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个不停,剑来看着面前的这座新坟,无论如何都无法像晓梦那样哭泣流泪,但是他的心为什么会有一种被剑气铰成碎块的痛处?明明他的身体完好无损,但这种疼痛却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师兄终究还是没有战胜自己。”北冥子面容冷漠,但是他颤抖的瞳孔出卖了他内心的悲痛。
“逍遥子吗?雪霁现在是在他手中?”剑来轻轻问道,锋利的剑气不知不觉中将他的身体覆盖,细密的雨滴根本无法浸湿剑来的衣衫分毫。
北冥子眉头一皱,轻斥道:“你师兄技不如人,怨不得逍遥子,若你因此迁怒于人宗,岂非惹得诸子百家耻笑?”
“雪霁陪了师兄这么久,我只是想让它继续陪着师兄而已。”剑来看着在雨中一动不动的坟墓,心中很是不解,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一年之前,赤松子师兄只身前往太乙山观妙台赴那天人之约,天宗之人都认定他会与之前几次一样得胜而归,天宗依旧是道家正宗。
然而,赤松子败了,败给了一个半路入道的人宗掌门,雪霁就此易主。
也许是内疚,也许是心灰意冷,回到天宗的赤松子当即在太虚殿宣布将掌门之位以及掌门信物秋骊剑传与晓梦,然后就言说自己要闭死关,不成天人不出关。
没想到这一闭就真成了死关,再见到赤松子师兄时已是这三尺孤坟,黄土中埋。
天道无常,这世事同样也无常。
有弟子说赤松子师兄在太乙山定是受了人宗暗算,否则怎可能会输。也有弟子猜测赤松子师兄在与逍遥子战斗时定是受了极重的伤势,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才传位于晓梦然后独自闭关等待羽化。
真相究竟是如何剑来已经不想再去深追了,他现在只想下山夺回雪霁,放在赤松子师兄的墓旁,让他们日夜相伴,也算是了却师兄生前的一个遗憾。
“我陪你一起去!”一直低声抽泣的晓梦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眼中满是坚定。
“你不能去。”剑来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晓梦的请求。
“为什么?论修为我不比你弱!你能去夺雪霁,我为何不行!”晓梦抹去眼角的泪痕,倔强地说道。
“你的和光同尘正修炼到了关键地步,万不可半途而废。”剑来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就算你此时不让我去,我也会想方设法的下山,你阻止不了我的。”这还是三年来晓梦第一次违抗剑来的话。
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对赤松子所包含的那股深沉的感情,她的父母死于战乱,是赤松子出现将她救出苦海,这么多年来赤松子一直扮演着亦师亦兄的角色,她对赤松子的感情并不比剑来浅!
看到晓梦如此坚定,剑来终于妥协了,说道:“如果你执意与我一路,那就明日启程,找到逍遥子,夺回雪霁。”
“好!”得偿所愿的晓梦立刻回木屋收拾行李细软去了。
唯有北冥子看出了剑来的眼中,没有任何想带晓梦离开的意思,最终他叹了口气,并没有将其点破。
是夜,剑来独自跪在北冥子闭关的屋外。
“想清楚了?”北冥子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悄然无息,除了剑来没人能够听见。
“想清楚了,其实我早就想下山了,拿回雪霁只是借口,主要还是怕晓梦不同意我独自离去所以才一直没说。”剑来身体挺得笔直,如今的他已有十七岁了,一身白色的细腰道袍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那冷漠的面容配上飘逸的灰白长发更是让他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武者内力高到某种地步,身体发肤就会因所修功法发生一些变化,剑来之所以会有满头白发就是因为剑气化丝,墨发为白。
“你的修为似乎停滞很久了。”北冥子只一眼就看出了剑来体内停滞不前的修为。
剑来点头道:“没错,一年半之前我就发现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修炼我的内力修为都不得寸进,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
“下山入世也好,闭门造车终究难以得窥大道,看一看这世间万象,说不定你的心境也能得到提升,心境提升了修为自然而然也能破开桎梏。”
“那我这就走了,走之前可有……什么交代?”剑来问道。
“如今之天下大势已定,我天宗虽然号称不问世事,但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逃脱这名为天下的权力漩涡,以你现在的修为没有几人能制服得了你,不过你切记你切记,有一个人你只可交好不可交恶,否则天宗将有灭顶之灾!”
这是北冥子唯一的忠告,剑来必须重视,“是谁?”
“天下之主,祖龙嬴政!”
“嬴政…………”剑来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要叮嘱的就是这些了,若是没其他的事,你就走吧。”说完北冥子便没有再说话。
剑来对着北冥子的木屋拜了三拜,然后转身径直向山下走去,走之前停步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望的方向正是静心湖。
末了,剑来收回如剑般锋利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剑来离开天宗的那一瞬间,正在睡梦中的晓梦突然心有所感,睁开眼来。
她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立刻跑向剑来的木屋,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剑来!剑来!”晓梦着急地高呼着剑来的名字,但是却无人回应。
“他已经走了。”这是北冥子的声音。
“什么!”晓梦大惊,俄而伤心欲绝的珠泪从眼眶滚滚而落,短短一天之内她就失去了两位师兄,这一瞬间的打击让她几乎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丢下我一个……”
“此去凶险,剑来他是不想让你有闪失。”北冥子安慰着晓梦道,“这次下山剑来是要去夺回雪霁,以逍遥子能战胜赤松子的修为剑来并不能在他那里讨到任何好处,况且现在还没到天人之约的时间,人宗其余高手必定不会坐视不管,他这一去是要独战整个道家人宗!不带你去也是无奈之举。”
“都是借口。”眼泪已经流干,晓梦心中此时只有怨念,她怨剑来如此狠心,她怨逍遥子夺走了赤松子的生命,她怨自己太弱。
“剑来说:这次回来……就与你……”北冥子本来还想为剑来与晓梦的关系做些补救,不过被晓梦出言打断了。
“从今日起我要闭关苦修,宗门内的事物就交由师父您打理了,最多十年,待和光同尘大成我就下山,我要和他好好算算今天这笔帐!”晓梦目光冰冷,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木屋。
“哎……”北冥子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劝晓梦,解铃还须系铃人,晓梦的怨念只能留到将来让剑来自己来化解了。
这一夜,注定有多人将彻夜无眠了………………
秦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秦灭六国的第二年,天下虽然已经一统,但是还未真正的太平,战乱、杀戮、饥荒,每时每刻都还在发生,这种现象在楚国境内尤其严重。
虽然楚国已灭,不过这个昔日的第二强国仍有众多反抗势力企图夺回被秦军占领的国土,大大小小的战斗依然在楚国内持续着。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何时何地发生战争,最先遭殃的还是无辜的平民百姓。
齐楚边界就有这么一帮因战乱不得已背井离乡的苦命人,他们的房屋都已被战火所摧毁,无家可归又不敢在那军队厮杀之处长留,只得拖家带口前往那安定富足的齐鲁大地。
赵三就是其中一员,他的妻子早些年生病死了,剩下一个女儿和他相依为命,前几日自己房屋与田地都被秦军烧毁,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与女儿离开生存了一辈子的故乡。
一路上他看到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加起来得有好几千人,全都是面黄肌瘦,灰头土脸,哪里还有个人样啊。
“这该死的的世道!”赵三低头咒骂道。
“父亲,你怎么了?”赵三的女儿扭过头怯怯地问道。
“妞妞莫怕,父亲只是……只是有些气愤罢了,这世道为何对我们百姓如此不公啊!”赵三握了握女儿的手柔声道,一向乖巧的女儿一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妞妞不怕。”小女孩摇头应道,“妞妞只希望父亲不要再吃泥巴了,泥巴吃了不好。”
“妞妞……”赵三听到这里,眼眶不禁有些湿润,早在几日前他们的粮食就有些不够了,为了女儿不饿肚子,这几日他都是靠吃黄土过来的,要不是隔三差五吃点野菜,估计早就撑不住了。
就在赵三搂着女儿泪流满面之时,奔马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山贼!”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喊道,灾民们顿时骚动了起来,在这乱世之中最可怕的就是山贼,寻常的士兵好歹不会轻易取人性命,不过山贼可不一样,他们过惯了刀头饮血杀人如麻的日子,一个不顺心就会取你的性命。
“等等,好像不是山贼,好像是……狼群!”原来那如奔马的声音是一大群狂奔而来野狼,此刻已是夕阳西下,正是狼群开始活跃的时候。
在这狼群之中,一个似狼似人的身影在其中山下翻腾,仔细一看,这是一个如狼一般在地上用四肢奔跑的人!
他戴着一张黑色狼脸面具,手上有一副狼爪,时不时还从嘴里发出如狼一般的高嚎,这习性简直与狼无异。
剑来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狼群眼中没有一丝畏惧,甚至他还在想狼肉到底是什么滋味?
这几天他下山后没走多久就迷路了,事实上他就根本没有一个目标,完全是在凭感觉乱走,出了树林后他就遇上这么一帮背井离乡的灾民,剑来索性就跟着他们一路前行至此。
虽然一路上环境很是困苦找不到食物,不过剑来可以靠内力支撑,几天不吃饭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一路上他也看到了不少的生离死别,对于生命的可贵与脆弱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想帮助这些人,可是却无能为了。他是剑客,不是神仙,没办法变出食物。
不过这些狼群的出现倒是让他眼前一亮,或许这些狼将会是拯救这帮灾民的“粮食”?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剑来一个,苍狼王也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他是以狼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而“粮食”自然就是面前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了。
虽然这些人一看就营养不良口感不佳,不过对于已经好几天都没开过荤的他来说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强!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来尝到那美味的人肉,苍狼王不禁又发出了一声嚎叫,这是在催促狼群跑快点,马上咱们就要开大餐了!
“父亲,妞妞怕。”女孩瑟缩在赵三的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如此的无助。
“妞妞,父亲就是死也绝不会让这些狼伤害到你的!”赵三握紧了妞妞的手,然而鼻尖流下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面对着狼群的威胁,就在所有人都不断地往后退的时候唯一一人向前踏了一步,昂首挺胸,无所畏惧,此人素衣白发,面如冠玉,手持三尺长剑,犹如绝世独立的的谪仙。
“太好了,是剑客!咱们有救了!”人群中有人发现了气度不凡的剑来,欣喜地大呼道。
在这乱世,剑客对于常人来说就是强者的代言词,他们武功高强,他们古道热肠,他们无所不能!
而剑来这身打扮更是让灾民们觉得这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刚才还心惊胆战的他们顿时安心了不少,有条件的甚至还拿起扁担与锄头想要与剑来并肩作战,果然印证了那句话: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而剑来果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面对着跑的最快,体型最大的两匹头狼,剑来直接挥剑斩出一道剑气,将这两匹高高跃起的恶狼凌空削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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