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的祖上石苞当年不过一个贩铁到长安的商人,被司马懿看重,后又为司马昭重用,与邓艾等人齐名,对西晋的建立有不可磨灭之功。虽然石家在石崇那一代人被抄家,已是没落的豪族,东晋继西晋之正统,仍享有些许特权,所以李邈为报丧子之痛,却从来没有想过走法律途径报仇的原因便是在此,破船尚有三斤钉,何况石家这艘破船属于泰坦尼克号级别的残骸。
冷月歌眸里闪过一丝异彩,石氏在剡县颇有名气,但也仅此而已,却无人知是开国元勋石苞的后人,含笑道:“难怪小郎君风雅不凡,原来乃是开国功臣之后。乐陵郡公当年破东吴大将朱异,后又力劝武帝继位统一天下,功不可没。久闻石氏人杰辈出,乐陵郡公之子石崇,财富堆积如山,令世人艳羡不已。”
石咏不由得苦笑,说道:“祖宗皆伟器,而子孙如此懦弱,实汗颜无地。”这倒不是说笑的,作为一个以家世门薄评定地位、为人品质的社会,祖宗何等能耐就奠定了子孙的未来。似石氏这样的破落贵族,对比先人的奢华生活,内心之不平等可想而知。就如父亲石燕来说吧,即使石氏落魄民间,如平民无异,仍是蔑视李氏,视之为污浊之人。
这并非个例,而是当今之世的风气时尚如此。陶渊明任彭泽令时,督邮下来巡查,期间不知发生什么让陶大诗人不满的地方,怒斥曰“吾不能独事乡里小人”,然后弃官而去。作为帝国的基层行政人员,称自己的上司为“乡里小人”,内心之骄傲可想而知。陶渊明的曾祖乃东晋初期的大将军陶侃,手握八州军权,兵马十余万,时人誉为英明神武如曹操,高风亮节如诸葛亮的人物,但到了陶渊明这一代已然没落,与其说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倒也有几分弯不下高贵的腰。
冷月歌不知怎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强笑道:“小郎君不必介怀,你年纪尚幼,未及弱冠,当迎头赶上,追慕先人之遗风。乐陵郡公白手起家时,不过贩铁的商人,为太祖所赏识,终得伟业,英雄决不问出身。”
石咏尴尬地一笑,心想我就一个混吃等死的货色,没有当开国功臣的志向,能吃好睡好平平安安就行了,谁规定穿越者一定要当皇帝或者大将军?
当个剥削人民的地主也可以呀。
冷月歌举起酒杯,轻声道:“小郎君,妾身敬你一杯。”
石咏连忙站起身,便在这时豁喇一声大响,左侧窗口猛地里化为碎片,一名高大刺客纵身进来,单膝跪地缓冲力道,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动作一气呵成。
“你是谁?”赵飞腿肚子有些发软,豆蔻坊内自有卫士,防范周到,
“我?”高大刺客目光落在了石咏的身上,眼神一厉,猛地里直扑上前。
小白眼神一寒,抢先便欲动手,左足已按在腰间的香囊,肩膀被冷月歌轻轻一拍,用唇语道:“别理会。”
那刺客长剑一点一刺,何其迅速。石咏连忙使出地堂功夫,身子向后一纵,迅速滚了出去。刺客复又追上,“唰唰”十余剑如疾风骤雨般落下,叮叮十余响,石咏在地板拼命打滚,如泥鳅一般,竟没能伤到他半根毫毛。
刺客怒道:“臭小子!”猛地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腰间,倒飞七八米,滚到竹帘之中。
赵飞吃了一惊:“顽石!”向前两步,又猛地里刹住,惊恐地望着刺客,不住地颤动。
刺客嗤笑道:“小子,别自以为是的充当英雄好汉,我一剑斩下去,你的命可就没了。”
目光透过晃动的竹帘,石咏一动不动地趴着,生死不明。他目光扫了一眼冷月歌,戏谑道:“喲,高级货色呀,怎得,一个女人同时服侍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忙得过来么?”
话里充斥着嚣张意味,让人恨不得打一顿。
“你说什么?”小白拉开架势,便要一记回旋踢过去。
冷月歌淡淡地道:“这里是豆蔻坊,高雅之堂,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来的。虽然这是你跟石小郎君的私事,但涉及豆蔻坊的地盘,任凭谁也跳脱不了。”
刺客愣了愣,不知为何,这勾栏里的妓女身上竟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让人有点不敢侵犯,一时迷糊了。豆蔻坊的逸闻趣事他也听过,扬州、建康、会稽等富饶之地,皆有产业,幕后财主何许人也不得而知,据说是朝中的达官贵人,也有说是北方过来做生意的大金主。他哼了一声,“行,这是我跟那小子的私人恩怨,与豆蔻坊无关,我杀了他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说着大踏步上前,就要迈过竹帘。赵飞直冲上去,叫道:“不许伤我兄弟!”
刺客头也不回,左腿向后一翻,落在赵飞的左肩上,足尖一勾一拽,赵飞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踩在脚底下。
“臭小子,真想充当英雄好汉么?”刺客大怒。
赵飞神经大条的紧紧抱住他的脚,撅着屁股,极力往后拖,叫道:“顽石,你他娘的还不跑?”
“我要了你的命……”刺客怒斥一声,长剑便欲刺落,忽听身后竹帘哗啦一声,两根手指在他的腰间戳了一记。这一碰触如遭电击,霎时间浑身犹如爬满了千万只蚂蚁,呛啷一声长剑堕地,颤巍巍的伏在地上。
赵飞惊恐地往后一缩。
石咏拍了拍手,往那刺客的屁股踹了一脚,骂道:“叫你横,让你感受一下生不如死欲仙欲死的感觉。”
刺客在地上直打滚,痛苦的要爬起来又倒下,甚至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不断地抓着自己的脸颊,霎时间鲜血淋漓,在场的赵飞、冷月歌甚至包括石咏在内,都不约而同的感到战栗。
“这是什么妖术?”赵飞不可思议地问。
石咏跟子夜坚持学习点穴,这一记更是厉害的杀招,中招者几乎痛不欲生,这种情况他有切身体会,但仅仅尝试一会儿,便即解穴,从未想过能达到这等威力。刺客哀求道:“杀了我……杀了我……”
动静很快传荡开来,豆蔻坊的卫士和赵飞的卫士一齐冲了进来,赵飞和小白几乎异口同声地道:“把这刺客抓起来。”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揪起来。
刺客兀自惨嚎,披头散发,状若疯癫,配合那张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的脸庞,极为渗人。
“别杀他,先解穴。”冷月歌提醒一声。
石咏苦笑道:“这个……我不会呀!”话刚出口,那刺客脑袋一歪,嘴角垂下一串血迹,显然受不住无尽煎熬绝望的咬舌自尽。
“他死了?”
石咏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就像是看电影时开着弹幕,一波“我杀人了”四个大字如同箭一般自右向左的滑过,手脚有点发颤,暗想:“他要置我于死地,我反过来置他于死地,我不愿杀他的,可我不杀他,他就杀我……”
赵飞担心他背过气去,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沉声道:“行了,你又不是第一回杀人了,李青那小子尸骨未寒,这会儿又添人命,真够爷们。”
石咏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负担,给他这般调侃,伸手去推他,骂道:“净说风凉话……”
赵飞吓得往后一缩,躲在家丁身后,讪讪道:“别不小心把我也给戳死了,你这手指真邪门。”说着打了一个寒噤,兀自心有余悸。
“不会的,不会的。”石咏连忙摆手,盯着自己的双掌细细观看,自己这半吊子的功夫,根本做不到百发百中,倒似有点像《天龙八部》里段誉时灵时不灵的六脉神剑,十次内最多两次可奏效。
“尸体搬出去。”
冷月歌伸手掩住口鼻,皱着眉头道。
石咏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打扰冷小姐的雅兴了,今夜本该只谈风月,纵酒高歌的佳期,没成想出了这档事,我想冷小姐也没了雅兴,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李氏既已痛下杀手,那就不能再客气了,生意上的折腾,损失的终归只是钱财问题,两家基业优厚,斗上三年五载也不会垮台,但暗杀一事是绝对的零容忍,容忍一次命就没了。
冷月歌含蓄地一笑,说道:“今夜恐怕不能安生了,愿小郎君平平安安,他日会再有相聚之时。”
石咏点了点头,抱拳道:“告辞!”随即拉着赵飞就出门。两人共患难一回,彼此感情增进不少,赵飞咬牙道:“这李老儿敢派人暗算你,不如顽石你去把蓝衣箭队全部带出来,咱们也干他。”
石咏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报复一定是要的,可不能用如此明目张胆的办法。”
赵飞讶然道:“是么,你有什么办法?”
不由得停下脚步。石咏正想回答,余光已瞥见豆蔻坊的门旁,子夜双手抱胸地站在那,急忙叫道:“子夜姐姐。”
子夜上前一步,冷冷地说:“少主未事先与属下说一声,便独自出门,当此特殊时期,是否莽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