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的春天来得早,去得也早。
桃花芳华尽逝,已经在缓缓凋谢。有风吹拂,便纷纷飘落回旋,落入山涧溪水中,顺流而下。点点似离人泪。
太子一袭月牙白,站在灵隐寺山巅的桃树下,宛如是这山间的神,乃日月精华所化。淡淡的忧愁却宛如月光,笼罩在他如玉绝伦的面颊上。
“瑾儿。”皇后在桂嬷嬷的搀扶下,来到这山巅凉亭。
太子缓缓回身:“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的眼神里透着疼惜,她的瑾儿几日不见,更加的清减了:“这里只有你我。瑾儿不用多礼。”
太子临风站立,衣袂飘飘,他看着皇后没有言语。他的眼神干净纯粹,又夹杂着一丝难解的悲悯。看的皇后心虚。
“瑾儿为何这般看着母后?”
太子张口欲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化成一声叹息,“这里陡峭风大,母后尊贵,还是请回吧。”
说罢,太子转身不再看她。
皇后好生伤心啊,她执意亲自走上这灵隐寺的山巅,不顾山路崎岖险阻,可她的瑾儿却这般待她。
“这件事是顾云萝自作孽,与瑾儿无关。瑾儿无需如此自责。”皇后说完,微微摇着头转身,在桂嬷嬷的搀扶下准备下山回宫。
却听见太子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母后,云萝温良,真的是她做的吗?”
皇后大惊,猛然回头。
“那瑾儿认为是谁?”皇后的声音冰冷却微微颤抖。
太子的目光清澈如水,却透着心寒:“儿臣,不知。”
四目无言相对,空气也缓缓地变得冷了。沉默了良久。
“母后真的爱瑾儿吗?”
“这是自然。”
“真的爱一个人,是不是便会为他好?”
皇后闭眼复张开,转身下山:“母后给你的,一直都是最好的。”
从未感觉到如此疲惫。皇后一贯冷艳的神色里,添加了许多惆怅。她当然爱他!所以才穷尽所有保护他,不择手段的想要将江山给他。她要给他的是全天下,难道这不是最好的?他却总是与她作对,保护那些千方百计想要害他们母子的人,还这般质疑她?
桂嬷嬷好言相劝道:“娘娘,太子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皇后没有说话,神情悲沧。
在辅国公府小住多日,相思的病已经好了许多。
虽然声音沙哑,但是已经又能够开口说话。
这一趟回公府,府里的夫人和下人们都对她比往日恭敬了许多,相思反而有些不习惯。倒是更加惦记她慢香堂的栀子和荼蘼。
今日一早便起身准备回七王府。
相思一路上都静静的靠着轿辇思索。
那日评就殿真的是险象环生,她有好几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最终有太子侧妃顾云萝出来认罪,还了爹爹清白,可是真的水落石出了吗?
她总有些惴惴不安。
青纹一路上都叽叽喳喳的跟她说着话,什么二夫人四夫人表面上对她恭敬,私下里说话却总有弦外之音;厨房的丫头小翠说话好生刻薄,说什么嫁入王府怎么反而更瘦了,还病的这般重;老爷交困,曼珠小姐曾收买官差去找与老爷交好的王大人、李大人,岂料他们不闻不问,这几日倒跑来献殷勤……
相思倒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轻轻掀开轿辇的帘幔往外看,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向灵隐寺的路口。
“等一等。”她声音轻曼,带着久病的沙哑。
“怎么了,小姐?”
她想起那日评就殿上,太子以储君之位为父亲担保,又想到他抱着顾云萝,声色悲恸的模样。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去灵隐寺。”
三年未来,想不到僧人们还记得她。
佛门清净,这里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因为是皇家寺院,寻常百姓不会到这里来,灵隐寺更是比一般的寺庙更加的幽谧,安静的宛如在水底一般。
诸位僧侣穿着雪白袈裟,坐在主殿里做课业,浑厚的木鱼声应衬着虔诚的经文,让人心生安宁,无忧无惧。相思抬头看着殿堂里丈高的佛,坐在莲花上,低眉颔首,慈眉善目,眼神清凉悲悯。
度一切苦厄的神灵啊。
相思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王嫂可有什么心愿。”太子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相思回头。他清瘦的身影镶嵌在阳光里,镀上了一层闪闪的金光,宛如慈悲为怀的神灵真身现形。
相思微笑,声音略带沙哑:“无欲无求。只是观瞻佛像,心生敬畏。”
太子终于笑了。他的笑容和煦温暖。宛如这世上最干净的泉水。
“病还没好些吗?随我去喝一盅罗汉果桑菊茶,对你的喉咙有益。”
太子常来灵隐寺。于是在灵隐寺内有固定的禅房——迦南院。
每每与太子说话,相思总会生起一丝错觉。仿若时间被拉得很慢。所有的纷扰也都宛如这室内焚烧的檀香。不过只是些过眼烟云,转瞬即逝罢了。
太子竟然亲自为她煮茶,取罗汉果、桑叶、菊花、胖大海、生地、杏仁、甘草、冰糖煎煮,娴熟优容的仪态与模样,美的让人移不开双目。
“这冰糖,可不是寻常之物。是我去年秋天用沧州雪梨反复煎熬所制。给你多加一些,这样便不会太苦。”太子的笑容让人心生温暖。被太子这样细腻温存的人爱上,应该是很快乐的事吧。相思想到了顾云萝。她在死前笑的是那么美,眼睛里是湿漉漉的幸福。她是深爱着太子的吧。
“你又发呆了。”太子将茶盅里煮沸的茶水小心地过滤,又倒入茶盏中,升腾起如雾的热气。
“这位姑娘也喝一杯吧。”太子给青纹也倒了一杯。反倒弄得青纹受宠若惊、坐立不安。
“太子殿下,其实你不必自请思过灵隐寺。那件事不是你的过错,太子不必自咎。”相思思量良久,终于幽幽开口。
太子微怔,苦笑道:“不,是我的错。”
“太傅大人受牢狱之苦,是我的错。云萝自尽,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想来那时,云萝初嫁,也不过十五岁的光景。天真烂漫、为人温良,待下人也友善。我爱桃花,她便也跟着爱桃花。在她自己的碧波殿种满桃树,年年以温泉水灌溉。每逢开花之日,便盼望我能陪她同赏。我却感叹桃花本该热闹自由,种于皇宫,温水催之,是辜负了桃花。原来是我辜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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