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逍遥投机商

第二十三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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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跟吴人相处不少的时间,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是依稀能够辨别祭台上的酋长,容貌有几分吴人的味道,他心下暗自诧异:“奇了怪了,他一个外人,如何能统治部落民众?”

    大酋长挥舞着权力,发出长长的啸声,如金铁交鸣,绵延不绝,隐隐有狼嚎虎啸之感,既苍凉又沉闷,听者无不变色。石咏心想,“这莫非是个妖怪?”

    酋长缓步走到祭台中间的铜鼎前,喃喃祷告,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旁边两名俚人壮汉扛着两大包稻米,倒入铜鼎内。这些稻米是家家户户的丁口捐献的口粮,意味着献给雷神,感谢今年的丰收,保佑明年仍是风调雨顺。

    祭台下的俚人开始唱起了歌曲,似有山歌的味道,但碍于语言不通,难以听明白再唱什么。石咏注视着场中的变化,这时铜鼎内冒起一股白烟,继而化为黑烟,黑烟之中又有火舌吞吐,稻米的焦味流散,想来铜鼎中早已烧了一堆火炭,稻米覆在上面,慢慢为火焰焚烧。

    俚人不约而同地站起,举起火把将三十几处的篝火点燃,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新,取而代之的是喜庆,当下便有二三十名男女相互挽着胳膊,围着篝火,一边唱歌,一边跳舞。

    顾恺之只瞧得呵呵大笑,只觉亲眼瞧见俚僚的欢歌载舞,十分痛快,忍不住拍手鼓掌。

    石咏本着入乡随俗的道理,脸上并无厌恶和轻蔑之色,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假若因风俗不同便加以疏离,那是不可能融入异国他乡的。

    石咏大步流星地上前,企图靠近祭台,至二十步外,七八名手执钢叉的“闰土”围上来,喝道:“什么人?后退!”似乎再进一步,石咏便会成为猹,被一叉子刺死,连迅哥儿也看不到一眼。

    “在下没有恶意的,只是想跟你们部落的大酋长说一说话。”石咏朗声道。

    “何事?”

    大酋长目光转了过来,沉声问,对这一行吴人很是警惕。

    石咏道:“在下有一些宝贝,要卖给大酋长。”

    大酋长仰天大笑,说道:“我们俚人的宝贝多不胜数,什么东西没见过,你年纪轻轻的,说话竟也卖关子。说出来吧,只要是好东西。”

    石咏目光盯着他,微微一笑道:“大酋长看过之后,就会知道在下的一片苦心了。”说罢,拍了拍手,身后两名蓝衣战士上前,将背上的竹篓解下,盖着的斗笠揭开。

    大酋长探眼一瞧,赫然便是两只黄澄澄的铜鼓,眼中不可抑制地露出贪婪之色,喜道:“铜鼓!还……还有么?”

    石咏见他的目光,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试探地道:“有又如何,少又如何?在下愿意转手铜鼓,一直没能遇上大主顾,看大酋长英明神武,所以先奉上一件。”

    大酋长一愣,随即呵呵一笑,“小兄弟行事很小心呐,这铜鼓官府查得严,以你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怕是以铜钱铸成的吧?”

    石咏点头道:“不错,大酋长若是愿意,我可以将所有的铜鼓都卖给你,总数大约一百多面。”

    大酋长咽了咽口水,明显得有些激动,脸色肃然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石咏道。

    大酋长眼珠子一转,说道:“小兄弟,广州二十余郡,走私铜鼓的商贩我也认识得七七八八,像你如此产量的可不多见。”

    石咏心想我这是捡来的,便宜得要死,无本万利罢了,含笑道:“初入这一行,赚点养家糊口的粮食,还望今后与大酋长能够多多的合作。”

    大酋长笑道:“小兄弟,这些铜鼓,恐怕来路不明吧?”

    “怎么来路不明了?”石咏微微有些紧张地问。

    “铜鼓乃我俚族至宝神物,广州铜矿稀有,冶炼铜具的也不如江南吴人的技艺高超,所以铜鼓一直以来由吴人生产,这铜鼓虽无铸字表明出自何家何人之手,但我看来,似乎是会稽李家的罢?只有他的铜鼓会铸上雷电纹路。”

    大酋长脸上露出不屑之色:“没想到呀,小兄弟竟然隐瞒我。做生意的商人,就该讲诚信,你劫持脏货卖给我,李家又素与我交好,怎能叫我敢买呢?”

    此话一出,子夜的脸色微变,没想到大酋长跟李邈是老朋友,往来数千里之地,只为低调转手铜鼓,可还是撞枪口上了,当地的俚人,便算当场就有数千名俚人,皆听大酋长一人号令,若是真的起变故,己方区区二十几人不到几个呼吸间便被乱刃分尸了。

    石咏嘴边含笑,偷偷掐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可莽撞,面向大酋长道:“难道,酋长准备将我绳之以法么?”

    “这倒是令我有点犹豫。”

    大酋长故作姿态地说:“按理来说,你们是远方的客人,需要款待。但是你同时又是我的朋友的仇人。”

    石咏心下了然,这酋长准备压低价格的,想要以低廉的价格购买铜鼓,他前世长年摸爬打滚商界,做生意的哪里讲究友情?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惟有永恒的利益,更别提这还是晋帝国明文禁止的生意了。想到这里,他呵呵一笑道:“这样吧,我命人去将铜鼓一并运来,都便宜点卖给酋长。咱们第一次交易,荣幸之至,我跟李家的恩恩怨怨,是我们二者之间的事,与酋长无关。我们汉人有句话,叫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酋长若是愿意交在下这个朋友,就收下铜鼓,行么?”

    大酋长眉头紧锁,好半响才松开,说道:“不错,那我应该收下,大家都是朋友。只不过你有一点错了,不是你们汉人,而是我们。”

    石咏奇道:“酋长也……也是汉人?那怎么能当此地的俚人酋长?”仔细看来,酋长的身材高大,面部线条确实有汉人的特征,与俚人有着很大的区别。

    大酋长笑道:“我姓楼,祖父是汉人,在六十年前与当地的俚人结婚,自此定居。相互间的汉人与俚人结合,我也算是有一部分汉人血统。”

    石咏肃然道:“原来如此。”

    俚僚虽被王朝推行以羁縻政策,所谓“羁”,即以军事手段和政治压力加以控制,“縻”则是给予物质和经济上的抚慰,使俚僚臣服。但其实羁縻政策不利于稳定,统治者可以缓慢伸展势力,设置州县,逼迫各族后退,反之,一旦帝国的军队退后,州县则全为豪酋所占,扶植豪酋力量、增强落后势力实是一大弊政。随着汉人的不断移民,与当地俚人融合,至隋唐年间涌现冯、陈、宁三大家族,羁縻政策反而成就了割据势力。

    楼酋长笑道:“小郎君不如今夜在此歇脚吧,尊贵的客人,会享受我们最真诚的款待,至于铜鼓的运送,由下人去办便是。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石咏明白楼酋长是要把自己扣在这里,唯恐自己不卖铜鼓了,心下很是感慨:“还没来之前,父亲便再三叮嘱,俚人性情粗鲁暴虐,可是这位楼酋长,却是深谙汉人的迂回之道呀。”当即点头,向子夜道:“去把所有的铜鼓运过来,我留在这过夜。”

    子夜吃了一惊,正想阻止,石咏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说,向楼酋长道:“明日一早,铜鼓送到,货到付款,童叟无欺。”

    楼酋长嘿嘿一笑,说道:“小郎君快人快语,那就这么说定了,诸位,请!”

    顾恺之向石咏道:“原来小郎君暗中转卖的是铜鼓。”语气有些不善。

    石咏拱手道:“望顾先生代为隐瞒。”

    “隐瞒没有问题,但我希望小郎君别再作这些伤国家根本之事,铸钱不易,岂可尽数沦为俚人的铜鼓,毁坏国之重宝,实是罪无可恕。”顾恺之愤然地说。

    石咏心想我只是转手卖掉,不搞生产,只当大自然的搬运工,笑道:“顾先生教训的是,只是铜鼓绝非由我铸成,乃是来路不明的脏货而已,今天卖掉,以后就没有了。”

    顾恺之脸色稍缓,不再深究这一问题,沉声道:“留在这里,尽量注意安全。”

    “放心,我不是人质。”石咏回头望了一眼二十丈外的楼酋长,说道:“之所以盛意挽留,是担心我将铜鼓卖给其他人,我留在这,铜鼓自然会送上门,等到交易完成后,我就可重获自由了。”

    “万一俚人不讲信义,得了珍宝,便将你一刀杀了,又该怎么办?”顾恺之脸色严峻,莫看他平日里天真率性,有点小孩子的浪漫,可内心深处之缜密,实可称得上是“吕端大事不糊涂”。

    石咏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不会的,若是换作交易金银珠宝,我倒是不敢逗留,可铜鼓是俚人心目中的宝贝,那些精美的花纹及鬼斧神工的冶炼技术,又是俚人所没有的。所以俚人只能仰仗汉人卖铜鼓入岭南,如若发生俚人劫杀客商的事件,三吴便不会再有铜鼓卖到这儿,楼酋如此精明,长铁定不会杀我的。”

    顾恺之只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子夜盯着石咏,沉声道:“我留在这,你走。”

    “不用。”他心下有些暖暖的,温和地说:“就算你替我留下,也无济于事,酋长看重的是我的身份,在他眼里你只是下人,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若真的怕我出事,那就明天把铜鼓完好无损的送上来,我即可便无性命之忧。”

    子夜柳眉微蹙,不知怎的,一股伤感之意浮上心头,轻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会带过来的。”

    说罢,转身便走。

    “喂。”石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叫住她。

    子夜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石咏三步并作两步走,猛地扑上来,将她搂了个结实。

    “你――”她俏脸通红,任由石咏抱着。

    石咏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不知怎的,忽然就很想抱一抱你,生怕没有机会了。其实我们的日子还很长,不是么?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太阳落下终会升起,这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若我当真察觉到明日可能不会有阳光,才会珍惜今日,有些说不出口的话可能会来不及说,才会倍感珍惜。”

    子夜眼神逐渐迷离,在他的额头上深深一吻:“放心,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石咏拍了拍她的后背,露出一抹笑容,转身便向祭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