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死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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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凭借着那小小的追踪窃听器,根本就没有办法让组织拿到全面的信息,能够抓获“红枭”大部分的人,战果可以说是非常不错,组织已经尽了全力了。

    叶劭知道周铭昆在想什么。虽然“红枭”大部分人已经入狱了,但是只要有一天那些漏网之鱼还在外面,那么他的生命安全就随时都会有危险。

    无论是为了组织,还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根据保密协议,他还是得继续隐姓埋名,不得和任何人说,不能够和任何人讲,为了不引起怀疑,可能连一笔优厚的补偿金都拿不到。

    叶劭静静地躺着,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对此无动于衷,平淡接受。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柔顺地遮着眉眼,显得他安静得过分。但是在那双眸子的深处,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周铭昆的拳头紧紧地捏起来,说:“哨子,对不起。”

    “不……”叶劭艰难地说,“是我……没有做好。”

    周铭昆看着叶劭,听到这句话之后,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组织奉献了自己青春、自己的健康甚至自己生命的青年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不似人形,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差点红了眼眶。

    当初他得知了“红枭”有人逃过了追捕时,他愤怒得差点没和人拼命,办公室里的烟灰缸被他砸得粉碎。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如此发怒,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这看似成功的行动背后,有一个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

    他却没有脸带着这个消息去见那个人。

    他曾经去求过上级那唯数不多知情的人,求他们起码给叶劭拨一笔抚恤金,让叶劭在未来不知道还要隐姓埋名多少年惶恐的岁月里,起码有一份安慰,起码可以衣食无忧。但是上级的人劈头盖脸地骂他,骂他失了理智——当逃犯发现“红枭”出事后,叶劭竟然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钱,叶劭别说安稳地生活,可能会连性命都不保。

    周铭昆只能够偷偷地拿自己的钱去垫高昂的医药费,希望能够给这个青年人得到一点补偿。

    过了很久之后,周铭昆才缓过来,平复了情绪。他抹了把脸,从自己的皮包袋里拿出来一份档案袋说:“哨子,上头帮你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叫肖鹭。我们会把你秘密护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个档案袋里装着你新身份所需要的所有文件。至于你以前的身份,我们编了个故事,说你大难不死,但难逃法网,已经被捕入狱了。”

    叶劭没有办法起身接文件,周铭昆将它放在病床床头的柜子里,以便叶劭离开的时候可以拿。

    周铭昆说:“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养病,这里很安全,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的。”

    叶劭勉力点点头,昏迷了这么久之后再次醒来,体力消耗得太大,一阵阵的困意又涌了上来,他完全失去了力气。

    周铭昆看出他的倦意,哑声说:“你好好休息。”

    周铭昆离开后,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外面簌簌地下着雪。叶劭想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灰蒙蒙的天,但眼皮沉重,他轻轻地阖上眼,沉沉睡去。

    叶劭出院已经是两个星期后了。

    叶劭醒来后,经过一段时间医院的护理,脑挫裂伤没有留下太大的后遗症。倒是他在医院经过风湿免疫科的医生问诊检查后,确诊了复发性多软骨炎。这个病因为拖了有点久,给他的右膝落下了毛病。

    复发性多软骨炎在当今被称为“不死的绝症”。没有任何的根治办法,病人得长期服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长时间服用激素下,叶劭的身体渐渐不如以往,开始剧烈地发胖、长痘,胃不时抽搐疼痛,声音沙哑,就连拿双筷子,手也抖得不行。

    在短短的时间内,他整个人都变了样。

    但在这肉眼可见的变化过程中,叶劭一直表现得安安静静的,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生病了的事实。在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不喊不嚷,只是默默地忍着,积极地配合治疗。

    风湿免疫科的医生都纷纷感叹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病人。

    叶劭病情稳定后,按上头和周铭昆的安排,他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上头的人秘密护送了他到B市,确认他安全地落脚后才离开。

    但叶劭在离开之前,却冒着风险,偷偷地跑去见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下了鹅毛大雪,雪厚厚地铺了一地,能有人脚裸高。叶劭像一只蜗牛一样,慢悠悠地、一瘸一拐地走在雪地上。他走过了熟悉的车站,绕过了熟悉的超市,走回了和魏柏言同居了一年的小区里。

    叶劭在他和魏柏言的家楼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雪一直在下,冻得他的脸发红。叶劭抬起头默数着楼层,然后他看到他们住的那个楼层的房间里,有着昏黄的灯光。

    叶劭看着那豆儿似的灯光,站在雪里,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身上,他像是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狗。

    那天夜里,叶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窗,足足站了三个小时。

    他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那橙黄的光。

    直到入夜了,家家户户的灯光都熄灭了。那扇窗也没了光亮。叶劭却还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地。

    许久许久之后,待万物静寂,叶劭才弯下腰捶了捶发麻的脚,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这么一走,就走了两年。

    第十二章

    两年后。

    英格里斯培训中心外。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夕阳的光倾洒大地,把所有东西的影子拉得老长。孩子们上完了课,从那窄小的楼梯口处可以看到陆陆续续地有几个小不点冒了头,孩子们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一哄而散。

    等小孩儿差不多走光了,魏柏言隔着车窗,才看到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间里走出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魏筱筱。她手里抓着卡通的粉色小书包的肩带,两步并作一步,没几下就从楼梯上蹦了下来。好像是怕后面的人跟丢了似的,她没蹦跶几步就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跟在她后面的叶劭。

    叶劭还是穿着昨天穿的驼色大衣,背着用得起毛了的皮质斜挎包,他跟个笨拙的企鹅一样,一瘸一拐地,吃力地将一个蓝色的小旅行箱拖下楼。只见他憋住一口气,拉起箱子往下快速地走了两步,身体摇摇晃晃到仿佛要随时从楼梯上跌落下来,看得人触目惊心,但偏偏他又保持着平衡,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箱子拖到了最底下。

    魏柏言刀锋似的眉毛蹙了起来,眼睛底下是一片青灰色,眼眸深处几种复杂的情绪交杂了起来。

    看着那个笨拙的身影,他不由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

    ——“听见了吗?叶劭?收拾好东西,明天跟我走。”

    魏柏言在和叶劭房东闹翻了,并丢下了让叶劭去他家的惊世骇语之后,那一刻他的血液立刻从脑袋上俯冲下来,理智在那一瞬间元神归位。

    他不知道自己本着什么心,被什么迷了智,才会让那个人再次回到他的家来。

    看着那个人错愕地望着自己,羞耻的情绪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心脏。像是一瞬间亮出了自己的弱点一般,魏柏言不敢去看那个人的表情,他怕那个人会耻笑他,笑他原来那么多年来还放不下这段感情。还未来得及让对方攻击自己的命门,他想要最后护住自己的尊严,在慌乱中落荒而逃。

    他是后悔了的。

    他后悔不该让叶劭住到他家去,他们不该再有任何纠缠了。

    然而当风景飞快地从身边划过,他走到了街角的转角处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停了下来。魏柏言回过头,他不禁瞳孔一缩,像是被人灌了毒药一样,喉咙发紧得厉害。

    他看到叶劭孤零零地在昏黄的灯光下,用极其慢的速度,艰难地蹲了下来,脚打着颤,脚弯折成了一个难看的角度,生满茧又破裂的手伸向地上的脏水,将那些湿透了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抠了起来。他抠得极其认真小心,眼眸专注,怕把钱弄坏了。

    那个以前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个他发誓过用生命去爱去保护的男人,没有任何尊严地蹲在这个穷迫的地方,去抠地上那些脏兮兮的钱。

    魏柏言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魏柏言像是中蛊了一般,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伫立着,微小的尘粒落在了他白色的衬衫上。他站在那个正好可以看到那窄小角落里的地下室的墙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铺陈了的雕像。

    忽然之间,魏柏言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致命而又可怕的问题:如果那个心胸狭窄的房东趁着他不在,实施报复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一诞生,就立刻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疯狂成长。一想到叶劭可能要遭人报复,他就开始惶恐起来。这片区域的人受教育程度低,素质极差,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魏柏言越深想越心惊。在惶惶不安中,魏柏言找了个适合观察的地方藏了起来,远远地看着那小小的地下室,像盯梢一般盯着那里,惟恐任何风吹草动。

    没想到在半夜,一条影子竟如魏柏言所想的一般,从楼梯房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到了叶劭门口,不知道要做什么。魏柏言立刻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原来那竟是那地中海的房东,他手里拿着地下室的备用钥匙,正要开门,另一只手拿着一小小的被白布条包裹着的东西。那房东听到背后有声音,回头看到魏柏言的时候眼睛吓得瞪了起来,跟一只青蛙一样,手一抖,那裹着白布的东西竟掉了。没等魏柏言质问他,房东做贼心虚,立马又遛了回去。

    魏柏言走近地下室门口,看到那房东落下的东西布散了开来,里面竟然是只被脑浆迸溅、眼珠子都掉出来了的扁平的死老鼠。

    魏柏言甚至都不敢假设他今晚要是就这么走了叶劭会如何。他不敢去想象,成天住在这样环境里的叶劭,生活该多么没有安全感。

    之后的后半夜,宁静得只剩下了蟋蟀夜鸣的叫声。魏柏言一直守到旭日东升。直到灰蓝的天际被一道灿烂的光芒划破开来,在确定叶劭一晚上安然无恙,房东没有再给叶劭进行任何实际性的骚扰后,魏柏言才回到了自己的车上,驾车离开。

    想起自己昨晚因为害怕那人遭到报复而守了一晚上的自己,魏柏言的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我真是犯贱。”

    “什么?”叶劭刚坐进车里来便听到魏柏言的话,不由地一愣。

    听见罪魁祸首问自己话后,魏柏言恶狠狠地发动了车:“没什么,闭嘴!”

    叶劭有些迷茫,自从遇到魏柏言之后,他说话都极其谨慎小心,就害怕他发怒。但说多错多,他只能闭了嘴。

    魏柏言先送了魏筱筱回家,而后径直地开向B市最繁华而又昂贵的地段。

    与英格里斯所在的区域天差地别,距离市中心不过几个地铁站的新区高楼林立,地面宽阔干净,路面上拥挤的小摊和吆喝着的摩的司机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西装革履的行人,和一辆辆昂贵得令人咋舌的汽车。

    魏柏言的家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十八楼。

    下了车之后,魏柏言一路健步如飞。叶劭腿脚不行,他尽量地加快脚步,勉勉强强地跟在魏柏言身后,蓝色的小旅行箱因为他的疾步而被他拖得七扭八歪,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咯吱怪叫的声音。

    公寓的大堂被干净地打扫过了,打了蜡的金色豪华的地砖反射着光。站在门口的保安拘谨有礼,西装革履。整个大堂透露出了一种繁华高贵的气质。

    叶劭拖着那沾了泥点儿的小旅行箱,在进入大堂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的头发许久没剪了,显得有点长。他长得又胖,面色苍白,没有一点儿精神气,连保安都比他长得英气好看。一身过时了的驼色大衣、破旧的皮质斜挎包和这个场景显得格格不入。叶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都是灰尘和泥,他怕把地板踩脏了。

    魏柏言已经走到电梯口了,他摁着电梯,看到叶劭还愣在门口,不禁冷声催道:“你愣着干什么?”

    叶劭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果然如叶劭所想的那样,进到电梯里的时候,他的鞋已经将电梯里的干净好看的红地毯蹭了几个泥印。魏柏言看到了之后皱了皱眉头,和叶劭说:“你待会进我家之前,记得把鞋擦干净了。”

    叶劭的脸不禁臊了起来。他将头往厚重的衣服里缩,像是想要把脸遮住一样。

    在进屋之前,叶劭记住了魏柏言的吩咐,他掏出卫生纸来,在门口仔仔细细地把鞋底擦了干净,连鞋缝都没漏掉。擦好了之后他将纸叠好,不让脏的那面露出来,折成小小的正方形,攒在手里。

    魏柏言的公寓敞大,三房一厅加一个阳台,站在阳台能够一眼瞰视整个临近滨江的城市夜景。公寓里的三个房间一个是主卧,一个侧卧,还有一个办公用的书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杂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