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几百名俚人负责运输瓜果至码头,一箩筐一箩筐地塞入船舱,直塞得大船陷水半尺有余,这才算是结束。广州是东晋造船的大州,不论是内河客船还是海船,都是由沿海地区最为兴盛,这点在前孙吴年间便已如此,东晋王朝承前启后,继而大力的发展造船业,一艘大船甚至可承载二万斛(即100吨)的重量。史载东晋末年“商旅舟万计”,据说在一次台风里,便损失近万艘船,足见东晋造船业的发达。
石咏站在甲板上,迎面的海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沿岸的数百名俚人大声吆喝,唱起了山歌,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送行。石咏向他们招手示意。
石咏闲来没事,接连十几天都要在船上逮着,不找点乐子能把人憋死,当下找渔夫借来鱼竿,趴在船舷旁悠闲地钓鱼,海风夹杂着腥味,海岸一带皆以捕鱼为业,鱼米足食,远远望去,可见农家小院挂着一排排鱼干。
“怎么?嫌这儿太闷了么?”子夜微笑地走上前。
石咏回过头来,笑道:“是啊,这每天都是一样的长短、看一样的风景、做一样的事,很容易生闷。子夜姐姐要不要跟我比赛,看咱们谁钓的鱼更多一些。”
子夜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一线,目光悠然神往,摇头道:“不了,我不感兴趣,船舱的瓜果新鲜管理方面还要做足功夫,这可不能耽误。”
石咏心想自己可是成了甩手掌柜,整日儿的无所事事,忽然想到:“顾恺之呢?怎得一整天不见到他了?”
子夜道:“顾先生一直窝在船舱,似是研究新的画作,故而没有露面。”
艺术家浑身的怪癖。
石咏腹诽几句,忽然鱼线向下垂了垂,重量极沉,不由得大喜,立即站起来,迅速地收竿,一尾二斤重的白鱼甩上甲板,扑腾着鱼鯺,水花飞溅。石咏哈哈大笑道:“今晚多加一道菜。”
子夜轻笑几声,“不就是一尾鱼么,值得这么高兴?”
“这也是惟一的乐趣啦,我原以为海景美丽,满眼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看得时间长了,总会生厌的,相比之下,倒没意思了。”石咏随口道。
子夜面露讶然之色,奇道:“你也学会作诗了?或者,这是顾先生所作的?”在她看来,自家少主好逸恶劳,又不喜读诗书,倒是同行的顾恺之为当代名士,诗画双绝,极有可能是石咏偷师而来的。
“作诗嘛,太小儿科了,顾先生虽是当代名士,可以诗文而论,未必胜得过我。”石咏双手抱胸,一副骄傲自大的模样。开玩笑,隋唐还隔着当代二百年之久的时间,唐诗三百首哪一首不是新鲜出炉的玩意儿,单拎几首李杜诗篇,恐怕当世无人能及其万一吧?其实这就是石咏的不懂之处了,他所学只是唐诗宋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先不说吟出来的诗是否符合当时与人聊天的话题,历朝历代之间,审美及价值观均有变化,唐诗宋词在东晋未必吃香。魏晋前期盛行建安风骨,诗歌主体以雄劲苍凉、直抒胸臆为主,东晋则以沉郁艰深,或风调峻切为主格调,赋山水闲逸为特点,诗文华丽,讲究精致,与推行建安风骨的主导者曹操的简略雄劲已有了巨大的变化,更别提唐诗宋词了。
实际上中华文明的浩瀚云烟,光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的漫长国祚,涌现了二千八百名诗人,创作四万余首诗,各类风格并立,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人不同的主观,都将影响客观的评价。
子夜嗤之以鼻,耸肩道:“不要太过狂妄自大,顾先生是名士,你要尊重他,多向其学习,要是他啃提拔指点,也对你未来的仕途有极大的益处。”
石咏摇头道:“顾恺之内心深存士庶之分,我跟他之间萍水相逢,以礼相待,他会把我当成朋友,可一旦掺杂利益,就容易激起这些士人的骄傲之心,从而分道扬镳。当然,他便是愿意提携我,我也不愿意。”他可是深知顾恺之是扬州桓氏派系的人物,按历史的趋势,桓玄十来后就会称帝,没过多久就倒台了,站错队的后果,往往连带着一个家族的肉体灭亡。
子夜道:“也并非没有道理。其实你跟顾先生相交,能够以心知交,任意而为,不正是那些所谓的名士推崇的洒脱和通透么?”
石咏挠头一笑,径自的把白鱼交给船老大,命他烹饪今晚的食物,然后走向顾恺之的房间。刚一靠近,便听得里面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公子,不要这样。”意味欲拒还休。
“哟呵,顾恺之这家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躲在房间里那啥呢。”石咏好奇心起,凑到窗边,只见房内烛火通明,竹席上侧躺着一名赤裸的女子。雪藕般的玉臂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波浪般起伏的曲线,身上满是奇异的文身,显然是俚人姑娘。
石咏大为震惊,顾恺之居然偷偷带了一个俚人姑娘上船,当下便觉不该继续看下去,只听那俚人姑娘轻声道:“公子,到底准备好了没?”
“快好了。”顾恺之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石咏目光向右边转过去,顾恺之摊开一卷藤纸铺平,手里抓着毛笔,目光细细地盯着她的肌肤,低声道:“再侧一点,后背尽量对向我这边。”
那女人娇哼几声,只好乖乖照办。
石咏目瞪口呆,心想这一幕不是中国东晋版的《泰坦尼克号》么?对顾恺之那一副专注于画画的态度感到由衷的佩服,怪不得时人称之为“画痴”,若换了其他的男人,早就“儿女共沾巾”了。
石咏默默地转身走了,顾恺之南下广州的目的,就是为了研究俚人的文身,这回顺手买了个俚人姑娘回去,也算是划下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当晚烹饪佳肴,桌上八道菜之中,有五道是海鲜,都是从海里钓上来的。三人围炉夜话,石咏夹了一块鱼肉,均匀地沾上酱油,送入口中,咸淡正好,肉质鲜美,忍不住道:“子夜姐姐,你也吃。”
子夜脸颊微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示意顾恺之还在旁边。顾恺之满面红光,显得很是开心,笑道:“你们夫妻之间,可当真奇怪,不称为夫人,竟以姐姐相称。嗯,夫人想必要比小郎君年长几岁吧。”
石咏随口称呼说漏了嘴,毕竟自己在顾恺之眼里,与子夜是一对夫妻,当下也不好再改口,认真地答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顾恺之闻言大笑道:“没想到,小郎君也是王濬冲的信徒啊,哈哈。”
王濬冲既王戎,竹林七贤之一,西晋人士,100年前曾参与灭吴之战,与其老婆十分相爱。古人夫妻之间应当称为“夫君”,但王戎的老婆不一样,称呼他为“卿”,即“您”的意思。王戎驳斥说,这是不合礼法的,王夫人一听就生气了:“我因为亲你爱你,所以才称你为卿。如果我不能称你为卿,那么谁还能称你为卿呢!”
这也是“卿卿我我”的来源,后世专指男女之间的亲昵。
石咏笑道:“王戎的为人处事,只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可鹦鹉学舌,只顾着把好的坏的一并学来,单说王戎的待客之道,我便深为鄙夷的。”
顾恺之听后点头道:“不错,王戎的为人很是小气,与其妻整日儿的挑灯数钱,送人枣核,担心他人植枣获利,耐心地一个一个地将其钻洞,区区一件裘衣,送给女婿后还再三地索要,当真是可耻。”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跟着石咏的舟车,路上的开销皆由石咏全额付款,不禁深为感动。
石咏伸筷子准备将鱼翻一面,顾恺之伸筷压在他的筷子上,摇头道:“不可,行船素有忌讳,吃鱼不可把鱼翻过来吃,这样有‘翻船’的意味。”
石咏脸现愧疚,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顾恺之放下筷子,郑重地道:“顾某与小郎君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顾某足慰平生,若是小郎君不嫌弃的话,你我结拜为异性兄弟,我痴长你几岁,已兄长自居,如何?”
子夜眉头一蹙,抢先答道:“不行!”
“为什么?”顾恺之一愣。
石咏目视子夜,昂然道:“怎么?为何不行,男人之间的事,女人不许插嘴。今日是天大的事,我与顾恺之结为异性兄弟,有何不可?”
声音愈到后面,已然有了三分怒火。
她从未见过石咏生气的样子,一直以来都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忽然之间就换了一副面孔斥责自己,面子有些挂不住,哼道:“那好,你的事我再也不插手,我走,还不行么?”转身便走了出去,“腾”、“腾”地踏着木阶出了船舱。
石咏强忍着追出去的冲动,举起酒杯,大声道:“来来来,顾兄,咱们今日约为兄弟,没有见证人,就在这狭小的船舱之中,以一杯浊酒为盟,天地可鉴。”
顾恺之心下甚喜,仍有顾虑地说:“刚才……她,她怎么了?似乎不愿你我结拜?”
石咏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笑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同意不同意,何足道哉?不管她啦,女人嘛,总有点小脾气。”
顾恺之亦未深究,当下举杯痛饮,两人喝得衣襟湿漉漉的酒水,只觉平生饮酒之甚,尤以今日为猛。自汉以来,久有豪饮之风,东晋名士更是极为推崇饮酒,酒鬼刘伶甚至喝酒之时,命一仆人扛着锄头跟在身后,自己喝死在哪儿,便埋在哪。顾恺之不胜酒力,石咏深谙江湖酒之道,嘴唇微微一沾便即放下,过不多时,顾恺之便喝倒下了,整张脸通红,喃喃道:“喝不下了,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