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是以见放

是以见放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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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面试怎样?”

    “不提也罢。”我自认四年大本不是混下来的,又有半年正规工作经验,眼界儿想远点,却一再受挫。也没办法,这个城市缺水缺土就是不缺人才,门槛再高的学校刚迈出来还是要做设计,高不成低不就的很是尴尬。

    他看我一副丧气样给我吃开心豆儿。“大周末的让去面试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公司。”没等我点头又开始怪罪,“你原来那个公司不是干的挺好吗,年底奖金比我开得还多,得瑟非辞了干什么?”

    “项目经理太狼,跟不住。”工资高有什么用,压到他手里从来不按日子开,早知道留院里给导师打两年工了。“我这回想找单位直签的,躲开那些二级小法人。不然一天光跟他斗智斗勇就够一说。”

    “这行儿这么复杂呢?”他把原料可疑的食物装盘,颇有pose地敲敲锅沿。勺子上还是粘了块儿菜,就势递到我跟前儿来。

    我赌命地吃下……“菠萝?”这也能炒?不过这种甜甜酸酸咸咸还挺好吃。

    等我发现音乐降低的时候,一双大手已迅速将我圈拢。“宝贝~~~~”

    头皮一麻。“黑群?”我转身看他,真是这个回回,“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又不上班怎么大十五的不在家过节?

    “来陪你看月亮。”他捏捏我的腰,“长肉了。”

    “别占我们便宜噢。”季风端着炒好的菜走了出去,“洗手吃饭。”

    桌上已摆了几盘卖相不错的热炒凉碟,季风的手艺原本就不错,加上总来我们家蹭饭,得小藻儿指点,张罗一桌中档伙食还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黑群在那边拿碗盛饭,一开电饭锅傻了。“风少爷,你是不是没按闸啊?”

    “没按吗?”季风眨着无辜大眼,去看那只锅,潮乎乎的,米还是米,不是饭。

    我收回刚才夸他的话。

    没饭有酒,且菜炒得还算地道,勉强上得了年节饭桌儿。黑群从老家带回来的不少寒假趣闻,又吃又说又喝酒,一张嘴都不够用。他曾以莲花妙舌巧簧于校园内外,一举颠覆了我对山东人木讷憨厚的印象。此尊有张多重明星脸,正面像周杰伦,侧瞅像孙继海,气质像赵本山,不好想像,可我第一次在季风寝室看到他时就是这种感觉。据说他祖姓朱,因是回民,讳姓黑。黑群念着挺怪异,但也比猪群叫着严肃许多。宗教信仰不可嘲笑,连季风这号莽撞撞的都懂得做菜时给他忌口,我也只敢背着他偷说这么一回。

    白白唬唬不觉中窗外擦黑,元宵晚会刚开演,已经有人在楼下放礼花,北京禁放令坚持了12年,终于抵不住群众呼声改为限放。火树银花争艳竞放,首都人民这回可劲儿乐了。季风在碗里倒了半下啤酒,又盛上香菇鱼丸汤,j笑地把阳台上看热闹的黑群喊回来。“不老实喝酒总溜哒什么。”

    “我吹吹风。”黑群下盘不稳,幸福地眯起两只小眼睛,“外边好漂亮。”

    “黑哥你是不是有点高了?”季风把啤酒酿蘑菇递给他,“喝点汤解解酒吧。”

    黑群接过来就吃,说道:“我真醉了,喝汤都有一股酒味。”

    季风拍腿猛乐,碰翻了啤酒罐,我笑着去拿拖把。电话响起时他笑声未歇,就随手接了又递给我。“找你的。”

    我们家电话当然是找我的。拖布交给他收拾自己闯下的祸,我拿起听筒。“喂?”

    “那位怎么笑成这模样儿啊?”钱程一贯平和的声音这会儿带了点情绪。

    “闹呢。”坐进沙发里抬头一看黑群捧着碗疑惑的表情又噗哧笑开了。

    “我说您有完没完?”

    “你有事儿就说,我笑我的碍着你什么了?”这家伙干嘛还不耐不烦的,又没谁求着他打电话来。

    “得,算我嘴贱,大过节的甭跟我一般见识还不成吗?”

    “找我干什么?”

    “你这话问得可伤透我心了家家,咱俩这关系还非得干什么才能找你。”

    他跟我耍贫我就不言语,听着电话里嘈杂的音乐猜想他这是从哪打过来的。

    “不是说都没回吗,你们家怎么还那么热闹?”

    “两个朋友在这儿喝呢,上头了。”

    “喝酒干嘛不找我啊?”他有点赖叽。

    “那你来呀,反正没什么外人。”

    季风看看我,眼仁斜向右上方琢磨我在跟谁通话。

    钱程又问是不是我炒的菜,絮叨够了才道出来电原因。“本来想喊你出来喝两杯,你有朋友在就算了吧。”

    “哪喝呢?”

    “五道口这儿,离你挺近的,要不拉上哥们儿一起来吧。”

    “免了,他俩可都没少喝了,一个刚下火车一个明儿还得上班。”

    “那等他们歇了我过去接你?反正还早着呢。”

    “你跟谁一块儿?照相馆的?”

    “几个傻缺儿,你要不待见他们咱把人甩了找地儿放礼花去。”

    “我比较不待见你。”对他重色轻友的人品表示鄙视,“不去了,你们玩吧。”

    季风还在桌上挨个儿啤酒罐晃,发现是空的就捏瘪,最后桌上的全瘪了,问我冰箱还有没有。我头皮麻倏倏的,通常他主动要酒那就是上梃了,非得要喝睡着才罢休。我去冰箱给他拿酒,心惊地看见黑群半个身子挂在敞开的窗子上看外放炮,还很天真地不时“哇噢”一声。连忙小心翼翼把他叫过来,生怕他折下去,我们家可是四楼,不会轻功的话掉下去挺疼的。季风在客厅喊:“找着没啊?”

    我应着他,抱着仅剩的几厅酒,把黑群推进去随手锁了阳台的门。

    “老黑你还喝不喝了?”

    黑群连连摇头,用手抓菜吃。

    “家你陪我喝吧。”

    “好。”陪他喝,反正长夜漫漫,瞅架势这俩人儿是要跟我这儿住下了。喝了两罐,我指指沙发上酒劲儿上来欲睡的人,季风闷声把他拖到小藻的床上,回来接着灌自己,满桌子的菜不吃,搓着花生米的红衣有一粒没一粒地吃。骂了阵儿无聊的晚会,遥控器按一圈,我呷着啤酒光明正大地观察他,断定他有怪心事。

    别的不敢说,我相信我是最了解他的那个。我虽然不是季风的女朋友,但从大学起就一直自愿履行着除亲密接触以外的包括洗床单刷球鞋抄笔记管钱包陪喝酒聊天上街买衣服等等一切女朋友的义务。只是他心上沉淀了一个名字,我没法再靠近。

    也许我达不到境界,传说中爱到不能自爱的那种境界。小藻儿能达到。

    藻儿说:我不管他心里那个人是谁,我看不着他的心,但我能看着他的两条胳膊抱的人是我。他肯在我身边就行,哪怕和我zuo爱时他喊的是别人,我也会高嘲。

    也许,身体的反应才是最直接的。

    是以真实。

    是以回避

    真实方得长久,完美只适合朗诵,我羡慕小藻儿那种,典型的想到就做,要真相,要人间烟火,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但我学不来,我习惯做作,表现与内心相反的自己。

    电视一关,才听见电脑还在循环放着那首歌。我猜想着季风的怪心事,但我不问他,只等他说,喝酒话多的正是他这种人,杨毅常说的就是狗肚子藏不了二两香油。他一定会把心事抖个大半才肯乖乖睡觉。真的,我虽然不是最爱季风的,但我相信我是最了解他的那个。某方面来讲比杨毅更懂他。

    杨毅和于一还有翅膀两口子在江边轱辘冰,来电话胡扯了一通,季风跟他们唠,我趁机把酒菜撤了不让他再喝。我们家阳台角度真好,看得满天绚丽,闪啊闪啊,我不觉也像黑群那样哇噢起来。学理太多年,已经不知道怎么用文字来形容那种缤纷,黑夜本来能淹没一切颜色的,大概只除了烟花……和季风的笑。一件重重的皮夹克落在我身上,笑比烟花灿烂……

    “傻乎乎仰脖儿看什么呢?喊你接电话没听见啊?”

    “他们都没什么好话。”

    他失笑,眼神有点浊了,亏我还妄想他今天的状态可以跟千杯不醉的翅膀哥小拼一下。晚点要给时蕾打电话问问他们说什么了,怎么季风很想家似的。窗外大朵大篷的光亮中一束单调的颜色忽明忽灭,季风撇了嘴。“切,整根魔术弹还好意思放。”

    “别拿魔术弹不当炮!”我教育他光脚不能笑人家穿草鞋的,魔术弹曾经也是比较奢侈的花炮。

    “你说我考研怎么样?”

    “啊?”我还真意外了一下,他大学时候成绩一般,连三等奖学金的边儿都没沾着,好不容易才熬到毕业,“你想做课题啊?”

    “考研和留学选哪个?”

    留学?我脱口就说:“你可别跟我说你要去德国!”疯了是吧?

    “什么啊……”季风有点脸红,他的脸本来就喝得很红了。“过年回家季静问我工作的事儿,她说我这做技术的,干一辈子也是技术,没多大发展,撺掇我考研。阿正就说考研都是给导师当义工,不如出国深造,顶海归牌子再回来就高了。”

    “你现在这公司多有发展啊,”世界五百强企业,“技术干好了一回事儿。你说你去上学,少说得两年吧?有这两年在公司也能混开了,跟你留学回来的差不多。除非是搞研究,要不然再深造也是做技术啊,你是纯工科的,扎扎实实攒经验最重要。”

    “阿正的意思是让我出去学管理。”

    “回头他投资给你开公司?”阿正是季静的男朋友,也是她少东家,俩人谈恋爱也有七八年了还不结婚,老三季雪出门子都小两年了,季二姑娘可是三张出头的人了,季风爸妈是真急了,阿正家也急啊,季静就是不点头谁也没辙。非常有个性的女人,我和小丫也说要效仿她,过了三十再结婚,翅膀对我俩的想法很有点不屑。

    “他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做买卖没概念。”

    “这不就是让你出去学概念呢吗?”我不赞同他这没怎么着就打退堂鼓的态度。

    “你也觉得我应该出去?”

    “你自己什么意思?”

    “我这不跟你商量呢吗?我没主意。”

    他这么依赖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可这是你自己一辈子的事,不能由得别人给你指挥啊。”

    “我知道,我就是……你们一个个的都有自己人生规划,好像就我走一步算一步,特被动,根本没有自己节奏。”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吧?”

    “对,”他正了身子,眼神灼灼,被我说中了心思而热切,“我没有目标。”

    我想我知道他问题出在哪了。“你啊,人生太顺利。”中学玩玩闹闹没耽误考重本;大学打四年游戏也得了学位;毕业就有工作,转正便是中薪阶层的收入,不缺钱花,不缺朋友,唯一就是情路有点波折。“你好比说礼花,配置原理都一样,烟火剂燃烧爆炸产生焰色反应么,加镁就白的,加铜就绿的,只有火药那就只能听响。人不也这么回事儿吗?经历越多颜色越丰富,否则就像魔术弹按部就班,红完绿绿完蓝蓝完黄,黄完再红。”我说得有点绕,幸好他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那怎么办?我有直路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坎儿啊。”

    “呵呵,命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造就了你这么一个茫然的青年。”

    “你不也一样命好吗?你目标是什么?”

    我嘻嘻一笑。“嫁人。”打算跟我目标一样吗?那可有点难度。

    “快实现了么,刚才给你打电话的谁啊?”

    “不要说我,”男生三八真可怕。“我当然有我的目标。”

    他跟在我后边转回屋子。“说给我参考参考。”

    “参考不到一块儿去。”答外语题看语文书,参考价值微乎其微。

    季风泄气了,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你说我怎么回事儿啊家家?我其实也不是懒,就觉得没意思。有时候活儿拿到手了也不想干。”

    “那你觉得干什么有意思?天天玩游戏?”

    “玩游戏也没意思,上班也没意思,追女生也没意思,打球也没意思,喝酒也没意思……”他仰视天花板,念起了古兰经。

    我对经文一窍不通,只觉得这些就是生活,都觉得没意思干脆不要活了。

    季风说:“家你希望我出国吗?”他不看我,眯着眼睛像要睡了,“我不在你身边你想不想我?”

    这个人啊!“想你就去看你呗,现在交通这么发达。”

    “也是噢。”他拿起黑群放在茶几上的烟点燃。

    上中学时候他总跟于一还有曲耀阳偷着跑出去抽烟,那俩家伙烟瘾大,他就是抽着玩,抽了这么多年还是过膛烟儿。

    烟缕雾丝掩不住他迷路的担忧,只是这一次我也不能带他走到正确的路。“在北京还是在国外都一样,这跟家里一年不也就能见着那么一次两次面儿吗?出来就这么回事儿吧,还当自己小孩儿哪?”

    “对哦。”他笑得傻兮兮,但很可爱。“不长大多好。”

    “彼得潘综合症。”我给他诊断。

    “嗯?”

    “小飞侠彼得潘。”拒绝长大的少年。

    “我就知道逼得呵!”

    “我看你傻得呵!”

    “嘿嘿,你咋不原话骂回来?”

    我骂不出口。

    季风也知道,才故意糗我好玩。“我记得过年回家小海婶还说呢,说咱矿里这帮孩子小时候都骂人,也不跟谁学的都。我嘴不说心明镜儿的,跑不了老三。”

    我猛点头。“季雪是没个姐样,比咱大七八岁还总和小丫掐架。”

    “结完婚那嘴更跟破车轴似的,她班那傻小子不怎么一时没想开把她娶走了,指定得后悔。”

    “你缺德去吧季风,那是你亲姐。”

    “她那嘴本来就黑么还怪我说了,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家人,我姥家我奶家也没她么这么能白唬的,西矿咱这波儿孩子都让她带的,咱当时都小,也不知道好赖,啥话都骂,尤其是董小蛮和大启子,那骂得才花花儿呢。就家家不骂。”他看看我,讨好地笑。

    我也朝他笑。“四儿也差点儿,学话慢。”完了杨毅就问了:妈,妈,我小时候骂人吗?老姑说你也不咋骂,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又说,你就动手儿打。

    “那小崽子就是手欠,她真是不骂,我都不知道咋回事儿就挨揍了。”

    寂寞的快要中暑,橘子的香味,恍恍惚惚……

    “哈哈,你怎么不说你爱撩闲。”

    橘子的香水,飘飘浮浮,像这些年我的孤独……

    笑声混和小齐蠢蠢欲哭的歌喉,像在蓝调音乐的咖啡厅里吃发芽葱蘸酱,在鸡跑狗咬的院子里吃松露鹅肝鲟鱼籽。说不出来的诡异。

    是以心惧。

    惧怕那些都是表象,他传不到眼里的笑容,在空气中飘飘浮浮,我不想知道这个桔子味的男生在悲伤什么。

    阴天是云的事,与太阳无关,季风永远都是大而化之的,已过少年依然轻狂,浑身都是莽撞冒险的因子,就连生气的样子都会让人觉得很搞笑。即使在叫叫儿刚出国的那阵儿,他也只是偶尔提到时神色一黯。悲伤这词儿挺不适合季风的。

    我拒绝季风的第二年春天,叫叫儿拿到外国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硕士学位,作为一名高级德语同声传译被派遣出口工作。

    我问季风:“你是知道她要走才分手的吗?”你拿我来忘记她吗?

    他什么也不说,运球,上篮,汗水在雪白的头上闪闪发亮。

    还好,是他自己说了分手,我们几个都以为叫叫儿不说散,季风会打算陪她耗一辈子。那多可惜~我有时候甚至叛经离道地觉得翅膀的来者不拒是对很多女孩子一种圆梦的仁慈,季风也当效仿才算普渡众生。瞧瞧步过球场频打望的女辈红妆,大部分注意力都投给了无发帅哥。此子怎生得如此丰姿英俊?惊为天人,可是金禅子转世?我托着腮帮子坐在场边看他,体会西梁女君对玄奘的爱恋依。我噗——你们看他那个光头,每次盯得太专致了我都笑到恨不能赶紧脱生做块儿木头。

    他们这个连中文系都没有的学校自不会是女儿国,但御弟哥哥在男人堆儿里也断不会让人忽视。不意外有曼姿妙影驻足,轻声细语中妖气重了。王侯命就是王侯命,偏要去当马前卒,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临阵时怕也要戴了形象凶厉之木雕假面方可慑敌吧。魔王般浓重的眉毛,眼睛轮廓深深,浅褐色眸子不蒙尘屑,仿佛被赋予某种神圣力量,凛凛正气昭然欲出,脸型精雕细刻,有着男人味儿十足的俊俏,被汗水打湿的红色战袍,成就主人阳光下驰骋的斗志~~情不自禁在速写本上描起来,画细皮嫩肉的唐朝圣僧组合绝美无俦的兰陵王。

    旁边卖矿泉水的大妈抻着脖子看:“闺女,学画画儿的?”

    “不,我学盖房子的。”画了半天画不出鼻子眼睛,全是规则几何体组成的人形涂了实心儿。现在翻起来看觉得跟ipodnano的主题广告创意有点像,都是动作定格的小黑人,我转学广告创意或艺术设计也会挺有发展吧。

    但那位大妈明显不怎么认同,她接下来的话使我老老实实在工民建待到毕业。“这画的哪位啊?”

    我拿铅笔指指季风:“那个大和尚。”

    非典肆虐时,季风还是坚持头上的锄草工作,并且不肯屈尊学校的理发店,说人手把不好,请问你刮个秃子有什么手把好不好的?脑儿型长的好就得了呗。现在外边闹得这么大发不消听在寝室待着瞎出去蹦哒……可他对sars一点没概念,提到病毒,会想到的就是买几个正版的杀毒软件对付,或者研究它源代码,慢慢分析,慢慢搞定,有结果了在网上公布一下。你跟他灌输别的都没用,根本阻止不了他天天往外跑,还带大量不明细菌来找我,送我商场打折的衣服。尽是些我平时从不穿的运动服,但非典时期几乎天天穿,那阵子学校停课,我们都无所事是,成天在操场打球、踢毽子、滑旱冰,不然就是在季风寝室看那窝蠕虫嗑cs。满屋子“gogo”的电子人声,还有手枪声,我不懂那一帮小人端个枪呜嗷叫唤着跑来跑去有什么意思,他们都快玩疯了,过天桥往下看就嘟囔:“我靠,这个位置架狙太牛逼了。”进了食堂一瞧人多,“去~这屋要扔个烟儿雷……”然后相视大笑。我也笑,我笑我自己好像精神病院的大夫领着这伙儿玩意!

    这时期有两件值得纪念的事,一是大家都养成了饭前洗手的好习惯;二是我跟季风寝室的人混得比我自己寝还熟,你想我本来是热爱文学的,充斥着理工话题的环境自然非我所欲。后来我到底跟学生会生活部的老乡软磨硬泡让他疏通校方帮我调到人文学院的寝室,也因此认识了金欧娜这个朝鲜族的中文之花。你不要当着她的面这么叫她啊,中文之花并不是系花的意思,而是她的名字。欧娜只是发音,她名字用汉字写是银花,连着姓就是一味药材,所以你叫她小高丽都不要紧,就是不要叫她花。很忌讳,很忌讳。题外话,题外话。

    有人说了,那季风一个学计算机的,他们寝室就有文学小青年了?嘿,他们寝室没文学不还有季风么。我不跟他谈爱不代表我不想见他,那摆一束花搁桌上目的不是为吃吧?我就想看看闻闻,管得着吗您?我有个私心,不想让其它女孩子接近我们漂亮的风少。关于这一点我不知道季风做什么想法,依着我是没什么不妥的,反正有没有女朋友,有女朋友是谁,他都无所谓。

    和叫叫儿分手之后的有一阵,他活得是挺没溜儿,可很快就恢复了从前那个单纯欢快的状态,不是假装的,我能感觉到,他使不完的精力,周身都是亮晶儿的光。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季风从来没有这样过,自打过年回来,他好像每一刻都心情不好,是因为季静的话让他陷入思考?

    好不容易可以面对他那张俊脸不走神,不想又为他隐隐的忧郁心悸。

    是以回避。

    是以怯近

    回避是对自己的宽容。

    亚历要永远追求芳芳,却永不涉及情欲,但亚历是童年阴影,我却是近乡情怯。我感觉自己正是亚历的东方女性版,喜欢季风,拒绝恋爱。芳芳阐释了爱情,她打碎镜子,带亚历走出城堡。我的结局还不知道是悲是喜,因为我连前头都没有猜中。我以为季风会说句喜欢我,起码的。可他只让我做他女朋友,这种开门见山,好像无关喜欢。

    我等的表白它不来,不请的恋爱反倒出现了,很不舒服。

    我并不缺追求者,是有点心高气傲的,即使身为先动情的一方,也难以接受“嗟,我来爱你”的态度,这是活人惯的没错。在这点上我认为小丫把季风形容得很到位,天底下再找不到比“犯贱”更恰当的词送给他了。在我看来季风对叫叫儿太卑躬屈膝了,疼呀爱呀不是这样的,于一也宠得杨毅上了天,翅膀将小猫捧在手心犹怜,他们的爱就少吗,也都不像他那么低微。我不是瞧不起他,我是怨叫叫儿。

    这世界上我不能理解之事排第二顺位的,是叫叫儿的想法。

    排第一的当然是杨毅的行为,但她那些胡作非为倒不用理解只需要镇压就好了,而叫叫儿,她可真是让人……着迷!

    说实话,亲眼见到她在联合国译员训练部上课之前,我一度怀疑她是在北影学表演的,她怎么能明明不爱季风却能无比陶醉地跟他饰演最佳情侣?以前我哄小丫让她相信叫叫儿和季风是会开花结果的,让她相信情生情爱生爱,她会信才怪,我自己都瞪着眼睛说瞎话。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乱成一团——谁看不出来叫叫儿真正觊觎的人是于一啊!公平说,爱是原罪,权柄高于一切的神管辖着发光的日月、空气、雨水和食物,却管不住被诱惑的馋嘴女子,人类注定被一颗果子害得永远沉沦了,谁也没理由谴责爱情的发生。是,叫叫儿爱于一没有错,爱不到了想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平衡我们也可以理解,但这个人不能是小四儿。

    小四儿的话杨毅第一个会心疼的。

    在季风长到一米七以前每次打仗杨毅都挡在他前面,尽管这话季风很不爱听,但他也承认,杨毅确实把他当亲弟弟的。我们小丫是那种我自己的东西我怎么蹂躏都行,你别人虐一下我跟你对命。

    她最初也是大力怂恿季风去追叫叫儿的,到后来却开始抵触。

    凡事都不要靠太近的好,近则清,好花还得雾中看么,是以怯近。

    事情的真相总是不够完美甚至残忍的,感情,工作都是这样。我在跨出校门真正涉足建筑领域之前,对未来将从事的这一行业有着站在山坡望云端的向往,可工作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一直喜欢的花竟是植物的生殖器官。项目经理也是内行翘楚,却能视效果图和建成图云泥之别而无睹,为什么我做不到?也许每个人都有过这种意识上被强jian的经历,经理只是被j习惯已经学会享受。问题可能出在我自己身上,像欧娜说的那样,丛家家骨子里还是个文人?我是真受不了,再做下去我会自我厌恶。

    我想转行,又怕屎窝挪尿窝。可能是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等重新找到工作忙起来就好了。回来也小十天儿了,面试只去了两个,接到的通知可倒是不少,都被我给pass。去年年底的分红就要吃光,我会不会饿死在这尚未变暖的春天?担心归担心,工作嘛还是要慢慢找,这不是急来的事,我坚信慢工出细活。

    这种心态让我整天对着电脑逛遍各大招聘网,眼睛酸涩,身体酸痛,持续数个小时维持同一姿势。晚上躺到床上心惊地闻到关节有铁锈味儿,明天一定要出门见见风,适时地,电话响起,钱程约我去健身。

    钱程和我是一个韩语班的同学,我报的是周日下午课的c班,当时还在上家公司给经理卖命,经常加班,连着两节课都没赶上,第三个周末才罢了工去上课。刚坐下就开始上课了,老师看看名册,对门口迟到的两个男同学说:“丛家家是吧?”

    我心想:嘻~有人和我同名。

    结果老师把人搞混了。那两个男同学走过来跟我商量:“劳架您坐中间成吗?”

    我们那大课桌,一桌坐三人,我本来是坐在边上,听了这话就往中间挪了一个座位。

    他们分开落座,左手边的指着右手边的对我解释:“我不想挨着他。”

    “哦。”我看了下周围六七张闲桌,这要还瞅不出他们俩什么意图就是故意装纯了。

    大概左手边见过的都是装纯的人,很多余地说明:“我们俩想挨着你坐。”

    小教室里四下射来同学好奇的目光,弄得我有一种被当众表白的错觉。坐就坐呗这么大声干嘛呀?挺大的人了还以为坦白很可爱呢是吧?说到当众表白……这家伙清清爽爽的长相高高细细的骨架,还真让我想起高一时候当着全班同学面儿说喜欢我的一个男生,那时候班级像迸进水的油锅,炸开来了,炸得两滴水无处遁形,眼前这个就无耻地大方得多了。

    促狭的咳嗽声自右手边传来。“姑娘眼下留情,我们公子脸皮儿薄得慌。”

    我收起注视对右手边说:“他长得好像我一同学。”说完这句我可真是脸红了,本来想不着痕迹的,反倒落了欲盖弥彰。

    右手边没风度地偷笑。“哟,那你同学长得够难看了。”

    左手边的教养就好多了,没愠没恼,手里的太阳镜举到我脸前。“瞧您二位才叫一像呢。”

    映在深色镜片上的两颗头,有着惊人相似的发型,及肩的长度,削得很碎,流海微微外翻,相同的栗子色。我说他们俩怎么一来就要坐我旁边。右手边鬼鬼祟祟地凑到我耳边问:“你这假发哪儿买的,怎么跟我的一样?”

    “我们楼下理发店,现做现卖。”

    左手边同学很奇怪,整节课都在睡,课后知道他是被临时拉来伴读的书童。嗯,我就知道是有苦衷,我不也交了钱两节都没来上吗?但我耽误了两节课也比其它没基础的强,两课时字母还没学完,我们欧娜虽然从小上的汉族学校对本族语言听说读写不太精通,毕竟父母都是朝鲜人,字母还是可以教我的,语法什么的教着教着就往本专业的汉语言文化上靠拢了,不太对口,要不然是不是也能出来走个|岤什么的。

    我们这个老师搞不好就是民族大学的学生,年纪不太,一看长相就知道是朝鲜人。汉语说得生硬,有点走调,肯定不是学中文的。她鼓励我们多去看些韩国的原声影片,听听发音,试着模仿。

    右手边不知怎地很兴奋,像小学生一样举手。“老师我昨儿看了一韩国片儿,您跟女主角声音还真像。”

    “是吗?片名是什么?”

    “春光满校园。”

    左边噗哧一笑。

    “哦。”老师换了话题。

    左右护法俩人满脸坏笑,窃窃私谈:“老师看过。”

    我也真好信儿,随手记了,回家上网搜,呵呵,为什么我会猜对?它真是个三级片。

    我的第一节韩语课,只记住了一个人名,钱程。他跟我有着同样的发型,公然调戏夫子,如果说这些还不足够,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我笔记本里的名片也可以达到给人留下印象的效果了。这种强行让人认识自己的手段很适合做传销的,真遗憾他是个摄影师,某韩国影楼的资深摄影师,学韩语是为了方便跟店里韩国同事沟通。

    我没有原因,就是想学。

    其实人做很多事都没什么目的,但看在另一个人眼里总会有特殊含义。

    我不过是戴了顶牛仔布的压风帽,钱程推开车门看见了就指着自己的发型问:“怕撞头?”

    我头一回知道撞衫这个词儿可以活用得这么疼。“娄保安没来?”那个酷似冯默的瘦高个儿,钱程第一节韩语课的伴读。

    “他来干什么?”随即意识到用这么嫌弃的语气说车主不太好,他又补充道,“明儿开庭,丫跟家啃案子呢。”名字是保安,职业是律师。

    “你不用上班吗?”

    “不是假期,店里不忙。”音响里放着floorfiller,跷班大王心情还挺好。

    我望着外面一簇簇移动的红玫瑰。“2月14没有特别多的情侣去拍照吗?”

    “呵呵,原来你知道。”他看看我的衣服,“难怪没穿运动服。啧啧,又穿高跟鞋,你有不带跟的鞋吗?”

    “有啊,拖鞋。”刚翻出运动服就接到翅膀发的短信,祝他小老婆我情人节快乐,我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啊,”钱程不是个好司机,每次开车都有很多话说,“你知道今天日子特殊还肯跟我约会,是不是代表某种应允?”

    “那——”我犹豫地看着他脚下的车闸和油门,不敢太刺激他,毕竟他的情绪影响着我的生命,“要不我下去?让你这么误会多不好?”

    他果然不满。“我有什么不好?”

    “我……呵呵,主要是不太喜欢男的。”

    “别介,你要为了我说这种话,那我可罪过了。”他倒是没被我唬住,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前儿在你那儿喝酒的什么人啊?”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男朋友。”

    “男,朋友。”他帮我加标点。

    “啊,要不情人节能跟你过吗?”我摘了帽子整理流海儿,看车子开过转盘上了北三环,不知道这家伙什么安排。

    他多看了我两眼。“有空来工作室给我当模特儿啊?”

    脑中马上浮现那些人体模特,我收紧围巾把脖子包得一丝不露。“……你知道……我身材不是太好。”

    “想什么呢,”他喷笑,“不是脱的,就拍着玩,要不哪天去我们外景地儿也成。我不知道为什么特想拍你,感觉给你拍照能挺省事儿,回去都不用怎么修。”

    “我当您夸我。”

    “是夸你。”

    “gaoabsibnida~”

    “客~气!”

    “韩语现在练得不错了吧?你语言环境那么好。”

    “总闹笑话。不过还是不白学,我反正就是一敢说,自打学了韩语,我在店里的人气取得了质的飞跃,尤其我们总监,中国话一个字儿不会蹦,我拍照工作已经被翻译工作渐渐取代了。”

    “不能吧,你不是首席摄影师吗?”

    “总监是首席的,跟我们老板一起从韩国过来的,人家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么,就指丫活着呢。”

    “总监不是老板吗?”

    “不是,也是打工的,除了老板他最大。”

    “那你老板在店里吗?”

    “不在,偶尔回来上上网。”

    “你们店里是不是除了你就没什么中国人啊?”

    “助理基本上都是本地雇的,还有一哥们儿专拍广告的也是中国人,和他助手成天一块儿腻着。”

    “他助手女的?”

    “男的,十八九岁一小男孩儿。”

    “玻璃?”

    “不是。”顿了一会儿又说,“肯定不是。就他们俩那么色跟娄保安似的,见漂亮姐儿都挪不动蹄子。”

    “你有助理没?”

    “废话,那我干活还自己给客人摆姿势打反光板啊?”

    “你助理是男的女的?”

    他忽然像个坏蛋一样眯缝了眼睛,黑眼仁全堆在靠着我的右边眼角:“丛女士呀~~今天好像一直谈论我,为什么?”

    “闲聊么。”那要不然我说什么?有话题就顺着聊下去呗。钱程的声音很好听,说韩语时显得温柔,跟外形不符,他外形虽然不赖,但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会细声细语儿说情话的人。

    “你要喜欢上我了可别不好意思说,我高兴还来不及,不会笑话你的。”

    可是他现在就在笑,眼在笑,眉在笑,笑的时候两边嘴角各有一个小窝,这个最后一年在二字头儿里混的男人,笑起来没有什么心计。“说真的,要是你有更好的过节人选就把我送回去,别在我身上浪费时……”一只大手拍上我的嘴,阿妈呀真是拍过来的,吓我一大跳。

    听见呼声他有些慌。“疼没?”

    我举手就拍回去。“干嘛不疼啊?”可不是睚眦必报,只是这一巴掌挨得太莫名其妙。

    “别说扫兴话。”他揉着脸颊苦笑,“你没伴儿,我也没有,一起过个节好吧?”

    “你这是邀请吗?根本是绑票儿。”下手重了点,好像给他打红了。

    “在你一念之差。”

    没人愿意被绑票儿。“情人节约会要送花。”我得讨应有的节日礼物。

    “我给你开个花店。”

    “好。”我乐坏了。

    “中五百万的。”

    “那你得给我立个字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