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的声音消失了,“我以为你人间蒸发了!走就走呗,又换电话又不上网的,你玩啥呢?”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地叫嚷着,没来由觉得温暖,嘴角牵扯起弧度。
“干嘛呢?去哪儿啊?还以为你去哪个山疙瘩里修身养性了。”
“是啊,我就在修身养性。”
“修得咋样了?双修吧你?”
我看着不远处思齐的背影,连忙把手机捂住,“那也赶不上你逍遥快活。”
唠叨了几句,我听见莫一一在电话里说,“我好一阵没看见傅心扬了,那天碰到琪琪,听说他俩分了,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哦,对了,你最近看报纸没?聂亦鹏要订婚了,听说是中华星老总的女儿,啧啧,这下可热闹了。以后谁还敢惹他们ag啊?”
后来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了,我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被挂断的。等到思齐发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栏杆处,发了疯似的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佳瑄,佳瑄,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脸颊上冰凉冰凉的。
“思齐,你还肯娶我吗?”我的声音卑微到了极点,像一个路边的小乞丐,向路人乞讨,恨不得见人就说,行行好吧。
后来我去了一家酒吧,思齐不放心跟在我身后。我点了很多酒,一口一口地喝着,然后是一杯接着一杯,然后我玩着酒吧桌上放着一盒火柴,“老板,麻烦你给我一包烟。”
我在思齐面前熟练地划着火柴,然后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如果有镜子,这样的动作会让我想起一个人,但幸运的是,没有。
我看见思齐在皱眉,他从一开始就皱着眉头,紧抿着嘴,他的父母一定不待见这样一个儿媳妇,又抽烟又喝酒,更重要的是还自暴自弃。思齐也不会待见我,可是,我稀罕谁待见了?
“思齐,你上次相亲的女朋友呢?带出来见见吧。”我捏着酒杯,他的前面放着一杯白开水,斜着眼睛看着他,语气轻佻的很。
“就见过一次面,没有下文。”真难为他,还跟一个酒鬼一板一眼的有问有答。
“那我呢?我怎么样?”我又一次毫无廉耻之心地推销着自己。
“很好,你很好。”
“可以做你妻子吗?”
“佳瑄……”
“思齐,我们谈恋爱吧!”
“佳瑄……”
“思齐,你说过的,要是到了三十岁还没嫁出去,你会娶我的。你看,我现在回来了,等你娶我了。”
“佳瑄……”他的口气一次比一次严厉,但我成功地阻止了他的欲言又止。
“是不是连你也不要我?”我的表情一定很可怜,我看见他把手伸过来,试图夺走我前面的酒瓶,我一把抓住。
“说啊,回答我啊?是不是啊!”我一定是个疯子,借酒装疯。
他终于放弃跟我这样一个醉鬼谈论道理,招了手买单,然后拖着我离开酒吧。
“佳瑄,适可而止。”
好吧,适可而止。要是悲伤也可以适可而止,要是伤心也可以适可而止,要是绝望也可以适可而止,要是贪心也可以适可而止,那该多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头痛欲裂。所以,悲伤都是自己的,连宿醉的代价都要自己承受,所以更不值当。
家里没有人,我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晕乎乎地在厨房里翻吃的,头痛得要炸开。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跟空空如也的冰箱大眼瞪小眼。
“醒了?”我一开门,思齐站在门外,左手提着保温桶,右手提着一个大袋子,然后越过我,径直走了进来。
“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去了,比我预料得醒得早。”
我看着他如若无人之境地走进厨房,打开保温桶,取出饭菜,还冒着热气,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归置进冰箱,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转头看了眼我房间,确信这真的是我家之后,才迟疑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把饭菜装在碗碟里,挨个端到饭桌上,并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刷牙了么?快吃饭。”
“那个,呃,什么意思?”我指着一桌子的菜,是我理解力变差了,还是一夜之间世界就变样了。这还是我家吗?
“干嘛?楞在那干什么?不饿吗?”思齐洗了手从厨房出来,坐在饭桌旁,示意我坐下来。
我迟疑地坐下来,拿着筷子,扫了一下桌子上的菜。
“你做的?”
“不是,我妈做的。”
“你妈知道你给我送饭菜过来?”
“我说医院有个病人想吃家常菜,就多带了份。”
“这都够四个人吃了。”
“那你就多吃点。”
“思齐……”
“什么?”
“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嗯。”
“我妈说啥没?”
“没。”
“呃……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她在我家。”
我一口饭喷了出来,“她去了你家?!”
思齐平静地看着我,好像我挺大惊小怪的。“怎么了?”
“我妈怎么会去你家?她不在家做饭去你家做什么?还有,你妈知不知道啊?我妈有没有说什么?天啊!”我觉得头更痛了。
“佳瑄,来不及了。”思齐拉下我捂着额头的手,“你妈去我家提亲了。”
我惊恐地看着他,从他眼里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讹我,但是一想到我妈,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真的吧?你就任由着我妈胡闹啊?你也不吭声?你就让我妈杀上门去?”我只想找个地缝钻了。
“佳瑄,昨天晚上一个劲嚷着要嫁给我的人,是你,不是你妈。”
我的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我不确信他是在调侃还是在说真的,他明明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好吧,我承认,这是一个很恶劣的玩笑,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你的意思是说,你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妈听见我说醉话了?”
思齐点了点头。
“然后,她对你严刑拷打了?”
思齐摇了摇头,“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然后,她就去你家了?”
思齐点了点头。
“oh,ygod!”我一脸沮丧地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醉酒后果了。
我特怜悯地看着思齐,越看他越觉得他像是被霸王硬上弓的小媳妇儿,“思齐,对不起啊。这事儿都怪我,我会跟我妈解释的,这都是我一厢情愿,跟你没关系,我会把我妈的痴心狂想扼杀在摇篮里的。”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很负责任地对他保证。
李思齐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这事儿到底是谁在一厢情愿,你妈?你?还是只有我自己?”
我被思齐的神色吓了一跳,确信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了,但我却不敢接这个话茬。
“佳瑄,傅心扬欺负你了?”李思齐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他终于不再看我。气氛变得很压抑,这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他突然这么问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说过我会等,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做出了选择。可是发现,这一次,我还是错了。”他的声音变得那么低沉,我恍惚间有种错觉,大三那年,思齐对我说,“佳瑄,没有谁会在原地等待。”若干年后,他还是站在这里,没有谁离开,姿势都没有变,但悲伤却同源。
“佳瑄,留下来,回到家里,跟我在一起,这样的想法真的让你难受吗?”
我摇头,使劲地摇头,但是他看不见,看不见我紧抿着嘴角,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终究会结婚,或许是跟别的男子,但绝对不是傅心扬,你也知道的,对吗?你那么骄傲,骄傲到都不屑让他知道。但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
我很想冲过去,告诉他,不,不是这样的。但却努力忍着没有开口。这回来的日子里,他就这么陪着我,任由我胡闹,任由我对他退避三舍,任由我对着他撒泼,我又一次理所当然地认为思齐就是这样,可是却从未想过他也会累,会倦,会心灰,也会心死。
“思齐,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三个字仿佛是万能的,只能说这三个字,但说出口却那么无能为力。
他终于转过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对不起?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不,不是的。”我慌乱地有些口不择言,“你先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哪样?”
我张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像起了一个高音,却再也接不下去,突兀地顿在那里。
思齐看着我,终于传来深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这是一次悬而未果的谈话,临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饭菜快凉了,赶紧吃。”然后开门走了,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视发呆,遥控器不知道扔在哪里去了,屏幕那几个天线宝宝跑来跑去,我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有什么事情值得它们那么快乐。我盯着屏幕,傻子也看出我的魂不守舍。
“思齐来过了?饭吃了吗?”我妈坐在我旁边,我朝边挪了挪,我不想说话。
“我说你这孩子,妈妈问你话呢?”显然,我妈的心情很好。但是,我真的不想说话。我站了起来,走进了房间,嘭的一声关上房门,你们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晚上的时候,我听见爸妈的细语从门外传来。
“你说思齐这孩子哪点不好了?我一回来她就阴阳怪气的。”
“孩子的事情让孩子去解决,我们操心也没用。”
“怎么不操心了?你知道你女儿多大了?都快三十了,还一副没着没落的样子,你说当年不顾我们的反对一个人就去了北京,让我们操了多少心?好了,现在回来了,也不知道北京有啥好的,人倒是回来了,魂不知道留在北京哪旮旯了。你说我再不操心,她不知还要作成啥样?”
我把头埋进被窝里。是的,我早晚会把自己作死。
不用他们提醒,我也知道一个28岁的大龄未婚不靠谱的女青年在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这里不是北京,没有莫一一这样的同类跟我一起作天作地,悲伤春秋。我是个异类,我所谓的那份工作在父母眼里就是不靠谱的代名词,要是留在这座小县城,我想连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都是难事吧?就这样的人,还将送上门来的五好青年拒之门外,难怪我妈觉得我脑子被门夹了。
其实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年轻过,也就过了。该结婚的时候就该结婚,该生子的时候就该生子。所以才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不是在相亲,就是在去往相亲的路上。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家世尚可,工作尚可,人品尚可,就可缘定三生了。哪来那么多悱恻的情节,日子就像水,哗啦啦地就过了。所以,思齐还是好的。思齐是最好的,至少还能从旁人眼来看出点青梅竹马的味道来。
我竟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来。梁佳瑄是个贪心的人,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人家真的不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躲在北京的公寓里伤心得跟世界末日一样,现在回来了,人家还在原地等着你,你又开始贪得无厌了。梁佳瑄,其实,你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在迷迷糊糊之间,我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结论,我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
chapter7奈何
17
今天说要忘了你
明天却又想起你
念你念你在梦里
问此情何时已
有缘想聚
又何必常想欺
到无缘时分离
又何必常想忆
从那天之后,我没有见过李思齐。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没有电话,没有短信,门铃响的时候也不会是他。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记得有一次跟莫一一在外面喝茶聊天,她从包里摸出一本书假模假式地看得挺带劲儿,我翻了一下封皮,“《爱情备胎》?谁写的?”
“一姐妹儿,一不留神都成畅销书作家了,前阵刚去了美国。”
后来我也没看过那本书里的一个字,却记住了封皮上的书名。莫一一他们公司有个小她四岁的同事,一直在追她,跟在她的屁股后面一口一句“姐”,叫得贼亲。莫一一烦不胜烦的时候就骂他贱,可是找不到人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把人招出来陪吃陪喝陪玩,陪着赶走寂寞。其实不管是不是备胎,备的那个人跟被备的那个人都同样寂寞。
思齐是我的兄长,是我的发小,我心虚到不敢承认其实我一直当他是备胎。
当我提着保温桶站在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才觉得有点发虚。这模样,真有点慰问家属的意思。
外科是在三楼,我绕了一圈,终于忍不住拦住一个护士,“不好意思,请问李思齐医生是在哪个办公室?”
那个小护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扫了我手上提着的保温桶,眼神里突然有了防备和敌意,看起来她好像不是很欢迎我,还是已经有很多我这样的女人干过同样千里犒军的事儿了?
“你找李医生做什么?”
“啊,哪个,我是他大姐,他妈妈托我给他送饭菜来了,你说这孩子成天也不着家,家里人也心疼不是?医生也是人啊!”我装一下他大姐,应该没啥关系吧?
那小护士的脸色由阴转晴,“李大姐啊?你早说啊!你是不是没来过咱们医院啊?李医生半年前就调去骨科了,不在这栋楼了。要不,我带你去吧。”
这位好心的小护士一直把我送到了住院部的二楼,直到“骨科”两个大字赫然在目,我终于可以摆脱她一路上过分殷勤的照顾了。
原来单身男医生是这么吃香的。
骨科的办公室并不大,我顺着走了进去,外面是护士的办公室,里面有个小办公室,思齐穿着一身白大褂,伏案疾书。我站在那,看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工作中竟是这个样子的。
“小曾,你把饭菜放在阳台上就是了,我等会吃。”他头也不抬,以为我是帮他去食堂打饭的小护士。
过了小半会,他终于抬起了头,“你怎么来了?”
我原本想打趣地说“你不来看我,我就来看你呗。”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现在是敏感时期,我还是小心点。
“我妈说你经常在医院值班,饭也顾不上吃,就叫我给你带点吃的来。反正我闲着也没事。”最后一句话纯属画蛇添足,但很明显他不喜欢。所以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放那吧,我还要把病历写完。要是你忙的话,就先走。”
态度这么冷淡,还赶不上给他去食堂打饭的小曾同学。
我提着保温桶,不知道往哪里放,放在满是病历本的办公桌上?上面还有一个骨骼模型。放在阳台上?我往阳台看了一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每天都在这吃饭?”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吧,我承认我问的问题有点傻。但……恩,我只能承认这是个很神圣的职业,我后悔我一时冲动想扮演一个温柔贤惠的角色,很明显我穿错了戏服。
而且这样的思齐,是我没有见过的。那么陌生,职业到让我想起某件我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事情,某个我再也不愿意进去的地方。
我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站在这里是多么地突兀,为什么来?来了干什么?我轻轻地把保温桶放在桌边。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来的时候,我有些失落。
有些地方,你以为只要你迈出一步就可以抵达,其实殊不知咫尺就是天涯。两个世界,不同的人,中间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结界。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我很难受,所以我也不想去分辨身后那一群小护士窃窃私语些什么。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假若没有我,思齐会过得很好。他可以选择一个崇拜他,仰慕他的护士,不需要什么激|情,但站在一起看上去就那么熨帖。这才是他的世界,才是他该选择的路。
“佳瑄,佳瑄……”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思齐突然从背后拉住了我。
我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下来了?”很好,语气平静,没有什么不妥。
“你什么意思?”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不知道是跑得太过剧烈,还是蕴藉了怒气。我分辨不出来。
“不是你叫我走的吗?”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知道。你去忙吧,空了再联系,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挣脱他的手。
“梁佳瑄,够了!”他的声音陡然增高,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难免不让人侧目。我看了看周围,不想让彼此难堪。
“有什么话等你下班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
“好,那你说。”
“你跟我上来。”他不由分说拉着我上了楼,九曲十八弯,又是那间办公室,一路上有人问他,“李医生,这是谁啊?”真是不怕死的小强,我对着那位路人甲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衣冠楚楚但一脸肃杀的男医生拉着一个女的半拖半拽在医院走廊里穿梭的情景。
“我女朋友。”
李思齐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笑不出来了。我相信一路上也有很多惊掉的下巴。
他一直拖着我进了那件办公室,原来里面另有乾坤,里面还有个小隔间,应该就是值班室。有书桌,有床,虽然狭小,倒也五脏俱全,关键是够私密。
“膨”的一声,他关上了门,然后拉上了门栓。好了,这下可就真的叫自投罗网了。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说了,是我妈叫我来的。”
“真的只是这样?”
“嗯。还能怎么样?”
他沉默了。坐在床上,然后抓住我的肩膀,“佳瑄,你不累吗?”
我不累吗?我该怎么告诉你,思齐?我累得快要死掉了,但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我没有办法。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佳瑄,你是不是不喜欢医院?”他把自己的身体仰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两年前,你还跟我说,你不喜欢医生,问我为什么要当医生,说讨厌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你说这辈子你都不想再进医院。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在拒绝我。虽然拒绝的理由很可笑。可是,你今天突然出现了。那天我从你家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李思齐,你放弃吧。我从那天开始就没回过家,一直在医院里。明明知道不可能,可还是在幻想,你会不会给我打电话,会不会来找我,可是我没想过,你真来了。佳瑄,如果你没有考虑清楚,就不应该出现。我好累,真的很累了。”
我突然很想哭,但一吸气的时候又闻到那股味道,生生得忍了回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再说什么都是错。
“我放弃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明知道没有出路还是要一头扎进去,看不见底。我也想过,真的不想了,随便找个人结婚,至于对方是谁都不重要了。但我一想到你,连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尤其是在梦里,你跟我说你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对你说,佳瑄,别怕,我就在这里,我永远在家的方向等着你。我总是怀着一丝奢念,相信有一天你总会回来。”
“佳瑄,其实生活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个梦做得再久也会醒。我不知道傅心扬在你的梦里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彻底醒过来。我只是知道,生活就是生活,再世俗也要过,梦就是梦,再迤逦也会醒。”
“你回来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我们都会老去,结婚,生子。是抗不过去的坎,你不能阻挡命运,就只能接受。如果你不能抹去过去的事情,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任何一个人都有保存梦境的权利。我们,我说我们难道就不能像普通的男女一样,因为条件适当,各方面看着顺眼,然后试着交往?至少你不讨厌我,对吧?”
我第一次听思齐说那么长的话,等我鼓起勇气看他的时候,才发现脸上一片冰凉。
然后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被一股温暖包围。是明明熟悉又陌生的胸膛,我曾经靠着这样的胸膛开玩笑地说这样感觉很像是ann。其实,早就不一样了。这是成熟男人的胸膛,我的思齐早就跟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现在,他要叫我将他看做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用另外一种眼光打量他。是女人看男人的那种的眼光。他再也不愿意当我的发小,我的兄弟,那些青春年少的记忆早就走远。只是我,还固执地站在时光的影子里,不肯挪步。
有一句烂俗的名言是这样说的,我们与之相爱的是一个人,可与之结婚的又是另外一个人。
现在,我在试图跟一个与之结婚的人尝试着一段明明很熟悉但又要装作很陌生的关系。
我开始尝试了解思齐的工作,原来他是真的很忙。三班倒的手术也是常有的事情,每三天就要值一个夜班。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尽量抽出时间来陪我,做一些,嗯,情侣间做的事情。
比如说拉着手逛街,吃爆米花看电影,又或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也乐意看见我又恢复正常,所以对我格外地和颜悦色。
半个月之后,我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去思齐家,没想到小时候来过若干次的地方,竟然还有些紧张。
看起来没什么不妥,只是在晚饭后,他妈把我拉进了房间,促膝长谈。
太后的意思是第一,他们虽然喜欢我,从小看着我长大。但不喜欢我做他们的媳妇。理由是我不是他们理想中的媳妇人选,拿他妈的原话说就是,“我家思齐啊,就是心眼太实了。之前也给他谈过几个,他看也不看,你呢,是在大城市待过的人,见过的世面也比我们家思齐多。但日子嘛,还是要循规蹈矩的过,折腾来折腾去的,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人也跟着操心啊!”不得不说他妈对我还算客气,而且不得不承认,长辈们总是那么目光如炬。连他妈都觉得我不够省心。
第二,他妈的原话是“佳瑄啊,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我们也不清楚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但两个人要是过日子的话,总不能让一个人负担,你说是吧?而且读书的时候,你成绩就是出了名的优秀,让你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不是委屈你了?”
第三,还是他妈的原话,“不瞒你说,我们呢,早就给思齐打算好了。你们要是结婚的话,也不用再寻思新房的事情了,楼下的房子随便装装就能住了。以后楼上楼下也有个照应。思齐工作忙,总不能让他那么累了回家还要为家里的事操心,是不?你也是独生子女,在家你妈也不会让你干家务活吧?所以,住在一起也方便些。”
在这点上,我很是折服于长辈们高瞻远瞩的智慧。可是,为什么我却轻松不起来呢?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吗?这不是我逃离北京的理由吗?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沉重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思齐送我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在问我,我摇了摇头,“你妈对我挺好的。”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旁人没有关系。我不能任由自己这么胡思乱想下去,或许真的是该找份工作了。
转眼就到了2月。2008年2月6日,除夕。
我妈说,晚上在家吃饭,初一去思齐家。两家人顺便商量一下把婚事办了。
我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晚上8点的时候,思齐接到医院的电话,赶着去做台手术,他一离开,我陡然觉得轻松许多。
电话响的时候,我也没看号码,接了起来。
“新年好。”知道我号码的人都是些亲戚朋友,这个点打过来也不过是问个好。我懒洋洋地开口,电视里还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我妈坐在我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我在城市酒店302室。”
我猛地一个激灵,吓得手机掉在了沙发上,我妈被我吓了一跳,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拿起手机,冲到房间里,膨地一声关上门,心跳得太厉害,我努力平复了一下,才重新把电话放在耳边。
“喂?”
“我在城市酒店302室。”
“你……你……你来做什么?”
“梁佳瑄,还要我说第几次?”
我吓得挂掉了电话。如果有镜子,这个时候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聂亦鹏,他居然找到了这里!
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是来找我回去,他只是不甘心我的不告而别而已,目的太明显了,他是来报复的。
我反射性关掉了手机。过了五分钟,我又往窗户外看了看,不行,他既然找到了这里,肯定也能杀到我家。我不能让他出现在我家!
我又连忙打开了手机。果然,同样的号码又出现了。
“你是要我到你家楼下接你?还是直接去你家?”那个入骨附蛆的声音再次响起。
半个小时后,当我站在城市大酒店门外的时候,四周都是烟花爆竹的声音,我突然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而这些烟花都是为我壮行的。
18
我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情绪,不全是害怕,还有种隐约的,难以启齿的希冀感,虽然我不会承认。
我在回忆里努力地搜索着与之有关的片段,才发现原来这个即将就要见面的男人,占据了我大半的回忆,比傅心扬多,比盛夏光年的青春记忆还要多。我发现放在门上的手指在轻微地战抖,非常没有出息地战抖。我甩了甩头,很想让自己清醒,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没敲下去,门就开了。
然后我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炽热的温度,足以让人焚烧的温度,他的吻像黑暗里的一条蛇吐露着毒信,瞬间将我淹没。
我没有反抗。浑身都没有力气。我不知道还可以反抗什么。
命运吗?它在云端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那些激烈的言辞,那些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的胸有成竹的逻辑和语言,通通都失去了价值。人,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还是要靠最原始的身体语言去表达,去证明,占有与被占有,征服与被征服。因为谎言太多,所以身体比意志诚实。
我在黑暗里,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
而我们,像纠缠的动物,发不出声音。
我默默地承载着他的怒气,用我的无能为力。他在黑暗里触摸着我脸颊上的一片冰凉,然后落下烙印,发出轻微的叹息。
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听见了2008年的钟声。
我的手机,他的手机,传来此起彼伏的响声,终于打破了黑暗的静寂。
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起身,摔掉了手机,然后从我的包里掏出我的手机,递给我,我看见屏蔽上有若干个未接来电,还有若干条未读短信。而还有一串号码还在固执地闪烁着,是思齐。
我把手机埋进枕头,翻转个身,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接下来的场面。
片刻,声音终于停止了。
我拿出手机,取出了电池。动作娴熟,面无表情,看起来真像一个深谙于偷情的不贞妇人。
然后他打开了灯。
刺眼。晃目。我很想再把头埋进被子,可是被子却一把被他扯开,房间里的空调很足,但我依然觉得冷。
“要怎样,你才会安心待在我身边?”他伏在我的身上,胸膛炽热。
我也很想问自己,要怎样才会觉得安全。安全到让我不想再跑,再逃。我很想说,聂亦鹏,我很累,真的很累了。
“你到底要什么?告诉我。”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我忍不住睁开眼,就对进了他的眉目,才多久没见?他的下巴那已经有了清茬,眉眼处还有几丝细纹,我伸出手,想抚平那几条细纹,但没有用。原来,他也老了。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着初见时的模样,那一年,我20岁。他28岁。应该是彼此最好的年纪。可是没有用。原来,我们竟已认识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久到我都快要忘记初见时的模样。
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么问我。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你放了我。
但是,我说不出口。
“不问我为什么现在在这里?”
“不问我为什么来?”
我摇了摇头,“你来了终究也会走。”
他捏住我的手腕,生疼,想必是生气了的。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会带你一起走。”
“不可能。”如果我什么都不能回答,但至少这三个字我还是能说出口的。
“你欠我一个答案。”
“聂亦鹏,我们分手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分手了,就是答案。”
我撑起身子,想起床穿衣服,但他胳膊一扫,我又摔进了他的怀里。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句话。”我快要哭出声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我当然知道,他要问什么。
“是不是要把你锁在身边,你才不会一直逃?”
我们就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我一直逃,他一直追,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他从始至终都在追问一个答案。无数次,他在耳边追问,“你爱不爱我?”
而我,也在他的追问里坚信着他的不坚信。我以为,只有不爱,就会无伤。只要远离,就会无伤。
很久很久之前,我一直这么坚信着,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坚信有多么的自欺欺人。
chapter8空城
19
我不要爱的空城请给我你的天真
我不要情se掌纹为他作无谓的牺牲
我不要爱的空城抹去流星的陪衬
在岁月渐老的国度只看你轮廓写真
莫一一常常戳着我的脑门骂我,“你看看你那傅心扬,换女朋友跟割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不是我说你,那些女的我就没瞧出半点好来,你明明白白跟傅心扬扯清楚了,看他怎么说?你到底是觉得自己哪点不如这些女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子非鱼,所以莫一一不能理解我对于感情与生俱来的自卑。
又或者,其实这样的自卑就是傅心扬带给我的。
让我根深蒂固地以为,只要不说,就还有尊严,还有退路。
其实,跟爱情沾上边的东西,哪里有什么尊严和退路可讲,除非你并不是真的爱这个男人。
而带给我这样觉悟的人,却不是傅心扬。
我跟聂亦鹏的关系始于一场彼此都居心叵测的邂逅。他不说,我不说。虽然我非常清楚自己不将之宣诸于口的原因,仅仅只是为了可笑的尊严。假设聂亦鹏是恒星,我想,我应该就是那枚被开除出太阳系的冥王星,离得那么远,远到没有任何接近的可能。
至于聂亦鹏,我不想去猜测他不说的原因,因为这样的猜测会让我难堪。人总是那么鸵鸟,宁愿忍受见不得光的黑暗,也不愿意睁开眼睛承认自己是分母的卑微。
而我们,就是这样居心叵测中,默契地维持着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关系。
过不了几个月,我便从ag离开,去了《star》,我不知道是jessica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聂亦鹏的授意。这样也很好,我不用在公司里看见他,然后假装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或者是跟旁人一样,称呼他一声“聂总。”而这个叫聂总的男人在几个小时前刚刚从我的房间离开。
我说过jessica是我的前辈。那个艳光四射的女子从唱片公司开始到演艺公司,一路对聂亦鹏不离不弃。无论是谣言还是真相,我都相信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jessica从不掩饰对聂亦鹏的激赏。那样的女人,光芒万丈,足以站在他的身边,是太阳也无法遮掩的光芒。所以,即使她的生活有无数个可能,即使她可以飞得更高更远,她始终在这里,站在聂亦鹏的身边,贴心地扮演着得力助手的角色。她的不离不弃,越发得难能可贵。
我想,这又是一出另外的故事。只是,我没有兴趣。
所以那一天不是巧合。
我打开房间门,看见jessica。我们两个人站在聂亦鹏的房间门口,一里一外,足足僵持了几十秒钟,然后我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脸颊上传来灼烧般的阵痛。
该来的终归会来。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jess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