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逍遥投机商

第十四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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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燕心下微气,耐着性子问:“那是为何?长文忘昔日盟约不成?”

    “非也,石兄此言,陷兄弟于不仁不义也,小儿辈修成正果,那是好事,可一家之中、一族之内,绝非兄弟一人所能左右,其中阻力甚大,我也是有心无力呀。”顾渐苦笑道。

    石燕闻言变色,说道:“有何阻力?”

    “石兄合该深知士庶之分别、南北之积怨,身为士人,反而难以左右婚事。”顾渐眼神躲闪,不敢正视石燕的眼睛。

    二十年前的承诺,只是一时兴起,随着时间迁移,顾渐仕途直上,深知权力之重要性,石家虽是士人,却早已没落,无一人出仕并身居高位,已沦为东晋王朝内不大不小的地主而已。寒人财主即便腰缠万贯,富列郡首,可在世族眼里没有权柄的货色,只须一句话便可令其倾家荡产,没有权力等同于没有财产保障,杀之如宰牛羊。

    石燕脸现怒气,昂然道:“士庶之分?长文的意思,是说我石家是庶人,还是说你们顾家是庶人?”

    石咏一听父亲的语气,便知道要出事,顾渐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顾叔父、父亲,你们息怒。”

    石咏急忙打圆场,背上已出了一身汗,开玩笑,人家是整个郡的太守呀。稍有动怒,石家别说是光复辉煌,能不被灭门就已万幸,笑呵呵地说:“顾叔父,家父来时,饮了二斤小酒,人有些不大清醒,说了胡话,愿叔父见谅。”

    顾渐脸色缓和了些,努嘴道:“我知道,石兄好酒便如阮籍、刘伶,平日里都是不太清醒的。”

    石燕只气得胸膛起伏,石咏忙使了个眼色,劝他稍安勿躁,扯开话题,朗声道:“其实今日拜访,主要是送东西给叔父。”一招手,仆人端来锦盒,打开来里边静静地躺着两只昂贵的牙刷。

    顾渐从未见过,奇道:“这是何物?狼毫,不像!”

    “此乃牙刷,名字粗浅,可用于每日刷牙,清洁污渍,洁白牙齿之功能。”

    石咏连忙回答,脑子里极速的运转,暗想:“本来这一对牙刷是送给老丈人的,谁想到这老丈人不愿当我的老丈人,那干脆便当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吧。正好皆由会稽太守之名,代为推广。”

    顾渐微有动容,说道:“真的有洁白牙齿之功效?”

    “正是。普通如以盐茶漱口、或嚼齿木,虽也可洁净牙齿,却无法与牙刷相比。”

    自何晏这个玄学家、清谈家开始带头傅粉面颊,经由数十年,形成了诡异之风,当代名士多有效仿,男性呈现女性化。魏晋时代是一个看脸的时代,男女皆有爱美之心,这儿有名垂千古的美男子潘岳,有被活活看死的卫玠,其相貌英俊,文字难以形容,更有丑男左思,出门被人吐口水、扔石子,待遇区别很大。

    顾渐也不脱名士的习惯,亦食五石散和傅粉,他生性爱美,于清洁牙齿下过功夫,可人过中年,又常饮茶,牙齿不免泛黄透黑,实是一大蒙羞。

    石咏奉承道:“侄儿造出此物,立即登门拜访,便是请求叔父以太守之名,为侄儿宣传一下。当然,此物千真万确有其功效,绝不会连累叔父清誉,叔父可暂且收下试用,略有成效后再作定夺。”

    顾渐面露喜色,望了一眼闷闷不乐的石燕,心下略有愧疚:“小儿辈联姻是不可能的了,但我与他二十载的交情,这个忙不可不帮。”当即道:“侄儿能造出此等惠及万民之物,诚意可嘉,待叔父用过之后,若真有功效,必助你成名。”

    “如此,侄儿在此谢过叔父,本想与叔父畅谈,奈何庄园俗务无人打理,要尽早返回剡县,先就此别过吧。”石咏向他一揖到地,拉着满脸怒容的父亲迅速出门。

    “臭小子,你……你怎得把那东西给他了?”离开二三里以后,闷闷不乐的石燕恨铁不成钢地说。

    石咏淡然道:“保留最大的利益,顾太守看不起我们家,联姻一事是不可能的,只能借您老跟他的那点交情博取价值。”

    石燕兀自心头火起,说道:“这老匹夫,当面辱我,不仅辱我,且辱我石家列祖列宗!今生今世,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父亲歇气,”石咏擦了把汗,心想这大概就是“退婚流”吧,这要是放在玄幻小说里,自己肯定得留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歇气?我都要快咽气了,这老匹夫!”

    石燕兀自骂骂咧咧,好似被退婚的是他,而不是石咏:“石家列祖列宗如此辉煌,他竟说士庶不通婚?谁是士,谁是庶?他顾氏算得了什么,貂子而已!”

    石咏擦了把汗,心想又是地域黑,真是完犊子,原来地域黑的起源至少有1600年的历史,天朝的一些吃饱没事干的喷子成天拿“中原人偷井盖”、“南粤人吃建安人”招惹是非。

    眼下安慰父亲为重,他劝解道:“父亲,顾太守不是当年跟你笑谈风月的故人了,他贵为一郡太守,下辖十县,联姻都是找那些大家族联姻,巩固自身在朝廷朝野的影响力。以石家之今日,不被看重也是常理之中。”

    石燕气得一拍桌子,怒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石家可是士族,他竟然说士庶……”

    “父亲,前朝蜀汉的刘备,乃汉高祖之九世孙,以织席卖履为生,帝胄之后,尚且沦落为无人重视的人物,何况我石家?”石咏劝解道。

    世家大族的萌芽源于东汉,门第观念由来久矣,引用刘备事迹最为妥当。

    “石家是士人不假,可我们徒有其名,未有一人入辅朝政,这一个名号,其实无甚用处。”

    石咏叹了一口气,深知东晋的门第观念沉重,若非石家尚有士人之名,恐怕连顾氏的大门都迈不进去,这是被垄断的时代,寒人决不会进入的圈子。

    石燕沉默半响,他与顾渐多年的交情,忽然遭其拒绝,还被再三羞辱,恨声道:“反正以后我是再也不来了。”

    ……

    顾家。

    石燕父子走后,厅堂左侧的屏风后走出来一个少女,轻声道:“父亲,他们走了么?”年纪约莫十六,明眸皓齿,一身淡黄裙装,甚是清雅。

    “是啊。”

    顾渐回过头来,淡然道:“石家在朝廷上无根据,朝野上无清望,名虽士人,实已名存实亡。顾家要取长足之发展,决不能跟石家联姻,否则,这天底下的士人,都将要取笑我顾家。蒹葭倚玉树,一丑一美,一浊一清,岂可混为一谈?”

    少女吐了吐舌头,嗔道:“伧奴市侩的紧,父亲怎会与这些人相交呢?”

    顾渐沉声道:“如烟,为父平日里怎么教你的?石伯父与我相知相交二十载,是你的长辈,岂可如此无礼,以‘伧奴’二字加以诋毁?”

    顾如烟未见父亲有如此严峻之时,不敢顶撞,她其实无甚恶意,只是年岁尚幼,多闻家中长辈提及北方人之恶,如何侵犯南人家土、如何争名夺利、如何打压南方士族,种种不堪的累积下,反面人物形象尤为深刻,才因此人云亦云。

    “父亲,这是何物?”顾如烟注意到锦盒中躺着的两支牙刷,其形状诡谲,生平之未睹,好奇地问。

    顾渐脸色稍缓,道:“这是石小郎君送来的礼品,据说用于清晨漱口,有洁白牙齿之功效,胜过往日的盐茶漱口。如烟,这儿有两支,不如拿去试试?”

    顾如烟咯咯一笑,青葱玉指在牙刷的猪鬃上轻轻蹭过,毛色光洁,柔韧不失弹性,样式简易,却是十分的精巧。她轻声道:“看起来倒颇有可取之处,父亲,这个石小郎君务实工事,颇有巧夺天工之能,但过于事功,石家士族之名,本已有名无实,子孙如此,更是名实尽亡,不复存焉。”

    顾渐朗声道:“说得不错。”魏晋崇尚无为,名士之家,决不愿劳碌案牍,魏晋有清官、浊官之分,二者不单只是官职上的高低,士族充任清官,职闲廪重,既待遇好、事情少的官位,这是为门阀士族专门准备的职位,如阶梯秘书郎、著作郎、黄门侍郎、散骑侍郎等等,高门子弟向来只愿任这些官职。当代流行一句谚语:“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意思就是,士族子弟只要到坐车上掉不下来的年龄就能当著作郎,只要会写几句“身体如何”,就能当秘书郎。奇葩的是,即便浊官的官位高过清官,士族子弟也决不愿担任浊官,这会丧失士族的身份。

    士人务虚,这是接近一百五十年的风气。

    石咏身躬力行的从事商业,在士族看来极为可耻,势必失去士人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