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思很明显,在场的也都是些精明算计惯了的老狐狸,一听就已经明白了,姿态松快下来,不见了刚才的拘谨僵直,然而脸上恭敬的神色却不敢改。
伙计扯了扯旁边一人的绸缎衣袖,朝萧故站着的方向努努嘴:“陈爷,那位是什么人啊?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好像很怕他?”
被喊做“陈爷”的中年男人撸开了伙计的手,又将自己的袖子掸了掸:“这位爷啊,说出来可吓死你。”
接下来的话这陈爷没有说,伙计也没敢继续问,他还真怕自己知道了会被吓死,这会儿趁着人多,还是溜之大吉地好,谁曾想越是想跑就越跑不了,正转了身,就听身后有人喊:“那个小伙计,你过来。”
伙计听罢这话心都凉了半截,叫苦不迭地将自家的祖宗喊了个遍也不见有谁过来帮一下的,实在没辙了,才慢吞吞地转回来,“哎”了一声,辇着小碎步挪过去。
萧故犀利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扫,最后才落在伙计的身上,勾了勾嘴角说:“你昨晚抄的山笋倒是新鲜,只是我现在要去萧会长府上,真是可惜了。”
萧绍礼当然想着法儿地投其所好,连忙看向管家,一转头,萧故与廖景炎已经走出酒肆的大门了。
管家故意慢了半拍,等人都陆陆续续走光了,才回身笑呵呵地喊住了伙计说:“算你小子运气好,我家老爷可说了,让你下午送一挑子山笋到萧府去,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好处。”
伙计鼻子眼睛嘴巴顿时揪做一团,颇为为难地诉苦说:“哎哟我的大老爷哎,这大冷的天儿,到哪儿给您找一挑子新鲜的山笋呐,您这不是为难小人嘛。”
管家仗势欺人惯了,才不会理会这么多,吹胡子瞪眼地在并不结实的桌面上一拍,红脸脸皮子嚷:“哼,别不识抬举,这山笋萧老爷看上了,你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
这不明摆着欺负穷善嘛,奈何今儿好生奇怪,街面儿上半个人影子也看不到,害的这伙计就是要伸冤喊苦的也没人听。
伙计在这酒肆上工也有三四年了,其中的门道规矩还懂得,见萧管家一幅仗势不饶人的架势,知道今天不放放血,绝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极不情愿地从衣兜里掏了枚银元出来,这还是昨晚上从廖景炎那里得来的,还没捂热呢,转手就给了人。
“管家息怒,小人也没说没有不是?只是能不能少一点儿?”说着将银元塞进了萧管家的手心里。
冰冰凉凉的东西拿在手里并不舒服,可是心里却舒坦地很,萧管家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伙计一出手能这么阔绰,胃口也大了不少,转动着眼珠子扫了一圈,然后又看向了小伙计:“最近是不是在哪儿发了财?你小子要是不说实话,小心我拉你去见官。”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一听要见官,伙计吓地两腿直哆嗦,“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央求着说:“萧管家您行行好,就饶了小人吧,小的上有老……”
他是打算来“上有老下有小”那套的,奈何萧管家根本不买账,直接给他打断了,将银元收进了衣袖里,又摊开了手掌对着伙计伸过去。
这一下伙计可就明白了,心里那个悔啊那个恨啊,肠子都已经变成青的了,就算不情愿,还是将兜里仅剩的一枚大洋掏了出来,犹豫了好几次还是舍不得给萧管家,就那么伸出去又缩回来,循环往复着。
“拿来吧你。”萧管家再不见了方才道貌岸然的姿态,直接龇牙咧嘴地从他手里抢过去。
伙计不免好一阵心疼,连忙哭求着说:“这可是小人仅有的了,萧管家要不信,可以直接搜小人的身。”
萧管家谅这小子也绝拿不出第三枚来,就这两个,也算是意外之财了,浑身上下写着一股子得意,哼着小曲儿一颤一晃地往门口踱过去:“这还差不多,那山笋嘛的确不好弄,这么着,你就挑几根鲜嫩的给萧老爷送过去,够炒一盘的就够了。”
送走了这尊大瘟神,伙计这才擦了把冷汗,朝着萧管家消失的方向“呸”地啐了一口,最里头骂骂咧咧地正要往里面去,就听门外有人喊,伙计一听心头又一喜,最近这是好事将近了,天天有客上门呢。
然而一听对方的来意,立刻就板下了脸:“这还真就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个都是来找昨天投宿的那两位大爷的?也不知道我陈小二倒了几辈子的霉,怎么就摊上这么两个仙家了?”
郑经顺着廖景炎留下来的标记一路找来的,心想这伙计说的“两个人”一定就是故爷他们不会错了,一听他口出不逊,心里顿时窝了火,揪住了伙计的衣襟就要动手,却被门口闪进来的人给拦下来。
“郑先生何必跟这种人计较呢?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故爷要紧”,这人说着,劝郑经松开了手,才又转向伙计问:“你可认识我是谁?”
梅渚镇其实也没多大,伙计一看就认出了人:“这不是西市王家的二少爷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种虚与委蛇的客套或许是这类人逢迎拍马的本能,王禹少并没有心思理睬他,按着郑经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才心平气和地问伙计:“既然知道我是西市王家的,就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的话,我这位朋友的脾气可不太好。”
伙计刚才受了萧管家一通气,现在又来个王家少爷,这一东一西两家大户,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他这种人能惹得起的,心里又开始喊屈,嘴上却只好“哎哎哎”地应承着。
王禹少见他没那个胆子乱扯,这才问开了:“昨晚上是不是有两个气宇轩昂的人来你这儿投宿了?”
伙计一想,光从衣着上看还真看不出特别来,可是那两人从内而外的气质可不一般,再加上刚才萧老爷亲自来请的架势,更加觉得用“气宇轩昂“几个字来形容,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是是,的确有那么两个人。“
王禹少心里一喜,又赶紧追问下去:“那他们人现在在哪儿?”
伙计一想起刚刚被人生抢了两块大洋的事心里就木木地不舒服,说话的时候眼里脸上全是恨:“那两位爷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这天还没亮呢,就被萧老爷亲自过来接走了。”
一听是被“萧老爷”接走了,王禹少心口便“咯噔”了一下,又问伙计可是萧绍礼过来接的人,伙计点头称是,王禹少沉思了一会儿,与同样沉重的郑经对视一眼,然后才让伙计将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天杀的萧管家,平白无故讹了我两块现大洋,我咒他生儿子没屁眼,生丫头一辈子站街没人要……”说到最后就开始这么不着调了,伙计也没读过书,就算骂人,也只会乡下不入流的这几句。
王禹少听着厌烦,挥了挥手将他打断了:“好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说罢从兜里掏出了三四块大洋来,往伙计跟前一丢,又接着说:“你去找些新鲜的山笋来,这一趟萧府,我跟我这兄弟替你走一趟。”
这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刚丢了两块,转眼就又得到了四块,伙计两眼放光,心里喊着自己这真是遇着贵人了。
直到下午伙计才从解冻了的地里刨了几根新长的山笋来,王禹少与郑经两人又密谋了一番,带着包好了的东西,趁着夜幕降临之际上了路。
临走之前又特意与伙计说:“要是还想保住这条命,最好管好这张嘴,任凭谁来问,只说没见过昨天的那两人。”
吃一堑长一智,这伙计哪还敢开门迎客啊,索性关了门,朝着巷子深处跑远了,这酒肆也不是他家的,拿了这几块现大洋也能快活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