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他的儿子了——当年为避新莽对刘姓宗室的迫害,娶妻翟习,却反遭其累的刘祉!
难怪这群姓刘的会吓成这副模样!
看来王莽虽然下令废除刘姓宗室的爵位,但在私底下,刘姓王孙该有的名誉和地位却是一点都没动摇,民心犹存。
“刘縯!”刘敞突然拔高了声音,不怒而威,“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可是当真要惹得天怒人怨才肯甘心么?”
刘縯紧抿着唇不说话,可神情间的倔强与绝不妥协却是一览无遗的展现在他的脸上。与刘敞面对面毫不示弱的对视了三分钟,刘敞转而低叹一声,“男儿有志,当为赞许,然而你不能罔顾这许多宗亲的性命,妄自菲薄。如今你又怎生安抚他们的不满与不安?”
没想到刘敞对刘縯的造反行为竟没有大加指责,我原以为依照他当年对待南阳安众侯刘崇起义失败后谨慎保守的处理方式,他定然会把刘縯骂个狗血淋头,毕竟这样的行为本质上已经是拿南阳刘氏宗亲的性命在赌博了。
刘縯先是一愣,而后防备之心稍去,挠了挠头,埋怨道:“这天下本是我们刘家的,如今让王莽这厮夺了去,身为刘姓宗室的一分子,岂能视若无睹、苟且安生?理当齐心协力,讨伐j贼才是!”
他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当下刘赐等人无不面带愧色的低下头去。
其实这些大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夺江山、创功名与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来,对于只想过平淡生活的人而言,还是后者更为实际些。
“谁当皇帝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所求的无非是三餐温饱,一世太平罢了……”
不经意间,这句曾经带给我震撼与警醒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一时哂笑而起,心头淡淡的笼上一层阴影。
刘縯啊刘縯,你今日若是不能妥善的安抚好这些姓刘的王孙宗亲们,将来又如何安抚天下百姓的惶惶之心?你凭什么让全天下的人心甘情愿的跟着你一起玩命造反,一起推翻王莽统治,匡复汉室江山呢?
轰隆——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天空似是划开道口子,黑沉沉的乌云遽然散开,化作袅袅烟云。就在这种昏暗不明的天色下,一道绚丽的光芒划破长空,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片哗然,众人惊呼。
我揉着眼睛,仰望天际。
“星孛于张!”刘嘉倒吸一口冷气,颤声低喃。
“什么意思?”我勉强收回目光,却发现包括刘敞在内的全部刘姓宗室子弟,全都惊骇莫名的望着天空。
正南方的云层在逐渐消散,一颗璀璨耀眼的长尾巴星体正悬挂当空。我眨眨眼,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这的确是颗彗星,长长的尾巴以肉眼观测足足拖了三四米长,彗星发光的本体朝南,扫帚形的尾巴拖在东边,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其实它并非是完全静止的,正已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东南方向移动。
彗星!在现代这种天文奇观我只在画报上看到过,没想到穿越了两千年,竟然在大白天看到了。这可实在比看流星雨还带劲!
正欲欢呼叫好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的说道:“《易经》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庖牺氏之王天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孛星者,恶气所生,为乱兵,其所以孛德。孛德者,乱之象,不明之表。又参然孛焉,兵之类也,故名之曰孛。孛之为言,犹有所伤害,有所妨蔽。或谓之彗星,所以除秽而布新也。张为周地。星孛于张,东南行即翼、轸之分。翼、轸为楚,是周、楚地将有兵起……”
我错愕的转过头去,猛地身子一颤,刹那间惊呆了。
虽然听刘秀之乎者也的扯了一大段叫人不怎么听得懂的言论让我颇有些惊讶,然而和我此刻双眼所看到的景象想比,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已经不是最重要了。
印象中,刘秀有穿过短衣草鞋,有穿过襜褕儒袍,他给人的感觉一向是敦厚有礼、温润如玉。可眼下,正从屋内缓缓走出的他,竟是头戴武冠,穿一袭绛色将服,腰悬长剑,一扫以往给人的感观认知,英气勃发中透着一股果敢与自信。
我简直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大白天出现彗星,再是一反常态的刘秀……这简直就好比彗星撞地球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左右观望,见众人诧异之色不下于我,俱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哥!《尚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晏子曰:‘君若不改,孛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如今天命所授,逆贼当诛,汉室必复也!”刘秀笃定的望着刘縯,嘴角一抹淡然自如的微笑。可刘縯却似傻了,呆呆的看着自己的三弟,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须臾,刘秀突然朝着刘縯跪下,拜伏道:“秀当从于天意,追随大哥,光复刘姓江山!”
正文孛星3
寂静。
每个人皆是屏息不语,四周静得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在我身前站着的恰巧是刘稷,当下我不假思索抬脚扫出,一脚踢中他腿弯。在他身子往前飞扑趴倒的同时,我伸手一拽刘嘉的胳膊,拉着他一同跪下地去。
“逆贼当诛!汉室必复!”跪地拜倒的同时,我大声呼喊。
手指用力掐刘嘉,他倒也是个聪明人,立即配合着我,大声喊道:“逆贼当诛!汉室必复!”
“逆贼当诛!汉室必复!”
“逆贼当诛!汉室必复——”
“逆贼当诛——汉室必复——”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附和,渐渐的,呼声越来越高。百来号人像是集体中邪一般,突然兴奋起来,振臂欢呼,好像汉室江山已经唾手可得,刚才那股怕死劲儿全都消失了。
我笑着抬头,目光所及,却见刘秀侧过头来,目光柔软如水,隐有嘉许之意。我冲他吐了吐舌,扮了个鬼脸,再抬头时,却见前面昂然而立的刘縯眼光晦涩如海,极其复杂的瞥了眼我和刘秀。
蓦地,刘縯锵声拔剑出鞘,右臂高擎长剑,直指彗星,大呼一声:“自今日起,我刘伯升便是柱天都部!”
一时欢声雷动,樊娴都身子一颤,几欲昏厥,幸而刘祉及时搀扶才不至摔倒。刘祉面不改色,可一双眼却是犹如一簇燃烧的火焰般,炽热的绽放着复仇的光芒。
刘稷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兴奋的带着宗室子弟们嚷道:“我们誓死追随柱天都部!”
不远处,刘歙与刘梁两个老家伙面带诧异,却不多说什么,只是细细的拿眼辨察着刘敞的神色。
刘敞仍是一言不发,看似冰冷的脸上却淡淡的浮起一抹笑容,稍纵即逝。
刘赐的神情则有些恍惚,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刘嘉突然把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含蓄的说道:“子琴你信不过伯升,难道还信不过文叔么?”
刘赐身子一震,尚未开口,身侧的刘顺已然爽朗笑道:“文叔那么谨慎敦厚的人都敢放手一搏了,我们还用得着再顾虑些什么呢?”
刘赐眼眸一亮,转而嘴角翘起,扯出一丝笑意。
我明白他这是终于想通,默许了这次的反莽行动。一时百感交集,不由转过头去看刘縯两兄弟。
刘縯一副意气勃发的得意模样,与他相较,才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扭转劣势的刘秀,此刻却是默默无闻的站在大哥身边,面上千年不变似的挂着一丝淡然的笑容,仿佛刚才他什么事都没有做过。
我怦然心跳,望着那张武冠勒颈的秀气脸庞,在绛袍的映衬下崭露一丝锋芒——这样的刘秀乍看之下与往日无甚分别,可是我很明显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刘秀,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他到底还隐藏了性格中的哪一面,是我完全没有触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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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王莽传》: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莽数召问太史令宗宣,诸术数家皆谬对,言天文安善,群贼且灭。莽差以自安。
【张】张宿。
【后汉·宗室传】柱天都部。【注】柱天者,若天之柱。都部者,都统其众也。
正文联盟1
刘秀这颗定心丸的效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在他以身作则的“广告效应”下,刘縯这个柱天都部在数日内居然迅速拉到了两三千人。
在刘敞等人无言的默许下,刘縯部署宾客,自称天柱都部,迅速组织起一支以南阳宗室子弟为主的义军,合计约有七八千人。因地适宜,这支义军称为“舂陵军”,亦称“汉军”。
刘良听到这个消息时,没再找刘縯,只是让小儿子刘军把刘秀叫了去。一个时辰后,刘秀若无其事的回到家里,看似平静的神情之下,多了抹令人压抑的淡淡哀伤。
周围的人都满心沉浸在干大事业的兴奋中,没人会去注意刘秀的稍许异样,我有心想问,却是几番欲言又止。
刘秀这个人,如果不是他主动想说的话,就是焖在肚子里焐得肠穿肚烂,也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丝一毫来。我很明白从刘秀身上是挖不出什么东西的,于是偷偷去找刘军,细细一打听,才知道刘良痛心一向老实的刘家老三竟与鲁莽的老大同流合污,大加痛斥之余,进而老泪纵横。
我能明白在刘秀心中,这个对他有抚育之恩的叔叔占据着多大的分量,刘良对刘秀的失望痛心,必然伤他甚深。
“真好看!”刘伯姬趴在窗口,削尖的下巴高仰,昏黄的烛火映照着她雪白的侧脸,轮廓分明,“都第五天了,虽然比先前小了点,可还是那么耀眼。”
她每晚都会念叨着那颗彗星。说来也怪,自打那天雷声大作、乌云遮日之际陡然出现之后,这颗东南缓行的彗星在大白天时便再也看不到了,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可那天的的确确是光打雷不下雨,仿佛这一切风云变幻,还当真是应了天命所授一般。
当然,这些东西拿来糊弄那些相信天命的古代人尚可,我却只能对此一笑哂之。
其实从科学角度上分析,这颗彗星并不是变小了,而是运行轨道逐渐远离地球,想来再过不久,凭借肉眼就再也找寻不到它的踪迹了。
刘伯姬发了一会儿感慨后便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我在灯下写书简,眼睑眨都不眨一下。我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右手微微一抖,好容易端正的笔尖突然一扭,诡异的画出一串鬼画符。
我叹了口气,无奈的抬头:“你又想说什么?”
她樱唇微撅:“我前后追问了你五天,翻来覆去不过是想求得一个答案罢了。”
刘伯姬看似娇弱,其实还真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女子,看来我不给她个答复,她会当真缠我一辈子。
我想了想,很清晰的答道:“不是我不答你,是你问的问题实在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哪里奇怪了,不过是问你,到底喜欢我大哥还是三哥罢了。我觉着大哥和三哥对你都有意,你对他们也似皆有情……如今别说我糊涂,想必连我娘也糊涂了,所以只想来问问你,你到底想嫁哪个?”
我不怒反笑:“我想嫁哪个?我哪个都不想嫁!”
刘伯姬露出一丝困惑之色。我搁下笔,很严肃的说:“我不否认对刘縯、刘秀二人有好感,但也仅止于好感而已。我可不认为自己欣赏某个男人,就非得先存了婚嫁之念。那种一见钟情、非卿不嫁的观念在我看来是非常可笑滑稽的……”
见刘伯姬瞪大了一双眼,我不由顿住,把话说的这么具有现代意识,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懂,抑或者会不会吓到她?
正犹豫着,刘伯姬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左手,笑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爱作怪,原来丽华乃我的知音人也。”
我被她弄懵了,傻傻的不敢接她的话。
“你不知道哥哥们有多讨厌,我未满及笄他们就开始操心我的婚事,若非我坚持,只怕你现在看到的刘伯姬,与我大姐二姐没有什么分别,儿女成群,相夫教子……”
“儿女成群,相夫教子不好么?”我笑着反问。
“好是好,可也得看是和什么人。”她傲气的扬了扬下巴,“这辈子我定要找个自己喜欢的男子,情投意合方能缔结良缘,绝不会随意委屈了自己。否则,我宁可不嫁!”
我笑着摇头,刘伯姬看似古灵精怪,其实还是无法真正体会到我心中的想法,她毕竟是两千年前的古人,虽然想法比同时代的女子另类了些,可与我所接收的二十一世纪新女性观念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当下笑而不语,我不想再多作解释,有点话太过惊世骇俗,我一个人别扭着也就完了,可别把好好的刘伯姬也带得不伦不类,那可就真是我的罪过了。
正文联盟2
“丽华,其实我三哥很好,你不妨多考虑考虑。”
“好。”我随口敷衍,重新拿起笔蘸墨写字。
“你这是在给你大哥写信报平安么?”
“不是。我大哥他还在长安。”
“那是写给你弟弟的?”
我左手指了指边上的一片木牍:“早写好了。”
她瞥了一眼:“就这么一句话啊。”
“难道还需写上一日三餐不成?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心里隐隐一痛,竟是再次想起邓婵。
“那你现在又是在写什么?”
我从黯然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下墨迹斑斑的书简,有点儿耐不住想笑:“写日记……”
“日记……那是什么?”刘伯姬好奇的取过那册书简,“是你写的手札吧……《寻汉记》……这是什么?《寻汉记》是什么东西?”
我嘻嘻一笑:“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在现代黄易写了本穿越武侠小说《寻秦记》,讲述现代人项少龙寻找秦始皇的种种经历,如今我身陷两千年前的一世纪,有样学样,岂能不写一本《寻汉记》出来?
光武帝……可惜我的历史太差,若是早知今日,一定提前把汉代历史背到滚瓜烂熟。
刘伯姬狐疑的瞥了我一眼。
我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太容易辨认,碰上不会写的篆体字我就用现下通用的隶书代替,如果碰上篆书和隶书都不会写的,我就索性拿楷体字代替,而且还是简写的那种……总之整卷竹简约摸两百来字,里头夹杂了各种形状的文体,别说刘伯姬看不懂,就算让刘秀这个饱读诗书的太学生来看,也照样能看得他一头雾水。
“你确定这是在写字么?”
我咧着嘴尴尬的笑了笑:“那个……也不是正经的在写,随便……涂鸦而已……”
好在她对文字兴趣不大,沉默片刻后很快便转变话题。
“你说大哥为什么要派孝孙哥哥去找那些绿林盗匪?”
我眉毛一挑,刘縯日前在初步整编舂陵军后,派遣刘嘉前往新市军、平林军驻地,试图劝说这两支绿林农民军联合行动,以期壮大起义队伍。就决策看,我认为这个做法非常明智,之前宛城兵变的失败,足可看出仅仅依靠南阳宗室以及豪强的力量来对抗新朝政权是十分微弱的,鸡蛋和石头的区别在于,鸡蛋太过脆弱,要想彻底击垮王莽统治,必然得联合目前实力最为强大的基层力量。
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刘伯姬,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困惑与不屑。
这是张宗亲贵族的脸孔!
这是个拥有皇室血统的高贵女子!
即使她已没落,可她骨子流淌的仍是汉室刘家的血液!即使她从小生活贫困,与一般老百姓无异,可她与生俱来的那种贵族式的自傲却没有丝毫的减少。
南阳郡今年大灾,饥荒来临的那一刻,已被废黜为平民的刘姓子孙和那些落草为寇的穷苦百姓没有太大分别,有些人同样三餐无继,不得温饱。可是这些曾为自己的姓氏而感到骄傲的南阳宗亲,他们无论自己生活怎么艰苦,都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已经和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平民被王莽划分到了同个等级上。
我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故意装作没听到她的嘀咕,打着哈欠说:“睏了,睡吧。”
“嗯。”她轻轻应了声,我吹熄蜡烛,往床上摸去。
黑暗中只听刘伯姬窸窸窣窣的一阵脱衣之声,然后她在我身侧躺下,散开的长发柔软的搁在枕边,淡淡的散发出一缕幽兰香气。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耳畔忽然有个声音幽幽的叹了口气:“此生若能觅得一懂我、知我、惜我之人,则无怨无悔矣!”
我嘴角嚅动,有心回她一句,偏偏倦意浓烈,眼皮怎么也撑不开,终是无言的沉于梦乡之中。
正文联盟3
早起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刘伯姬早不在房内,凝翠轻手轻脚的进屋替我张罗着打水梳洗。她是刘縯妻子潘氏的陪嫁丫鬟,在这个时代,陪嫁丫鬟若是成年后还未配婚,多半最后只有一处归所,那便是——媵妾。
凝翠的年纪也不小了,看模样倒也周正,手脚利落,如果把她收作妾室,相信潘氏会很乐意自己多了这么个贴心可靠的帮手,这或许也是潘氏当初把她带到刘家的真正原因。
忽然间觉得有点落寂,不全是为了刘縯而感到难受,更多的是觉得自己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将近五年,可真正想要融入这个社会,还是很难。
看来我这辈子,即使真的无法再回到二十一世纪,也不可能在这里寻到一个懂我、知我、惜我的男人了。
我没办法嫁给这里任何一个男人!没办法在这个时代结婚、生子……
自嘲的对镜一笑,身后正替我梳头的凝翠动作明显一僵,许是我的笑容冷不丁的冒出来吓着了她。我忙开口打岔问道:“孝孙公子可是回来了?”
凝翠愣了下,细声细气的答道:“天亮便已回。”
“哦?”我急忙收拾妥当,穿了木屐开门,“可知是和谁一道回来的?”
“奴婢不知,只是听公子吩咐夫人,中午设宴,有贵客需好生款待。”
我眼珠子骨碌碌的打个转,笑逐颜开。想不到刘嘉这个看似木讷的家伙还有点做说客的本事,我原还担心他笨嘴笨舌的请不来救兵呢。
院子里这几日进进出出多了许多舞刀弄剑的汉兵,我看多了已不觉着奇怪,不过就在我靠近主屋时,却被三名手持长戈的壮汉给拦了下来。这三个人穿着粗陋,显然不是汉军的人,看样子新市军和平林军两处这次派来的人还有些来头。
我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正琢磨着退回去到别处转悠,主屋的侧门忽然打开,一个男人摇头晃脑的从里头走了出来,身影在我跟前一闪,我愣了下,直觉得这人相貌特别眼熟。
他在经过我身边时瞥了我两眼,起初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走过三四步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面带狐疑的再次看了我一眼。
“是你!”脑子里灵光一闪,我陡然想起来了,指着他叫道,“是你!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嗓门极大,这一叫倒把周围闲散练武的汉兵给引了来,那男人皱着眉夸张的往后跳了一大步,我仗着人多胆气十足的冲上去,一根手指险些戳到他脸上:“你还认得我么?果然冤家路窄……”我气势汹汹的捋袖擦掌,“你终也有落到我手上的一天!”
他给唬懵了,下一秒回过神来,冲着我破口大骂:“这女人莫不是个疯妇!”
他厌恶的挥手拂开我的手指,我倏然变指为拳,右臂缩回然后一拳挥了出去,直捣他面门。他没料到我竟然会动武,猝不及防间,饶是他反应得快,右侧脸颊也仍是被我拳头击中,脸偏向一处,重心不稳的踉跄退后。
“咄!”那三名壮汉见状,手中长戈一横,便要上来架住我。
“放肆!”汉兵也不是吃素的主儿,这些人本就是当地豪强,一向自视甚高,哪容得这些草莽出身的粗鲁汉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看我要吃亏,急忙呼斥着涌了过来。
我腰肢一扭,眼见一枝长戈横在胸前,不由厉喝一声,气凝于臂,化拳为掌,右掌一鼓作气的劈了下去。
“啪嚓!”一声脆响,那三指粗细的木杆应声而裂,持戈的家伙吓得面色煞白,惶恐的瞠目结舌。
只这眨眼工夫,十多名汉兵已将这四个外来人团团为住。
“这……这算什么意思?刘縯!原来你竟是心怀不轨,设了一场鸿门宴……”
门嘎吱一声拉开,屋内的人鱼贯走出,刘縯气势傲人的在门口站定,目光凌厉的扫来:“瞎了你们的眼,这是我刘伯升请来的贵客,岂容你们无礼?”
中气十足的声威当即让这些人退了开去,须臾有人终是不服气的回了句:“非是我们无礼,是他们欺负阴姑娘在先!”
刘縯原本严厉的面容陡然一变,目光迅速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到底怎么回事?”他大步向我跨了过来,“丽华……”伸手扶我之前,声音忽然一顿,注意到我脚下的一截断木,勃然大怒,“马武,这是何原故?!”
马武用手背蹭了下红肿的脸颊,啐道:“他妈的,我还想问你呢,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刘縯脸色铁青,身形微微一动,作势便要动手。
正文联盟4
“大哥!”刘秀及时出言制止。他原本站在人后,这时急忙走了出来,拦在马武和刘縯之间,“莫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小事?我咯噔一下,听这话就像是一口嚼了粒沙子,碜得我牙根酸疼。
我正要辩驳,刘秀转身淡然的扫了我一眼,看似无意的举动,却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心虚感,那句抢白的话就此噎在喉咙里,重新咽下。
“子张莫怪,一场误会而已,我们屋内叙话。”刘秀胳膊虚抬,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武两眼一翻,悻悻的嚷道:“老子是出来更衣的,没想到平白无故的讨了这等晦气,这会儿尿还憋着呢!”
众人轰然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严峻气势被刘秀三言两语温和的拨散了。
胸口一阵气闷添堵,偏生又发作不起来,我气得咬牙切齿,握紧拳头双手微微发颤。正有气没地撒时,倏地身上一冷,直觉得有道视线在某个角落阴冷的注视着自己。我遽然转身,一对乌沉黝黑的眼眸瞬间跳入我的眼帘,眼睛的主人离我有七八米远,若隐若现的混在人群后,我却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他可怕而真实的存在感,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
刘秀招呼着宾客重新入内,乌眸的主人站在原地不动,我知道他正在看我,那样阴冷邪魅的目光除了他,不作第二人选。我心生怯意,脚步往边上挪了一步,却不想恰好撞上了刘縯。
“丽华,你没事吧?”刘縯担忧的扶住我,“是不是……刚才那个马武当真对你做了什么无礼的事?你别怕,告诉我,我自会替你作主!”
“不……不是。”这会儿我哪还有心思管马武,转头看去,屋门口已空荡荡的再无一个人影,“平……平林!”我一把抓住刘縯的手,急切的问,“平林军那里派来的使者是什么人?”
“平林?”刘縯愣了下,“哦,陈牧、廖湛对两军合作甚为重视,是以遣了我族兄刘玄前来……”
“刘玄?他真叫刘玄?!”我吃惊得险些跳了起来,“他怎么又成了你的族兄了?”
我一时紧张,指甲竟掐进他的手背,他“咝”地吸了口气,眼神却出奇的放柔了,笑道:“他和我家关系远了些,我曾祖与他曾祖乃是亲兄弟。你知道子琴吧,嗯,就是那个刘赐……刘赐与他更亲密些,他二人乃是堂兄弟,当年刘玄为他弟弟刘骞报仇杀人,被迫远走他乡,后诈死避难,他家中老父老母全赖刘赐代为照顾……你放心,大家都是宗亲兄弟,没什么话不好放开来说的。倒是新市军的那个马武……一身草莽匪气……”他撇了撇嘴,不放心的再次追问了句,“他当真未对你无礼么?”
我口干舌燥,心烦意乱。马武的确得罪过我,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四年前。
新市军……马武!脑海里似有道异光快速闪过,我却没能及时抓住,总觉得方才一刹那令我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丽华,哎,丽华。”刘縯感叹的吸了口气,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以极其快速的动作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猛地一哆嗦,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他盈盈而笑:“这些日子实在太忙,等我空些,一定亲自去新野向你大哥提亲!”
我哑然,半晌才惊醒过来,一时无言以对,竟找了个最烂的理由:“我哥他……他不在家。”
他笑了,眼眉舒展开来,说不出欢愉:“没关系,他会回来的,他很快就会从长安回来的。”他弯腰附在我耳边,轻声低语,“相信我……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正文骑牛1
新市军、平林军这两支绿林草莽出身的农民起义队伍,很顺利的就与刘縯率领的南阳豪强势力联合在一起。
南阳宗室子弟大多具有较高的文化素质和组织才能,熟悉政治,具备治国之能,不过缺点是纨绔者多,能征善战者少。相比之下绿林农民军意志比较坚强,拥有顽强的战斗力,缺点是目光短浅,缺乏远见卓识和用兵谋略。
我坐在辎车上,随着车辆的晃动侃侃而谈,刘伯姬两眼放光的膜拜我:“天哪,你怎么懂那么多?寻常男子更不如你!”
我嗤然一笑:“这些道理不是我领悟出来的,是以前别人讲给我听的。”
“谁啊?”
我抬头望着天上一朵飘浮的白云,思绪有点扯远,慢悠悠的叹道:“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姓邓,名禹。”
“邓禹?新野邓禹邓仲华?!丽华你指的可是他?”
我把目光收了回来,发现车上不仅刘伯姬惊讶万分,就连车尾坐着的刘黄亦是满脸惊奇。
“你居然认得如此俊杰!”刘伯姬感慨道,“我只知他是我三哥同窗,为人聪明,学识渊博,常听三哥夸赞于他,可惜却无缘见上一面。丽华你真是好命……”说着,羡慕的瞅了我一眼,“脸蛋儿长得漂亮,身手又好,人缘更好,老天爷真是不公平,竟这等厚此薄彼。”
“你听听这话说的,你若是对邓仲华有意,我倒不介意替你穿针引线……”
刘伯姬假装嗔怒的过来撕我的嘴,我仰天一倒,险些撞到刘黄,于是索性往她怀里一扑,笑道:“黄姐姐快帮我,伯姬她恼羞成怒了。”
刘黄笑着伸手拦住刘伯姬:“伯姬,别没大没小的发癫,看把丽华妹妹吓的。你年纪比她大,可你连人家一成的本事都学不来!就只会怨天尤人,真是个没出息的……”
刘黄假装生气的伸指戳她额头,刘伯姬脸红着躲开了,撅嘴道:“我反正已经是个无人问津的老姑娘了,大姐你也别老仗着大姐夫疼你,就老来拿我打趣。小心改天我挑唆大姐夫纳妾,可有你哭的呢。”
“就你嘴贫。”刘黄虽仍面带笑容,我却感觉到她身子不经意间微微一颤,想必刚才刘伯姬无心的一句话还真戳中了她的软肋。
刘伯姬未曾留意,仍是笑嘻嘻的拿姐姐姐夫打趣,笑闹间,她身子歪向一旁,用手一撑,掌心却是扎到了一根尖锐的麦秸。
“好痛!”她不悦的捂着扎红的手心吹气,“为什么非得让我们坐在这种辎车上。”
我从刘黄怀里爬了起来,她向妹妹招了招手,“过来我瞧瞧,可是扎出血了?”
刘伯姬撅着嘴把手递了过去。
这时一辆牛车从后面缓缓追了上来,等两车靠近了些,潘氏直起身子喊道:“才好像听见小姑呼痛,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每次见到潘氏,总觉得有种难言的尴尬别扭,可又不能选择忽视她,当她不存在。于是微微冲她一笑,而后垂下眼睑缄默不语。
“没什么,被这车上载的麦秸扎了下手。”刘黄沉稳的回答,“弟妹,你可知这一路往长聚还需多久?”
潘氏迟疑道:“应该不远了吧。”
“章儿和兴儿呢?”
“在车上睡着了。”
“没吵闹吧?”
“没,一听说要出门,都高兴坏了,真是小孩子,他们哪知道这可不是去玩……”
两车并肩而行,车速因此放缓许多,姑嫂两个正叙着话,车前突然啪啪传来两声鞭响,抬头一看,却是刘縯骑马赶了过来。
“我说怎么越走越慢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刘縯看了我一眼,而后转向潘氏,“你们若有什么贴己话要讲,在家时为何不说个痛快?”
潘氏当即无声,刘伯姬肩膀动了下,正欲开口,刘黄突然掐了她一把,拉着她的胳膊把她牢牢摁住了。
“弟弟且去忙你的吧,姐姐保证赶着辎车一步不落就是。”
刘黄毕竟是大姐,刘縯敢这样毫不客气的质问妻子,对这个大姐却还存有三分敬意,于是冷着脸点了点头,勒马转身去了。
“大哥现在可是越来越威风了。”待他走远,刘伯姬终于按捺不住的发起牢马蚤。
潘氏默默的将车赶到我们前头,刘黄拍了拍妹妹的手,努嘴道:“别多嘴,赶车去。”
我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以前看电视,偶尔也看一些所谓的历史大片,不过多数是清宫剧,唯一的观后感是特别羡慕古人,何其优哉乎。
没曾想身临其境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两千年前的古代生活,真要打起仗竟是如此麻烦。就好比眼下刘縯正准备拉了人马去打长聚,可真正行动的时候居然得是亡命天涯,举家大迁移。
这简直不像是去打仗,而是在搬家……看看身后长长的队伍,都是一些装载了蔡阳宗室各自家眷财产的车辆,更有甚者,居然连奴婢、牲畜一并带了出来,浩浩荡荡的随车步行,场面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我现在更能体会当初那些宗亲们为什么死活都不肯跟着刘縯造反了,这样的造反方式,没被官兵杀死,也会先被折腾死。
正文骑牛2
中原战马向来不如北境西域那边游牧地区的马匹来得强壮,西汉时汉朝骑兵坐骑的来源,大多是靠与游牧民族交换粮食、茶叶等生活用品得来的。王莽篡政后,多次挑起与匈奴、高gou丽等边境民族的战争,关系恶化,马匹因此极少流入中原。如今民间的马匹数量已是相当稀少,寻常人家拥有马匹,如果不是出自大户,很有可能会被官军强行征走。
马匹,在这个时代而言,是种奢侈品!
舂陵军联合了绿林军共计约两万余人,这其中还不包括女眷。人数虽多,但在武器装备上却是相当缺乏,特别是马匹车辆,很多人因此只能徒手步行。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支队伍能够拉出去打仗!
长聚虽说是个比乡制还小的地方,却是个极为重要的军事据点。蔡阳刘姓宗室暴动,声势浩大,据说南阳郡守甄阜一接到谍报,即刻派遣新野县尉赶到长聚亲自坐镇指挥。
刘縯将要面临这一仗,其实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么轻而易举。
由于车辆少,所以辎车上除了乘人,还兼拖粮草,我不习惯跪得直挺挺的坐在车上给人欣赏,所以坐了没多久便自请下地走路,把空位留给了其他人。
因为多数都是步兵,再加上奴婢、牲畜,这队伍即使想走快,一天之内也实在赶不了多少路,对于平时勤于跑步锻炼的我而言,以这样的速度走上一天不是太大问题,于是乐得边走边欣赏沿途风景。
有四乘马从我身边快速经过,我本没多加在意,可那些人骑马跑出三四丈远后忽然掉头,打马而回。
“姑娘如此佳人,怎会徒步而行?如不嫌弃,上马与鄙人共坐一骑可否……”
我没好气的抬头瞥了一眼,当先一人衣着光鲜,一看就知出自豪门富户,长得倒也不赖,只可惜目光太过猥琐,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我没理他,径直从他跟前走过,把他当成空气。
不用回头我也能猜到他脸色不会好看,果然身边几位先吃吃的笑了起来,而后低声说了几句,估计是笑他不自量力。
那人显然是个急脾气,受不得激,被人这么一笑,顿时拍马重新追了上来,拦在我身前,阻断我的去路。
“姑娘,我可是一番好意……”
“滚开!”我没闲心听他废话,他脾气急,我比他更急。
今天为了赶路,所以没穿正装,也就一套厚绸襜褕,简短利落,正适合动手干架。
跆拳道的练习我一直没中断过,按说这几年下来,考个黑带三段也不成问题了,只可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