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落得这般田地,日晒雨淋供人垫脚,有道是稀为贵,多,则蔽。一如古代帝王的妃嫔,每一位都是人间尤物,寻常男子得了怕不为之神魂颠倒,而深宫粉黛纷纭,忘错昏乱,惑迷了君心,纵是无瑕可指的佳人亦难得独宠。试想你仅得一石,下等常品也是心头好,数量达到眼前这样,看来也只能铺路。买得起不如分了别人,这不叫有钱,这叫暴殄天物。把我惋惜得叹了一声又一声,巴不得雇一轻卡全拉回家当宝贝收藏,无奈都是泥了底嵌着的,嵌得还极为考究,稍加留神不难寻得出形色排列的潜默规律。中式庭园设计时颇多注重风水,怎样采地气补空灵,五行八门的阵法我看不出个中玄机,只暗暗崇敬。崇敬抵不过心疼,抠抠敲敲了半天,一颗也拯救不得。
“你干嘛呢?”一双大脚踏着人字拖儿踩中一颗精明可爱的小石,正是我最中意的那颗,比踩着我手还疼。视线顺着米色七分板裤向上,浅粉撒花衬衫,栗子色半长碎发随风瑟动,钱程挑眉垂眼,费解地看着我的动作,“肚子疼?”
“没~”猛地站起来,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颗石头,我满意地掸掸手,“观摹一下建筑风格。”
“职业病。”
“职业习惯好不好?”我掸掸手,“什么病啊灾儿啊的不吉利。”
“小封建。”他姆指比比身后走出来的屋子,悄悄撇嘴说,“老封建。”
一声轻咳响起,我和钱程都吓一跳,董哥从屋里出来,估计是见到了某人刚才不敬的言行。“程程你还是去吧。”他压低声音,“赌气也不至于驳娄叔的面子,前儿来电话还特意问到你,首长应了带你去。”
钱程恍然大悟状:“我说这一早儿演的那出戏,非让我开他的车,合着算计好了到点儿找茬儿逼我回来。”
“哪是?秦堃那大红车子首长不待见,你总不能让老人家搭出租吧?别拧了,保安也在。”他顿一顿见钱程没言语又撺掇我,“丛小姐一起来吧,反正没有什么生疏人,保安你也认识吧?”
不等我拒绝,钱程摆摆手。“不了董哥,我们俩……看电影去。”谎扯得很溜,拉了我就走。“快开场了。”
董哥拿一把钥匙给他。“开库里那个去玩吧。”
“我打车,免得又给人引子挨折腾。”
“你别犯轴,这点儿打车费劲着呢。”
老妖怪在屋里喊:“小董,秦堃给我那犀牛骨扇子呢?”
“显摆!”钱程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董哥应道“我去给您找”,把钥匙塞到钱程手里,“首长不知道这车在家,快去吧。”一句话功夫老妖怪就开催人,他连连“哎”着进去。
钱程掂掂车钥匙,邀我帮他圆谎:“走吧,看电影儿去。”
“五一节能放什么好电影儿?劳动模范赵振华?”我往路沿儿上走,想到刚才是踢踏着这些宝贝进来的就觉得脚底发烧,途经灌溉小菜地的喷水泵,睨到它附近的几颗石沾了水的缘故,色与色漾着失透状,有不可言喻的扑朔润感。
前面那个兴致勃勃的哼着评剧落子,快出二道门了兀地发现我不见,转回来蹲在我在对面,看我摸着那小石头,好奇地问:“感应到这地底下有金子了?”
“是地面上。”我拍拍它起身,依依惜别,“这么晒着会裂开的。”
“什么裂开?鹅卵石?”钱程终于找到我关注的对象,却狠狠笑我,“你怕它裂开蹦出石猴子?”
“跟你说也不懂。”我迁怒于他,“你们家太糟蹋好东西了。”
说人坏话没控制好音量,被冷脸老妖怪听了个完整,手里那把想是犀牛骨扇子,哗地一合,哼道:“你倒说说我们家糟蹋了什么好东西!”
“又没跟您说话~”钱程推着我走。
“给我站住,把话说完。”
“别人的话你听个什么劲儿啊!”他比跟我犟嘴的时候反应快多了。
气得老妖怪握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打小季风和杨毅随时爆发的对抗赛让我惯于劝架,话头一抢过来才觉得刚才贬得实在太彻底,无从挽回,只得硬着头皮说囫囵话,“您这些垫脚的石头有几颗是好东西。”盼着他不是财大气粗,而是不知石情。
“眼拙的丫头。”他虽是骂我,却是满脸得意,黑木拐棍比着石路,“我这满院没一颗不是三等内的雨花石。”
他也真敢承认。就是最末等的雨花石尚需十几块钱来不了一粒,这弯弯小路铺下来还不得比波斯长毛毯都值钱。“雨花石不能曝晒的。”拿来铺路更是花间喝道,反正开了头索性说下去,“今儿这种大太阳照几天就变质了。”
“我这路晾在这儿十几年了瞧变什么质了没!关老爷门前耍刀,不约约自己斤两。”
我之前光贪着看,倒没考虑到装置多久,听了前半句话正纳闷,不等追问,他鄙夷的嘴脸就摆出来。我噌地红了脸,眼里水气上涌蒙花了视网膜。钱程不悦地反唇相讥:“人家专业研究建材的就不如您一摆弄玩儿的。”
“你这大外行说话遭人抽,雨花石是建材?”
“理应是欢喜收着的珍奇玩意儿,用来铺路又和砖瓦建材有啥区别?”我咽着委屈直言不讳,“上好哀梨偏蒸了吃。”
“小岁数懂得倒不少!你又见着哪窑砖瓦铺得出我家的路?好东西就得藏着?姑娘家心思~~再珍奇说倒底是石头,我还得把它请到祖宗板儿早晚上香?”
钱程咬牙:“你这种心态上香它都不吃。”
“混帐!”老妖怪打压外孙子更是没什么顾忌,“这儿没你出声的份儿。”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难打倒的老人,理说不通情打不动,简直是块压酸菜的石头,型没好型是味儿没好味的。
钱程也是真没辙,抹着我眼泪哄道:“甭跟他说,什么都不懂。”这一刻我才相信他之前对姥爷的评价。
董哥在老妖怪身后轻声提醒:“首长,娄叔已经到了,咱们也走吧。”
老妖怪喉咙里应着声,步履稳健地走了。我瞪着他神气的背影,没好气地推开他外孙子的手,看见才迈了几步远的人又转回头瞅我,来不及收回怨恨的目光,只把头一低。
“不服气是吗丫头?”老妖怪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钱程吸口气顶他:“您怎么没完?”
“年轻人,知道一个就敢说十个!”口气仍是瞧不起的,拐杖轻击脚下的路,“石头产于山,长于野,风吹日晒是本命,叫人取来已经是大不幸,还藏着琢刻着水里泡着,哼,我老人家是个扛枪打仗的粗人,倒也没这狠心。你要哭进屋哭去,别腐了我石头。”
是以逆心
气死活人也就用这么大马力了罢?钱程歉意满满,拉我到院中小木亭里坐下,颇无奈地替自己长期斗争的敌人赔不是:“别跟他一样的,人都是越活越回去,他现在比个孩子还不懂事。”将我过长的流海拨向两侧,“不哭了,嗯?”
我点点头,只觉得丢人,肿着两个眼泡不敢抬头看他,不甘心地说:“雨花石真不能晒……”
“我当然信你。”他噗地笑起来,松了一大口气似的,“什么呀,原来是因为没犟过他,我还以为你是被吓哭的。”
“又不是兔子胆。”我负气地揉着眼睛,“他能把我怎么着?”
“倒是颗兔子心,你没怕就好,连我姐都一动就让他骂哭。”
“真的吗?”惊奇止住了眼泪,我想像不到秦堃哭,跟想像不到老妖怪和蔼微笑一样。
“嗯,后来骂不哭了,姥爷就把公司给她了。”
我以为中坤的坤和堃谐音是秦堃自己创下的品牌,这会儿才知道是从老妖怪手里接来的。话说回来董哥不是叫他首长吗?人民解放军无产阶级领袖怎么做起买卖成了资产阶级?铺了满院子烟雨文石,大肆浪费,艰苦朴素的革命优良传统哪去了?还说什么石头本命,要不是可怜石头谁跟他辩驳那些,何况就算真的是他有理,话也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吧?当兵的一点儿不懂体恤爱民呢,我又不是成心到他们家找茬儿,赶讲话的,犯得着么我!我说我的怀疑,老人家行军打仗时候遭人背叛过吧,见谁都是敌人。
钱程微微有些尴尬,擦干净我的脸:“看你哭的……”
我卷了舌头不再多说,毕竟是他姥爷,年纪又在那儿摆着,恨在心尖儿上总不能说得太狠。睫毛倒进眼里去,越揉越难受,雾蒙蒙地看到他贴近的脸,伸手抵着他先警告:“别借机会继续。”
他一怔,现出魍魉之笑:“你不提我还忘了。”
我两只手臂都抬起来把脸挡溜严,难为情和磨眼的睫毛使得眼泪哗哗流。
“好了别闹。”他拉下我的手,小心地翻眼皮,“在哪儿了?”
我眨眨眼:“顺眼泪儿淌出去了。”
“你可真能哭。”他手揣在兜里看我。“总是哭。”
“好像你见过多少次似的?”
“多少次都眼泪含眼圈儿,我就奇怪你这么好强的女孩儿怎么总是哭呢?”
“情感丰富呗。”要不是好强还急不哭呢,好强可不一定就坚强。“你不是说你姐也哭,我还比得上她吗?”
“那是以前,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轻易不见眼泪儿了。”
被老妖怪锤炼皮实了,生意场上也罕见她姥爷这么刁钻的角色,果然成大事者都经历过寻常人难以想像的磨砺。
“我跟你说你们老板小时候可傻了,一哭就朝我借小葫芦吸眼泪。”
“什么东西?”
他的手掌亮了出来,指上缠着细银链子,黑葫芦摇晃。“我和我姐都相信这石头有吸收人不幸的能量,她每次让我姥爷训哭的时候就来我屋盯着它看,一会儿就不哭了。”
不用看这东西也不会一直哭下去。“你就不能大方点儿干脆把它给你姐。”
“这是我爸的遗物,她不会要的。”
我觉得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题。
“我们同母异父。”
“但是她很疼你。”
“是,疼到我愧得慌。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妈和我爸在外地,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特恨人。”
“别傻。”
他风轻云淡一笑。“你用不用也拿它去吸吸眼泪?”
“我不要,”我很反感地瞪他,“传家宝是送儿子的。”
“送儿子他妈也行。”
“你占我便宜我可打110了。”
“我送礼又不是抢东西,110理你~”
“我是女的我哭没人笑话,没它镇着你成天哭可怎么办?”
“本来也就是一种精神催眠,我都习惯了,不用再戴它。”他摊着手,“收着吧,治好了爱哭的毛病再还我。”
扳着他指关节拢成拳把手链包起。“你留着吧。”我说,“我受不起。”
有一种珍视,只能够感动,一旦收下,某些现有的东西必须要改变,我不太愿意为难自己。钱程也好,季风也好,我告诉自己顺着心去相处。但季风对一个女人的想念,我看得那么清楚,深知求不得,他的举手投足却还是我的焦点,也放不下。而跟钱程在一起没别的,就是觉得自在,好像可以很没心没肺地快活。和他走这么近已经不在我预期中,好感不是没有的,但这种不完整的感情,最后会不会变成一个闹剧?没人敢赌爱情的发生概率,是以受不起。
钱程说黑曜石是阿帕契人全部的悲伤,所以佩戴它的人不会再流眼泪,因为阿帕契人已经替你流光了。回想那石头的黑,真如哽咽在喉的莫大痛楚,子夜一般不见星微光亮,或许确是凝结了什么人的不幸。
曜石虽是水晶,却算不得雨花石,其实雨花石那么多种类我也不是全部了解,但常识还是有的,雨花石含水,连我收的粗石在烈日下曝晒几刻也会使其失去游离水分子,表面产生缝裂。我有七颗鸽子蛋大小的燧石,季风去看他二姐时在南京买回来的,古代没有火柴,人们都用这种石头磨擦取火,就是常说的打火石,以前在家里河边也能挖到,粗犷不润,像这么细滑的并不多见,难得是并没抛光加工过。我自小喜欢漂亮石头,尤其这种隐含火气的燧石,连上学路上踢到的若是中了意也会捡回家,加上别人送的,老家房间的床底下大小盒子石头装了十几斤,俺爹说了,都留着,将来我结婚当赔送。庆庆那年养了一缸鱼,偷拿几颗颜色漂亮的扔玻璃缸里,回去一看给我心疼够呛。
老妖怪命极好,买得起那么多稀罕石子儿,但人不咋地,原本有朋自远方来的悦乎,全叫他给搅和了。
黄金假期的第一天过去了。(鱼刺们:啊~~人间已过了一个礼拜。。。。雾嗑头:这段是拖得长点儿。)
一早醒来季风就在,这人真不讲究,姑娘家闺房,门不叫一声就进。
他说我叫了,你没吱声,当你默许了。
挺有词儿呢。“你干嘛呢?”我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惶恐地看到地上被肢解的主机。
“你是不给杀毒软件删了?系统干废了,得重装一下。”
“中毒啦?”我嫌那东西太占内存,“你装系统拆机箱干什么?”
“加个内存条,你不吵吵打图慢吗?系统还没装呢,一会儿上中关村买张安装盘。”
“你不有盘吗还出去买什么?”我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大太阳犯怵。
“不知道借谁整没有了,正好我看上一个系统,卡通页面的,可漂亮了。主机盖子给我。”
“什么盖子,”我把脚边东西踢给他,“机壳。”
“一回事儿么。”
“当然不一回事儿,你听说谁说鸡蛋盖儿吗?”
他头也不抬地拧螺丝:“你说有啥区别吧。”
“包上的是壳儿,一般起保护作用;覆在上面的是盖儿,一般起封闭作用。”
“王八壳呢?扣在上面的。”
“连着下边的不也都包上了吗?”
他来了兴趣,转着改椎陆续列举一大串壳盖易混物:“……蜗牛壳呢?”
“也是都包上的。”
“包上脑袋咋出来的,没包全吧?你说得不严谨~~”
“起码它不是覆在上面的吧?遇危险就缩里,保护用的。”我倨傲地看着无以应对的他,“小样儿,跟我犟,五百年也不是对手。”
“那就再活五百年。”
我憨笑:“那你就长盖儿了……”
小藻不知听了多久,梳着头发进来讥笑:“你们俩这无聊的。”
“证明一下口才嘛。”
季风深受侮辱:“缺德。”
我看着小藻整齐的穿戴:“起这么早干嘛去?”
“上火车站买票。反正考完试了,回家待两天,我哥下月结婚,楼刚装完,我回去帮他收拾新房去。”
“你不能一直待到他结完婚才回来吧?”这两天可够长的。
“哪儿缺你给收拾房子,”季风也挑眉看她一眼,“不上课啦?”
“下半年我打算找工作,学费不交了,业余自学。”
她自信满满,还紧握一只小拳,我不忍打击她,可这天天上着课都没过几科,再找份工作……说实话,我对她没什么信心。
季风说你不用管,她们家不带让的。
我想管管得了吗?那种高中一毕业就能为个男生能追到北京来的犟丫头,真打定了主意不想上课了,家里不让就好使?
“姑娘,公主坟儿怎么走啊?”
突兀出现面前的人吓了我一跳,抚着胸口平定心跳,季风旁边告诉他:“944直达。”
他马上弯腰屈背可怜着声音问:“能借一块钱坐车吧?”
我抬眼看这大爷时尚的乡土造型:“没两站地,您走着就到了。”走快点儿还能赶上吃晚饭。
他欲言,终是憋了回去。出来行骗的,怪不得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吧?
季风顺手就摸了一元大洋,纯钢的,捏着送到我和骗讨人之间。“别坐空调车。”
走到快餐店门口我回头看,那人还在问路借车费。
季风掀了塑胶片帘子推我进去:“回头回脑瞅什么。”
“钱儿烧的。”都是这种假菩萨助长不良风气。
“助人为乐么。”
“世界上有十分之一季风这样的人,我也改行要饭去。”
“本少独一无二!”
“嗯,人基因越来越好,傻子不多了。”
“别说那么难听,万一要是真的呢?”
我冷笑:“他要问我魏公村在哪然后还跟我要车费我就给他。一站地也要坐车,起码说明是真不知道这地方。”我还没说公主坟多远呢他就先要钱了。戏演得太不精心,不值得买票看。退到底地说,是真的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你心眼儿动得快。”
“季风你真有二十三岁吗?”
“我二十四……啊我也不知道我二十几,你几岁我比你小一岁。吃什么?”他翻来调去地看菜谱,然后跟我一起说,“……扁豆焖面。”
我瞪了他一眼,知道还问。
“火箭那穆大叔你知道吧?他就不知道自己几岁,过一段时间酋长让往家抱一根木头就算一岁了,问多大就回家后院查木头。”
哪儿哪啊这?“你怎么?跟他一个部落的?”
“没有我就是说说。”
“你说他那么大岁数还让打球吗?一查骨龄不就给赶下去了。”
“骨龄其实也查不准,我那年打cuba时候学校雇那几个职业的,有一队友二十四了查完才十七。”
“学校堆钱了吧?你们学校那么有钱。”
“不好说。你还敢吃点别的吗?天天扁豆焖面,不嫌腻得慌。”
“我就得意这口不行吗?”这孩子多管嫌事儿的毛病像谁呢?
他忽地诡秘一笑:“行。”撑起手肘绞着指头向外望去,“唉~~~今天肯定比昨天还热。”
天热很值得高兴吗?他的愉快神色虽然莫明其妙,但显而易见,就像刚才给那骗讨者一块钱,脸上明白白写着:知道你不是坐车但我还是给你钱拿着快走吧。
我常常想季风是不是故意让人替他着急,总是被骗,谁都能骗他。印象里他也应该是有点小小个性的,反应不慢。小时候学生都有点害怕老师,季风更甚,平时路上碰到老师都掉头就跑,有一回路窄没地方躲了,打个车走的。
越长越成了一个头脑天真行为鲁莽的家伙,而且你别试图教育他,不要期待这种人会因为你的担心而改头换面,让你彻底放弃还比较快。他会说有你们这帮j的盯着就行了,永远也不学乖,这与学不乖有着态度和能力的区别。大部分的被耍他都知道的,却还是中招。
当当当,他敲我盘子:“快吃。”一份土豆牛肉盖饭风扫落叶般迅速被清理干净了,他剔着牙四下看热闹。这小店地理位置优越,味道不错上餐又快,闻名远近几所高校,不在饭点儿还是很多人来吃,屋里点餐的走菜的一派忙碌,季风有感而发,“你看人这两口子开个小饭馆儿也挺好啊。”
我瞧他百无聊赖的模样故意逗他:“不一定是两口子啊,也可能叔嫂~姐夫小姨子……”
他看我正经八百的表情,兀地喷笑:“你社会新闻看多了。”
“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么。”虽是句随口说的玩笑话,但也不排除可能性,豪门恩怨经前只从小说电视里看过,现在身边就有一对大宅门儿里同母异父的姐弟,在老妖怪的折磨下,守着块儿小石头哭泣,然后坚强地长大。“哎季风?你知道阿帕契是什么吗?”
他斜着眼睛想了想:“美国的一种武装直升机。”
啊?飞机还会哭的吗?那不是漏油了?“我怎么听说是人。”
“它是印地安的最后一族。最后一个阿帕契人消失,印地安人也就成历史名词儿了。”他还真说得出来,令我刮目相看,“问这干什么?”
“原来是因为灭族了,难怪流出的眼泪都是黑色的……”
他语出惊人:“你是不是说黑曜石啊?”
“你怎么知道!”
“据说当年殖民者侵略阿帕契部落,男的为夺回土地而战,最后败了,不愿意被敌人杀死,选择集体跳崖。留在家里的女人日复一日地哭,哭到天神也听不下去了,他把这些泪水都埋进一种黑色的石头里,就是黑曜石。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绝望,侵略,死亡,所有的不幸都被黑曜石见证,所以它有仁慈的力量,能保佑拥有者不再因悲伤而哭泣。”
“因为阿帕契的女人已经流干了所有泪水。”
“别人给我讲的。”他搓搓脖子,“你想要这石头?我那有一串儿给你吧。”
“不要。”我撑着下巴看他,“是紫薇送的吧?”故事当然也是听她说的。
那场浩劫屠杀一切除了爱情,对于失去的人,亘久想念的悲伤,除了上天,没有人能终结。
是以雀跃
中关村……那不是盖的,绝对是中华民族好客的缩影,我一人是不太敢过来的。
“买电脑吗美女?这边来,要台式机本儿机啊……”
“美女看看p3p4吗?”
“数码相机……”
热情得吓人,全冲我来,动口又动手。你看季风就没人敢招他,一米八几的大光头,架一副墨绿渐变太阳眼镜,委实骇人,不知道以为谁家借高利贷来催债的,而且他那走路风风火火的样,谁拽他没留神容易给手腕子别脱了臼。
赶上五一商家促销,买的挤挤嚓嚓,扩音器公放里震人发聩的广告词,魔音穿脑,加上头顶一个大太阳,血压腾地升了好几十毫米。季风对周边卖家信息十分了解,跟在自己家找东西似的,先地下一层买光盘,电梯人多,七拐八拐走楼梯。见了东西就问价儿,20块钱。拉着我走下一家,很有谱地说:“给他18能卖。”真出息了,还知道讲价,结果到下家一问:15。当时不会了,装模作样地看着花哨的包装,见我也没吱声的意思,只好说:“来一张。”
我多大定力才没当场笑话他。“这么便宜啊是正版的吗?”
他无耻地深沉了一会儿:“谁用正版的,山炮。”没多会儿功夫这个时尚人士回家,光驱里咔咔飞转的盗版盘状况层出不穷,写着免激活却要激活码,又是双系统不兼容……一连装了七次,我那液晶屏险些粉碎在一只盛怒的铁拳之下。电脑高手都怎么练出来,盗版事业的派生品。
光盘买完又去另一家商城买什么转换器,谨遵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公理,奔着目标大门直线儿前进,漠视其间呼啸车辆,反正这乱哄哄的地儿也没什么交通规则可守,板车儿推货架往来不绝,地上坐着回收硒鼓旧电脑的,刻章办证售假发票的移动个体穿梭游走,假期学生工斜披锦带发传单,还有几个名牌卡通人偶借宣传产品之名逮着年轻姑娘就抱,红绿灯和举个扬声喇叭站马路中间儿的交警都只能管得了机动车。季风抓着我的手避免人群里失散,他一只手能抓住篮球,即使是随意牵握也能把我手包得溜严儿,理应是很有安全感的,可惜他的举动实在让人联想不到这个词儿。他带我跟车抢速度,一溜小跑,赶在车们缤纷而至前穿过马路,我连连急呼“逾——”不敢慢跟半拍,一双坡跟皮拖儿数次欲落,终于平安抵达彼岸。他长腿一迈,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跨过了护栏,商城大门转身即是。
护栏并不高,目测八十公分,脱落的白油漆非常难看,市政整改工程应该考虑在内……这就不是给人走的路,不过也算不得是季风独辟奚径,从大广场过来的都是这条行军路线。正常行人入口也不过十米开外,被人车货塞满,水泻难通,但跨栏运动不适合我这半裙摇曳的淑女,还是没有选择余地地打算绕过去。才一转身,腰间蓦地多了一双手臂,从后边抱起了我。
我压住随裙摆窘然惊叫:“鞋~季风!”他嘻嘻一笑,把我放在护栏那边,我单脚而立,狼狈地抓紧他的手保持平衡。他弯腰捡了那只尖尖的皮拖递给我,满脸淘气相,我接过鞋就抽他,“不够你得瑟的。”脸在冒火,不是因为两人亲密的接触,而是当众掉了一只鞋。
人们都在笑我,给他们闲的……
“嘿,”隔着护栏季风微微弯腰正视我,“脸红什么?”
“季风你别找揍!”
“你能打过我啊?”
“我下毒!”
他狂笑狂笑,手指刮着我脸颊:“柿子。”
我崩溃了:“脸那么圆!”
“台湾小柿子。”
不会打比方就别乱说话恶心人行不行?只感觉五官纠结,季风正捧着我的脸往中间挤——“你干什么!”我心下骇异,抓着他的手往下拉,变形的嘴巴发出搞笑的声音。
他松开手,一口白牙闪亮发光惹人斧凿。
“不要胡闹!”我揉着脸紧张地抱怨,“这层皮粘得不结实,你别给弄开胶了吓着别人。”
“不能,丛家最漂亮。”
“你是不赶早儿出门又忘吃药了?”
“啊!”他自觉荣幸地承认,轻松跨过来拉着我进了商场,以墨镜吓退阻路推销者数人。
“你要是精神病也是攻击型的。”
“那你就是母鸡型的。”他欢快地还口,“什么叫公鸡型的!”
问官答花,话题无法继续,只好换另一个:“我为什么觉得你今天特别兴奋?”
“你总是对的殿下,你最聪明。”
我假假地傻笑:“季风你快拽着点儿我,我要飘。”
“放心,一直拽着呢,”他稍加大了手劲儿,承诺道,“我不能把你弄丢了。”
人群之中,罩在他无意识造出的保护圈里,我告诉自己要相信这句话的力度。
“这挺有意思啊。”季风停在一个数码相机展台前,摘了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种即拍入即输片的微型打印机。
立即有人迎风而上,托一款宝蓝色超薄的相机,熟练地递上宣传单:“两位了解一下,810万有效象素4倍光学变焦镜头高效防抖配合超小型相片打印机即拍即打6寸出片一分钟解决整套购买还送1个g的内存卡旅途便携电池……”
季风只顾闷头看根本没听。“这跟拍立得有什么区别?”
“速度上没有区别,但这种象素更高拍摄效果更好……”刚才那套词儿又叨咕了一遍。
“多长时间能输出?”
“一分钟,最快45秒。”促销小姐耐心极好。
我表示怀疑:“那相纸能干吗?”钱程洗出的照片都挂可长时间才敢碰。
她对产品充满信心,以实际行动进行答疑,退后一步镜头对准了我和季风:“笑~~”咔!可倒是够麻溜儿,“看,您只要按下这个按键,选择输出样式……”足足两分钟相纸才从打印机里拱出来,她有些尴尬地面对周围的观看者,“可能是相纸用光了有点卡。”
我很善良地点头表示理解,季风只顾盯着那张照片,稍干一点儿就跟人要了来,美滋滋地捏着两角吹气。“科技让生活如此简单。”
“没照过相儿啊?”那出儿真招人鄙视。
他对着照片说出新发现:“你脸比我小一圈。”
“像你那么大脸完了。”
“比小丫还像海婶儿。”
“侄女像姑姑正常。”
“女儿都像爸是吧?”
“嗯……不一定,看来自父母的染色体哪条遗传基因多。”
“整得真专业。那我像谁?”
“像给那相机代言的。”我指他身后。
他满心雀跃地回头看,易拉宝上某电子产品的个性形象,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外星人,脑袋上还带根细棍,好像天线宝宝金属版。季风脸呈夜色:“能不能不闹?我问像我爸妈谁。”
“谁都不像。你长大了,当年江边逆流而上那只木盆里的事儿该让你知道了。”说着噗地笑了,想起了好玩的事,“小时候老姑领我和杨毅出门,人都说我是老姑家孩子。杨毅就可害怕了,是真害怕,不是说着玩的。挨揍不说她闯祸说自己是捡来的,给我老姑气坏了。”
“都你老姑夫教的:‘你是季大捣腾水果时候在果园子捡回来的,一看咱家没小孩儿就抱咱家来了’,这就记住了,说她是果园子长出来的,她当她人参娃儿哪。”
一路拣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回味,讲起城的事跟嗑瓜子儿似的上瘾,开了头儿就止不住。季风说话声音很大,神采飞扬,好多事回忆都不下二十次了,他还是讲得很投入,我听得很认真,时而搭话,相视捧腹。车窗里灌进的风里带着杨树毛,满车厢乱飞,有点扰人,季风一只手在我鼻前轻挥,阻止它们靠近。挥动的节奏催眠了我,头转向窗外的浅碧澄空,阳光歹毒,道路两侧缓缓经过的树木勾勒着不成形的粗糙轮廓,高高伫立的广告牌子越来越近,上面漂亮的花体字母清晰起来:sart。背景是我再熟不过的效果图。
车刚好到站停下,季风注意到我的走神,顺着望去:“中坤置业,你们公司啊?”
“嗯,就我上个月插队做的项目。”
“这么快就盖起来啦?”
“刚做运营。”
“不是明年开始就不让兴土建了吗?”
“是不让做新项目,我们这要起快着呢,估计再晚明年这时候也入住了,本来就是三期产品。全零居小户型,交通便利,社区配套成熟。盖起来内部认购可能有折扣,我要在放号前存够首期。”
季风些许的诧然:“你要买房?”
“还一辈子租房住啊?”
“那也太快了,才上班不到一年,现在就买扯了点儿吧?西三环……靠,这得多少钱一坪?”
“肯定下不了一万,现在还不知道配什么装修,酒店公寓的话还不得再加个三两千的。现在房价噌噌涨,咱刚到北京还没这个价儿呢,明年指不定啥样,到时候交了首付供不供得起还两说。不过反正一个人住也不用怎么装修,有就装好点,没有就刮个大白整张床一放,齐活儿。”
“那还不如租呢。”
“当然不一样,租房再好是别人的,供房是累点起码住得踏实。”
他仍是不怎么赞成:“女的急着买什么房子啊?找一有房的不就得了。”
“你愿意把房白给别人住啊?”
“自己媳妇儿算什么别人?”
“你就是让你们家几个好姐姐惯的,太大男子主义了。”
“这跟什么主不主义没关,俩人结婚总不能让女的买房子吧?”
这还不叫大男子主义?“季风你不用瞧不起女人,三个姐有家的有家有业的有业,你们家现在就你这男丁最不成材了。”
他撇嘴:“她仨倒是成材,进别人家户口了。”
好歹还都在祖国大家庭吧?那个投效德意志的呢?怎么不见他用这种语气评论过?
“瞪我干什么!”
得到是我更凶狠的眼神。
我们俩主要是季风满载而归,盗版游戏盘就有小半斤,还有魔神坛斗士,60集压在一张35寸光盘上,顺利播放是很大的问题。下车是他家楼下,顺便拐进超市拎了大包小包民生品出来,外加一根日光灯管,买满99块就能参加抽奖,我们可以抽两张。我抽到一瓶红茶,最末等的,预料之中,这是人商家好心,百分之百中奖,要不一准儿就是谢谢参与什么的。季风神叨叨地举着他的那张对太阳看,严肃地问服务台:“电视叫人抽走了吗?”一等奖是个三万多块的等离子电视,42寸。工作人员笑着摇头,他说:“抽走了你也不带告诉我的。丛家我给你抽个电视啊,放你那新房子里。”
“你最好不要。”我看着那电视的包装盒苦笑,“我那么小的屋子,正中间摆个四十寸大电视,不知道的以为屏风呢。”
我话还没落他就刮了锡层,失望地换出来一对儿画满星星月亮的陶瓷杯子,攒着浓眉斜睨我:“全怨你心不诚。”
“挺好,”我安慰他,“当刷牙缸儿吧。”挑最轻的灯管儿和那一大包卫生纸抱起来,先把他的东西送回家,闹个给陪我买安装盘,结果他这顿狂购。
“孙悟空。”他对我扛灯管儿的姿势大加讽刺。
“你们家孙悟空穿裙子?”
“虎皮裙儿嘛。”
“这是虎皮吗?”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浅色豹纹儿吊带裙儿,没力气再多争辩。
篮球健将走了几个小时,活力半点未损,唱着r&b节奏的敢问路在何方,一步两阶地上了楼,他实在比一般女人都能逛街。我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揉脚,他落井下石:“叫你臭美。”
“你会不会足底按摩?”
“我妈又不穿高跟鞋。”他把洗发水沐浴露一类的倒腾进卫生间,“洗衣粉也给我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