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她深深看他一眼,接过水囊痛快地喝起来,饮毕,她将水囊交还给他:
“你也喝一些吧。”
白灿看看她刚刚以唇饮过的囊口,面皮上竟微微有些泛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接过水囊,欢欢喜喜地灌进口中。
翠笙寒水眸黯淡了一下。
他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她指甲里不知名的粉末悄悄落入水囊中,转瞬便彻底溶解。
“白灿。”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会原谅我么?”
白灿笑眯眯道:“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她信了他,却不知道,一个男人在动情的时候,所说的任何话,都是不能当真的。
他没有怀疑她,却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心爱的人面前说如果的时候,那个如果,往往都会变成事实。
京城,浣意书斋。
浣意书斋是殷府最大的产业。浣意书斋的掌柜,名唤岑律。
岑律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大掌柜。他每天早晨卯时准时开店,晚上戌时打烊,日进斗金,年入万两,还把殷家的藏书库打理得妥妥当当。这样繁杂的事情,是寻常人绝没有心思去做的。
他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向来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他在殷家待了快十六年了,起初虽然是被殷悟箫那女人设计,但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留在殷家是有目的的。
这目的,倒不是殷家的家财。殷府再怎么家财万贯,也比不上他家有钱。
他既然这么有耐心,自然不会在这里就告诉你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他的这个目的,最近实在是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难道石漫思那丫头片子就不能消停消停么?这些年来,她是在江湖上得了个黑玉神女的名号了,见到各帮各派的老爷们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人缘好得要命。可怜他,却操心操得提前萌生了老态。
这不,今儿个早晨,他又对着铜镜拔出了几根全白的头发。早晚有一天,他这头乌发就要报销在石漫思身上。
“掌柜的,今儿又是整理东厢房的日子了。”伙计提醒着。
岑律点点头。
东厢房,是浣意书斋最特殊的地方,连打扫也要由岑律亲自监督。旁人或者会以为,这东厢房藏着什么价值的宝贝,其实不然。
这东厢房乃是他们家殷大小姐专用的藏书库。东厢房里每一本书上都由殷大小姐的批注和题字。殷大小姐在的时候,这书房是严禁闲杂人等的。如今,殷大小姐不在了,也只有岑律会忠实地按照她还在世的样子,完好地保留着这藏书库里每一本书,连摆放位置都不曾更换。
殷悟箫,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岑律每一天都在心里这样暗暗地说一回。
这日他走进东厢房,却硬是呆住了。
“掌柜的,您堵在门口,我们进不去啊。”伙计在后头小声道。
岑律站在门口,动也不动。从他的背影,伙计们完全看不出他的喜怒。
有别的伙计瞪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一眼。谁不知道岑大掌柜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甚至有一个绰号,就叫“冷面兽”。
凡事掌柜的自有计较,这新人,动不动就上来插嘴,显得他有能耐么?
岑律终于出了声:“今日不打扫东厢房了,你们都出去吧。”他走进房中,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咦,掌柜的……”
众人慌忙把那不会说话的小伙计拖走。
岑律掩上门,缓缓走到厢房的那一头。
一个素衣素颜,长发绑作两根辫子的女子僵硬地斜靠在墙角,一双凤眼瞪得又圆又大,小脸憋得通红。
岑律神情冷冽地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女人,做事永远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就像三年前忽然的消失,和现在忽然的出现。
这本是他人生中多么寻常的一日,却因为她的出现而如此不同。
他握紧了拳头,松开,又握了握。说什么,都显得十分可笑。
水无儿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乱转,可是岑律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许久,岑律才留意到她的僵硬。
“被点了?”他沉沉地问。
水无儿只能用灵动的眼珠表达自己强烈的意见。
岑律忽然低低地笑了,然而他眸中分明又没有笑意。
水无儿陡然遍体生寒。岑律还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尹丈丈,真是错有错着,一拳打在了她的死上。居然趁夜把她拎到了浣意书斋,天啊,这是什么样奠理循环啊!
岑律干脆利落地给她解了,然后静看她倒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活动肩膀。
“殷悟箫,你终于又出现了。”他终于显露出几分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水无儿以一种扭成麻花的姿势在地上定住。
“呵呵,这位爷,您叫我什么?”她傻笑着迎上岑律的盯视,偷咽了口口水。
岑律一愣:“殷悟箫,你要在我面前装傻么?””
“爷您说什么箫来着?我不知道啊。”她是真傻,真傻。
岑律噤声了。
他可以理解她生气,发疯,又或者是吊儿郎当笑嘻嘻地嘲弄他。他唯独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承认了么?”岑律怒道。
水无儿却往墙角一缩:“爷,您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我昨晚在家睡得好好地,今早醒来就在这儿了。您……您别打我。……那个,您要是真打,就打得轻一点儿,轻一点儿……”
岑律愕然。
若不是他看殷悟箫的面容看了十几年,他真的要怀疑这个女人不是殷悟箫了。她说话油嘴滑舌,唯唯诺诺,哪里像是高傲任性的殷家大小姐?
他向来对殷悟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于是一把将她拽起来:“殷悟箫,你可知道漫思为了你,有多伤心么?你还在这里给我装傻!”
水无儿被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岑律久久无语。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的。
是啊,殷府里那样血流成河,连身负武功的楠姨都死状惨烈,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能活?可是漫思一直不相信她死了,她哭着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三个月,漫思都没有停止过流泪,她带着眼泪翻遍了整个京城,带着眼泪走遍了整个江湖,却都没有找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漫思是多么豁达的女子,她从来不哭的,可是殷悟箫这女人,让她哭了整整三个月!
是他告诉漫思,殷悟箫若是还活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流泪。她,必是死了。
可是,他若真的相信殷悟箫死了,又为什么这样煞费苦心地打理着殷府的各项产业,又为什么,打理着殷悟箫心爱的藏书库?
难道他和漫思一样,下意识地都希望她回来不成?
然而如今,她回来与不回来,又有什么两样?
“你可知道,漫思被人打伤了?”
水无儿眨眨眼:“谁?谁被打伤了?”
“殷悟箫!”岑律终于爆发,怒火成燎原之势,似要将水无儿烧得半片指甲也不剩。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难道漫思不是你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难道筠夫人不是你的亲姨娘么?筠夫人昨夜遭人行刺,险些丧命,而漫思被宇文世家的老太婆打伤,孤身一人跑到宇文世家去了,这些你是不是都知道?你告诉我,你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字字咬牙迸出,如钢锤击在水无儿胸口。
“我……”
水无儿神情惶然。
“殷悟箫,从前你刁蛮任性,却向来把身边的人照顾的很好,从来不肯让他们受半点委屈的。现在呢?你连认他们的勇气也没有了么?”
水无儿茫然地看着岑律。她以为岑律心中只有漫思,除了漫思,谁的生死他也不放在心上的。
“漫思一直觉得,你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她的错。你知道吗,这三年来她心中没有片刻的安宁!你……你若是真的死了,漫思会痛苦一世的!”
水无儿凄然一笑。漫思,漫思,果然还是为了漫思。
她从前是指点江山笑论天下,想要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如今她不能了,不能了……
她固执地咬着唇,不语。
岑律凝视着她,却等不到她的回答。
“你跟我回殷府,去见筠夫人,去告诉百里青衣,三年前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拉了她的手便要走。
“不!”水无儿慌了,“我不去,你放手!我……”她咬咬牙,“我根本不认识你!”
霎那间,岑律动作滞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她。
“你说什么?”
水无儿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剖成了两半。
“我……我不认识你……”她喃喃道,恍惚中觉得自己泪水纵横,抹了一把脸,却全然是干的。
岑律震惊到极致,忽而大笑起来:“殷悟箫,你竟是个没有心的人。”
“你走吧。”岑律背过身去,冷冷道:“以后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殷悟箫这个人。殷悟箫,确实已经死了。”他顿了顿,苦笑,“这东厢房,以后我也不会来。”
这东厢房,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了。
水无儿茫然。
从此以后,她就只是水无儿,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石漫思也好,岑律也好,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滚。”他的背影,竟似有一丝痛楚。
水无儿哀戚地苦笑。岑律啊岑律,你真不愧是只冷面兽,说出来的话,总是打在最疼的地方。那样一句话,便已判了她死刑。殷悟箫,确实已经死了。
她攀住旁边的窗沿,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岑律没有注意到她面色的惨白,也没有注意到她动作的迟缓,更没有注意到,一丝殷红自她唇角滑下,洇红了衣襟。
求不得第六章争那闲思往事何(三)
醉墨楼前,千金一掷,美女如云。翠袖搵英雄泪,英雄卧美人膝。水无儿默然走过醉墨楼门口,人头攒动,莺声燕语,独她幽静如一片沾湿的小叶。
“他爷爷的,敢跟我们赵老爷抢姑娘,活得不耐烦了!”
一帮打手在醉墨楼前叫嚣着,将一个人围在中间,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打手们打了许久,又怒斥了几句,便收手回去。留下一个满身尘土的白衣人抱着肚子在妓院门口大叫,那叫声里带着痛呼,似乎又带着几分得意。
你要问了,哪有人被打了还高兴的?
旁人自然不会,可是这个人,偏生就是个怪胎。水无儿冷觑着那张尘土中的脸,不是是白灿,还能是谁?
神偷指逍遥一身的好武功,如果不是他高兴,能被人打得皮开肉绽么?
这白灿,上一回见他,是绝色楼风流倜傥的酒中仙,这一次见他,却成了任人宰割的落拓汉。
她转身要离开,不料却被人从身后死死地抱住。
白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居然还能撑起一股力气,紧搂住她的腰。他口中喃喃道:“翠翠,翠翠……”
水无儿木然望他一眼,低头默默将他的手掰开。
白灿却是个缠上了就不放的主,刚把他甩开,他整个人又粘了上来:“翠翠,是我错了,我错了,别离开我!”
竟碰上个借酒装疯的。水无儿蹙了眉。
有旁人在一旁幸灾乐祸道:“这位小夫人,你家相公出入花楼固然不对,可是他既然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一回吧!”
谁家相公?谁?
“小娘子,你相公不疼你,不如,你就跟了我吧,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嘻嘻……”还有个自认风流倜傥的,拿扇子过来要挑水无儿的脸。
水无儿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她一看,竟心中一骇,只好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去。妈的,这女人眼神好利!
水无儿蹲下身来:“你身上有银子么?”
白灿眯着眼睛呵呵笑道:“有,有,都给你。”他往怀中掏了半天,什么没掏出来。
水无儿也不避讳,伸手往他怀里一掏,果然掏出几十两银子来。
“身上有银子还被人打成这样,原来天下第一风流浪子是个蠢蛋。”
她找了家客栈,把白灿拖了进去。
白灿呀白灿,你也是为情伤了么?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你这风流浪子伤情?不期然,一张冷清的玉容浮上心头。
翠笙寒?翠翠?
孽缘都是命定的,情伤都是天给的,恁你在情场里翻手为云覆手雨,遇上了命定的那一个,也是永世不得翻身。
“小二,打盆凉水去。”水无儿沉声吩咐。
客栈的小二无微不至:“这么冷奠儿,凉水怕冻着身子,我给您打盆热水吧。”
“我说要凉水就要凉水。”
“得,得,我给您打去。”小二应诺着出去了。
水无儿的凤眼阴险地眯起来。
不就是为了个女人么,还酗酒放纵逛窑子,姑冻不死你。
铜盆盛着凉水来了,水无儿也不含糊,整盆往白灿头上泼去。泼完了才想起来,这男人就算不伤情,大概也是整日里酗酒放纵逛窑子。
那泼他真是泼对人了。
凉水沾身,白灿一声大吼,猛坐起来,口中喷出一口白气。
“醒了?”水无儿把铜盆往桌上一搁,在床前坐下。
白灿一脸迷糊。他瞪大了浑浊的眸子,将脸对着水无儿。
“翠翠?”
水无儿皱眉。这死男人还不肯醒了。
“我不是翠翠。”
白灿不说话了。
蓦地,他虎目中滴出两滴男儿泪来。
“翠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离开我?”
水无儿咳了一声:“我没有要离开你。”
白灿一把抱住她:“翠翠,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否则,那晚你不会……”
那晚?水无儿喘着气,努力把双手架在自己和他之间。
“翠翠,自我第一次见到你,我……我就认定你了,我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人……”
“屁,你之前有过多少女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水无儿很不屑。
“你……你明明知道的!”白灿一脸的震惊,还带着委屈和少少的……羞涩。“你明明知道的,那晚,是人家的第一次……”
水无儿目瞪口呆。
白灿心满意足地揽着怀里的女人,柔情蜜意地说着情话:“翠翠,只要你愿意,我就陪你退隐江湖。我们去塞外,牧马放羊,再生一堆娃娃。”
水无儿嘴唇,说不出话来。江湖第一风流浪子,原来是个……是个童子鸡。
白灿羞红着脸,噘着之前被打肿的嘴唇凑上来。
水无儿用力避开他的狼吻。“你给我放手!”
“不放,打死也不放!”
水无儿牙根直痒,她抓起手边的铜盆:“那我就打死你吧。”
她用铜盆把江湖第一风流浪子狠狠打了一顿。
可怜白灿,接连被暴揍了两顿,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水无儿拎着铜盆,喘着气,忽然觉得畅快不已。
这个世界清静了。
于是,她坐下来,静静思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她并不担心石漫思。假扮宇文老夫人、欲杀石漫思的人自然是尹丈丈,可是尹丈丈明显没有在石漫思身上讨到什么甜头。至于石漫思声称要上宇文府去找宇文老夫人算账,大概是算准了那易容暗算她的人一定会跟去看热闹吧。
她担心的,是百里青衣要如何查她殷府的案子。
百里青衣为了查出殷府惨案的真相,设了两个套:一个是芳颜醉,一个是筠夫人。
芳颜醉这个套,设得极明显,然而百里青衣却料定了“无痕”仍然会踩下去,因为芳颜醉身上有“无痕”想要的东西。百里青衣大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以才等尹碧瞳现身来取。
可是,百里青衣为何就笃定殷府惨案和“无痕”有关呢?
至于筠夫人……
水无儿苦笑,她早就知道筠夫人没有醒,筠夫人要是真的醒了,怎么会不说出凶手是谁?那凶手动手时虽然易了容,可也并不是全无踪迹可循。
如今看白灿这个样子,想必行刺筠夫人的人就是翠笙寒了。翠笙寒既是“无痕”的第三杀手,难道,难道杀她殷府满门的那个人,真的就是来自“无痕”么?她十指紧扣,太阳上沁出汗来。
不,不一定。“无痕”是打开大门做生意的暗杀组织,江湖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让“无”替他杀人,只要有钱!那个凶手,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厉声问:你难道不想报仇么?
那质问字字如刀一般割着她的心脏。
报仇?多么陌生的字眼。
不,她不想。
只因楠姨说过:箫儿,你得活着。
白灿爱上了翠笙寒,所以想和她一起去塞外,牧马放羊,生一群小娃娃。可是她,却在三年前就失去了“想”的权利。人人都以为,她若是没死,必定是在阖府的保护下躲过了凶手的毒手,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凶手唯一的目标。那漠北邪教穹教的独门秘技灭魂杀,她根本没有躲过。
她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不过是是因为一门毒药。那门毒药,害人,亦救人。它既能够让任何将死之人起死回生,又能够让任何一个健康的人求死不能。
人生多少苦难,说分明了不过是七样: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要她说,其实就是一样,求之不得而已。
那门毒药的名字,就叫做“求不得”。
三年岁月,玉碎溪涸,金销纱沉,一个傲视群芳的千金才女,变作一个苟且委琐的粗俗乞丐。
求不得第七章雪为肌骨易销魂(一)
是该到了了断的时候了。
水无儿知道,殷府二十二口人的遗体,都由石漫思和岑律亲手葬在城郊销魂坡。
她走出客房,听到客栈的两个伙计正悄声讨论着什么。
“石榴房的那位公子生得真是俊雅非凡啊!简直就像天仙一样!我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物,这回算是开眼了!”
“同行的那两个姑娘也美的挠人心哪,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我看呀,倒是那位公子更美一些。那两个女子和他一比,反而逊色了许多。”
“咦,你这么说,莫非是有断袖分桃的癖好么?”
“瞎说什么?你是没见到那位公子,见到了,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
水无儿浅浅一笑,男色也好,女色也好,都是浮云,浮云。
她快步走过石榴房,便要下楼,不意房中刚好有人掀帘子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是你?”宇文红缨惊愕地望着她。
水无儿也是一怔。那两个伙计说的竟然是百里青衣和宇文家两姐妹?真是冤家路窄。
未等她反应过来,宇文红缨已一柄长剑刺了过来,架在她脖子上。
宇文红缨对付她,自然比猫捉老鼠还要容易。她一手拿剑,一手在她背后一搡,便把她推进了石榴房。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娇声呼道,“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和尹碧瞳一起夜闯百里府的人,我认得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叫我在这里撞上了。”
水无儿懵然将视线移往房中,围桌一圈坐着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还有秦栖云、宇文翠玉和岑律。
岑律扫了他一眼,低垂下眸子,自顾自地品茶,看不清心中计较。
水无儿苦笑,岑律说过会当她死了,自然不会食言。
倒是余人都以惊诧的目光盯着她,而百里青衣眸中更多了些不解与复杂。
“红缨姑娘,请放开她。”百里青衣沉声道。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震惊地大叫,“她是‘无痕’的人,怎么能放?应该要严刑拷打,让她招出尹碧瞳的下落!”
“她不是‘无痕’的人。放开她,听话!”
“我……不放!”宇文红缨不服气地跺脚,不明白百里青衣为什么护着这陌生的女人。
宇文翠玉忽然柔声道:“妹妹休得鲁莽。这姑娘既然是青衣公子的熟人,就不可以动手伤了她。”
这一句话,本是劝慰,听在宇文红缨脑中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更为冲动,不禁恼道:“她明明是‘无痕’的妖女,我……我今天非杀了她不可!”
水无儿只觉得好笑,宇文红缨果然还是少女心性。你想讨好心上人,却偏偏要和他作对,这怎么行?像宇文翠玉这样善体人意的女子,才是青衣公子的良伴啊。她瞥一眼颈上的长剑,这已经是宇文红缨第二次把剑架在她脖子上了。
她闭眼:“你杀了我吧。”
此话一出,宇文红缨倒是一愣,这女人怎么既不求饶也不辩驳?
就在这一怔一愣间,百里青衣已从席间跃出,以指弹开长剑,将水无儿护在怀里。
水无儿扬眸看他,发觉他脸上已有愠色。
“你若再滥杀无辜,就休怪青衣要按江湖规矩加以惩处了!”
宇文红缨一骇,滥杀无辜,按百里家的律法,轻则要斩去十指,重则要以命相抵的!“青衣哥哥,你为了她,要伤我么?”
水无儿哑然。这姑娘……
青衣公子按规矩办事,哪有为了谁不为了谁的?
百里寒衣却摇扇笑起来:“红缨姑娘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储秀山庄你挟持的那名小乞丐呀。今日你已是第二次把剑架在人家脖颈上了。”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宇文红缨为甚:“那小乞丐……竟是个女的?”
百里青衣皱眉问水无儿:“你伤着没有?”
水无儿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退开:“并没有,青衣公子不必挂意。小女子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百里青衣面容微变了变。
倒是百里寒衣笑盈盈道:“姑娘这么着急走做什么?留下来吃几杯酒水也好,权当赔罪了。”
水无儿看看百里青衣,只见他神情凝重地盯着自己,像是因为她的告辞,很受伤害的样子。
说他是天仙,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仙啊?难道真要每个女人都在他面前发发花痴才行么?
话说,她那天晚上的确是在他面前发了回花痴……她有些心虚起来,呃……她要把这花痴的风范继续保持下去么?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想到肚兜这件东西上去。百里青衣的眸子亮了一亮。
“寒衣,你曾与殷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依你看,殷大小姐性情如何?”他忽然问。
百里寒衣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苦笑:“当日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街,况且她还戴着面纱,哪里算得上是一面之缘?不过依我看,殷大小姐的才情举世无双,这是不用说的。性格是狂狷了些,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而且,她最让我敬佩的是,她说话办事及为爽快,毫无酸腐之气。”
宇文红缨冷冷地哼了一声。
百里寒衣恍若未闻,继续道:“我还觉得,最值得深思的是她应对青衣绝对惮度。”
“什么态度?”
“当日云阁诗擂,殷大小姐的才情之高,全天下的人都亲眼所见。青衣绝对,不应难得住她。还有一点,她认输之时,心神不宁,口中喃喃自语,只说:‘我不会对’,而不是‘我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对不上,而是不敢对?”宇文红缨希奇道,脸上是十足的轻蔑。
“岑大掌柜,方才说殷大小姐的下落不必再查,却是为何?”百里青衣转向岑律。
“那自然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岑律漫不经心道。
“什么?”众人惊呼。
“她要是活着,必然会回来。她既然不回来,必然是死了。”岑律一字一顿。
百里家两兄弟古怪地对视一眼。
水无儿身形晃了一晃,似要倒下。她心中悲哀无限,你个冷面兽,不带这样骂人的……
百里青衣忙伸手接住她身子。
“有毒香!”他陡然疾呼。
众人大惊,这好好的客栈里,哪有什么毒香?
然而青衣公子都这样说了,就一定不会有错,于是大家一起闭气。
水无儿瞪着百里青衣郑重其事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毒香?好呀,那就来毒死她好了。
百里青衣掏出解毒丸,给各人服下,又道:“寒衣,给每个人都把把脉。”
百里寒衣从愕然中惊醒,忙点头应是,却见百里青衣牵着水无儿的手,往他面前一带:“先为她试脉吧。”
水无儿茫然:“为什么?”
“你不会武功,中毒的可能性也最大。”百里青衣言之凿凿。
水无儿张了张嘴,宇文翠玉也不会武功呀。
百里寒衣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番,忽然笑了:“好好,我先给她试脉。”
他伸手摸上水无儿腕间,顷刻间,神情竟变得凝重无比。
水无儿猛地抽回手腕,僵笑:“我身子一向强壮得很,哪里会有什么问题,呵呵。”她避若蛇蝎地退了两步,顺便也离开百里青衣触手可及的范围。
“寒衣公子还是快给其他人把把脉吧,我看这毒香放得甚是蹊跷……呃……那个,我还是先走了……”不待众人做出反应,她跳出门外溜之大吉。
阿弥陀佛,终于逃出来了。
这个百里青衣说话也太没谱了吧?他说有毒就有毒,他说号脉就号脉,亏得天下人还都相信他,真是莫名其妙。
走到大街上了,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她,一回头,竟又是那愁人的百里青衣。
“青衣公子还有何事?”水无儿勉强拿出最后一丝耐心。
“姑娘,青衣还欠你一副题字呢。”百里青衣浅笑如春。
水无儿被他迷得眩晕了一下,手里已被塞了张纸。她甩甩头,也不去看那纸上写的什么,往袖中一揣,笑道:“多谢多谢了。”
百里青衣又拦住她:“姑娘,这是我百里府的十锦露,疗伤解毒均有奇效。姑娘带在身上,应急时可用。”
水无儿默然。
“姑娘,今后若有任何为难之处,千万要来百里府。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水无儿汗颜。这话都说出来了。
她缓缓道:“青衣公子,江湖这么大,每个人有了难处,你都要万死不辞么?”
百里青衣一窒。
“我又不是江湖人,什么疗伤解毒圣药,我都用不上。公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以后救死扶伤,大有用处。”她把药瓶塞回给百里青衣,想了想,又道:“青衣公子,你真的是一个慈悲正派的大侠,我这一辈子,都会远远地仰慕你的,你放心好了。”
她呵呵干笑两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百里青衣握着药瓶,神色复杂难平。
求不得第七章雪为肌骨易销魂(二)
她这三年来常常回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回忆却总共是很模糊。
“楠姨,我不会嫁给逢朗哥哥。”她说。
娘无奈地摇着头:“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够强迫你,不过这是你筠姨多年的心愿,也是你爹娘的心愿,你忍心让他们失望么?”
“楠姨,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自己固执地说。“筠姨本身就过得不好,姨丈根本就没有爱过她!而我爹娘……我从来没有见过。”
“箫儿啊箫儿,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娘十几年如一日地叹息着。
然后,她看到娘飞起来了,轻飘飘地飞起来,又重重地撞上了装潢精美的墙面。
然后,整栋房子都飞起来了……
啊,不,是她飞起来了。
有血,好多血。
“小姐,你谁也嫁不了了,放心。”有个声音熟悉而陌生,如此的无情和决绝。
“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在大喊,又像是楠姨在大喊。
生命一点一点地在她身体里消失,无数的声音混乱地响起,风声,雷声,惨叫,冷笑……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她就要死了。
她本该渐渐忘记一切,却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刹那猛然一震,醒转了。
口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是甜的。
是楠姨!是楠姨,抱着谁的双腿在大喊:“箫儿快走!你得活着!活着!”
“楠姨?”她喃喃道。
倏地一道热流溅上她的脸庞。
她的力气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在狂奔,却是奔向远方,离楠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她要回去!她要回去找楠姨,还有筠姨!
她听到自己在痛苦地嘶吼,脚下却是无论如何停不下来。可是,她明明该往回跑的,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刹那,她惊觉自己方才吃下了什么。
花魂送做失魂所,一抔土掩销魂坡。
三年立碑。
这碑,还是崭新的,坟上的土却已经旧了。连绵的衰草,长满了每一个坟顶。
水无儿,便是殷悟箫;而殷悟箫,便是水无儿。水是那夜的大雨,无,便是不存在,便是死。
她跪在殷府二十二口人的墓碑前,轻轻地问:
“你们说,我还要活下去吗?”
“楠姨,我累了。”
“我从前觉得,我的命是你的命换来的,我活的再窝囊,也要活下去。可是不行啊,活得太累了,原来根本不值得。楠姨,你喂我吃下‘求不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呢?”
“岑律说我没有心呢。在他心里,我已经死了。我想,就算是再见到了漫思,她也不会承认我就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吧?这三年过去,我已经不是我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指尖着触摸冰冷的墓碑。
“我原本应该和你们一起躺在这里面。”
身后倏然响起淡淡的话语,不是问询,而是肯定:
“原来,你就是殷悟箫。”
殷悟箫慢慢回头,穿绿衣的尹碧瞳清灵地立在一方墓碑上。
“原来,你就是天下第一才女。”尹碧瞳唇边带着一抹嘲讽。
殷悟箫收回视线,眼神投向远方。
“滚下来,那是我家人的墓碑。”
尹碧瞳眨了眨眼睛,从墓碑上跃下:“他们不过是你府里的下人罢了。”
“不,他们是我的家人。”
尹碧瞳没有与她争辩。他负手踱到她身边,低头极富兴味地打量她:“真是想不到啊,你居然就是殷悟箫。你居然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地下躲了整整三年,不容易,真不容易。人人都知道,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刚烈好胜又好排场,没想到竟然甘心与乞丐为伍。”
“你想做什么?”殷悟箫直截了当地问。
尹碧瞳挑眉:“我?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小殷啊,别这么紧张,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不会杀你。”
又是喜欢。
这个杀手还真是个有格调的杀手,满口的风花雪月。
“你的主子没有叫你杀我么?”
尹碧瞳十分惊讶:“我的主子?我尹碧瞳没有主子。”
“我说的是‘无痕’主人。”
尹碧瞳恍然大悟:“他呀,他的确思找过你,不过他可没说过要杀你。听说你很金贵的,绝对不能死呢。啊,对了,”他叫起来,“我上回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弄丢了?”
殷悟箫道:“我给了百里青衣了。”
尹碧瞳惊恐地捂唇:“你怎么给了他了?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
尹碧瞳又扑哧一笑:“你给他,也是很自然的,我不怪你。只是你以后,须得一心一意喜欢我一个。”
他伸手要来拉她,却被她一膀子打了回去。
“咦?”尹碧瞳从地上拾起一张纸,是从殷悟箫袖中掉下来的。
“这不是青衣绝对么?”他扬着那张纸,大惊小怪,“百里青衣送给你的?”
殷悟箫一震,百里青衣给她题的字,居然是青衣绝对?她抓过那薄薄的纸张,上面的笔迹饱满而沉敛: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
她蓦地痴了。
忆当年,无限春波绿,缱绻风月弄,傲然顶峰;
看如今,却只有黄叶萧瑟,尘埃荡涤,枝头老秋风。
殷悟箫低下头,忽然堕下泪来。
“尹碧瞳,你杀了我吧。”她望定了尹碧瞳,凤目含悲,如秋水氤氲。
“求你了。”
尹碧瞳被她这样毅然决然地一看,猛地倒退了两步,纸张翩然落下。
“你这是为什么?”他竟显露出慌乱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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