干?”连长说,“我不干不干就是不干!”父亲从王生金腰里拔了刀子,试试刃口,嫌不快,招呼来一个持枪民兵,借了他枪上的刺刀,放到鞋底上蹭了蹭,笑着,逼近连长,问:“干不干?”连长说“不干!”父亲飞起一脚,把他踢翻在地,连长不及爬起来手脖子已被踩住,父亲迅速一刀,就把他手上那只颤颤悠悠的小骈指旋掉了。连长哀号了一声。父亲抓起一把土,按在连长手上,然后退到一边,看着连长爬起来。连长爬得很慢,他嚎啕大哭着,不知是悲是怒。那根怪模怪样的骈指在枯草上打哆嗦。民夫们围上来观看,父亲高喊:“弟兄们,我给他动外科手术了,我是天下第一的外科医生!”

    父亲的自吹自擂引起一片笑声。父亲说连长:“你还哭,哭什么?你该谢谢我,没有了这个鬼指头,能找个俊媳妇,多一个指头,谁跟你?嗯,谁跟你?”

    连长捂着手跳起来,骂道:“豆官,我操你的娘,你这个土匪野杂种!”

    父亲提着刺刀,笑嘻嘻地问:“拉车不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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