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八成是只园会的高潮戏——神轿即将由八坂神社出巡。
*
来到行人看得见的地方,说不定那些人就会放弃,这种淡淡的期许轻易就被瓦解了。
地点是八坂神社正对面,四条大街尽头的广场。
佑原本想突破比肩随踵的人海,却在中途停下了脚步。都逃到古都这一天最受人群注目的地方了,刺客要是还不撤退,那他也束手无策。看来只能将这里定为决战的场所。
察觉到异状的人们一面嚷嚷著是什么事、一面也为了避麻烦,迅速将场地空出来,使得佑与刺客们周围形成了一小片真空地带。群众讶异的视线将他们团团包围住,这种状况让佑体会到某种心情,彷佛自己成了啰马时代被迫在圆形竞技场斗到至死方休的奴隶剑斗士。
(受不了,今天真的尽遇到让人不爽快的事……)
真由患有男性恐惧症这种完全否定本身神戎身分的毛病,在大量视线围观下只能呆站著。从反覆著浅浅呼吸的模样来看,简直帮不上任何忙的她,就体力而言早就到了极限。但留在这里引起骚动的话,警方肯定不会默不作声,只要能争取一点时间就有救了。
基本上情况若变成那样,佑明白自己的背叛行为会被央条本家发现,到时事情就大大不妙了……
(怎么发展都一样惨吗……不对!)
佑差点在汪洋般的冷汗中溺水,但一条救命索垂到了他的眼前——月村真由。只要把据传是神精根源的这个女人留在身边,逆转的机会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哼,事情还没完!快点放马过来,你们这群装忍者的家伙!央条家老么,奥城佑要一口气把你们全收拾!」
也用不著特地挑衅,刺客们已一拥而上。佑除了得在如此宽阔的地方对付大群人,还有要一边保护月村真由的绝对条件加在身上,他猜自己顶多只能撑个一分钟。
面对从正面扑来的刺客,佑用回旋踢当幌子牵制住对方,同时顺势揪住真由的衣服将人拽向自己,一边也用扫堂腿的要领撂倒从背后逼近的刺客。有数人看准他出腿后的停顿冲了过来,佑拉著真由向后纵身闪避,用背脊承受了刺客守候在后的一击,并且用头槌猛力回敬将人顶飞——
每个敌人都老练得无法轻心,但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似乎并不算团体战的专家。被这么多人围住而对方又有完美默契的话,想应付也没办法应付。然而不知道他们是想先收拾碍事的佑,或者想针对目标朝真由下手,从行动里就连统一的想法都瞧不出来。或许是为月村真由著想的关系,他们没用武器也是一项有利的条件。这样看来,能争取的时间会比佑预料得更多。
可是尽管他们并非默契良好,得毫不间断地连续和人交手这一点依旧是事实,如字面所述,佑在这段期间里连呼吸的空闲都没有。无论是锻链得再强悍的人,要完全不换气地持续活动下去都有极限,看得出佑的动作正逐渐迟缓。反击的次数减少,不闪躲而挡下攻击的状况变多,没多久以后,他光要保护真由就耗尽心力了。即使如此,佑仍在进退攻守间勉强避开致命的一击,那模样与其说是格斗,还更像马戏团表演杂耍。不知从何时开始,呆愣著守候事态发展的群众看到他活跃,也纷纷用欢呼致意。这反而只会让佑烦躁,要是有余裕,他很想朝那些人破口大骂:「当成好戏在看喔?闪开啦,白痴!」
「!」
拖延虚应的攻防终究到了极限。
佑跃起时错判目测的距离,在著地瞬间微微失去平衡。
(糟——!)
当背后感觉到凉意时已经太晚了。在他重整体势的零点几秒内,刺客们同时涌上,看准了避无可避、必中必杀的时机。
佑咬住嘴唇,做好觉悟要忍住下个瞬间八成会袭来的疼痛,以及败北的屈辱——
应该对他做最后一击的数名刺客,却像秋风扫落叶似地被人揍飞。
「什么!」
意想不到的事态让佑吞了口气,猛睁著眼睛:
「二之宫!」
透过真由的声音,佑才明白自己所见的人物并不是其他人,更非幻觉。
「二之宫峻护……?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不对,更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就代表……」
峻护正用险恶的视线俯望而来,佑从他身上把目光挪开,连找都没找就发现了他要找的人。在峻护背后,略为低著头。
「你怎么……色璃!为什么会来——」
「闭嘴少啰唆,是我带她来的。」
「什么!?」
峻护拦住想凑到色璃身旁的佑,脸色严厉而又夹杂疑惑地环顾周围说道: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这样。听色璃建议往发生骚动的方向跑是对的,不过坦白讲我实在不知道状况是怎么回事……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闯入者出现,让刺客一时问打住脚步,但他们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将距离拉近。峻护毫不松懈地盯著敌人,一边也挺身护住真由背后:
「月村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不要紧!完全没受伤!」
峻护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严肃,换句话说就是他现在帅气得不得了,那模样让真由的声音高了半个八度音:佑则摆著苦瓜脸。照这样看来,要拉拢这女的根本是免谈了。
「总而言之,想办法处理掉这个状况吧。奥城佑,过来帮忙!等一下警察应该就会来,在那之前要保护好月村和色璃。」
「你少对我发号施令!」
佑大骂的同时,刺客们一齐压低姿势。为迎战峻护和佑也各自摆好架势,在这时候……
「终——于——逮——到——了——!」
盈满震怒情绪的声音划穿紧绷的气息,响亮地回荡在四周。
佑讶异转头,只看见有道人影正把群众的头当成踏脚石一路「跳」过来。
「奥城色璃!你觉悟吧!」
彷佛古时源义经持长刀飞纵于战船和战船间那般模样,越过人海的少女顺势以惊人跳跃力纵向半空,毫不留情地举掌直劈而下。
叩!骨与骨交错作响的不祥声传出,出招的少女与挡下这招的少女正互不相让地对峙。
「……我现在可没有和你斗的心情喔,学生会长。」
「住口!本小姐再三再三再三警告过,你还敢做出那种事!我现在就省掉审问和判决,直接处你死刑!乖乖认罪伏诛吧!」
「真的很抱歉,即使我现在很丧气,也还没有厌世到想抛弃性命。」
「呃……北条学姊?」
这一句来自峻护。现场气氛被人泼了冷水,他用有些困惑的语调:
「总之现在是这种状况……应该说,学姊可以看一下场面再开口会比较好。明白之后若愿意帮个忙就更好了……」
「给我闭嘴,你这不知羞耻的人!在大庭广众下做出那种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就算事情不是由你主导,大意到露出那种破绽,也免不掉沦为共犯的罪过!之后我再好好教训你,把皮绷紧等著吧!」
这时候,又有其他声音传来:
「啊——啊——闯祸了吧,北条学姊抓狂后真的没人能挡住耶。」
「就是啊,我们含泪努力不想让事情变麻烦的心血都白费了。」
闯入者三度穿过人群现身。是两个模样惨兮兮的少年,简直像刚被心情不好的猫抓遍全身那样。
「不过我们拼得很光彩吧?」
「当然啰,就算来一点掌声也不为过啦。毕竟我们把抓狂后变得像恶鬼一样的学生会长拦住了那么久。」
「吉田和井上……你们……」
「嗨,二之宫。事情挺热闹的嘛,我们可以参一脚吗?」
「毕竟晴朗日子里在花之都弄了这样一场大混战,光在旁边看就不算男子汉啦。」
这两人的个性似乎相当粗线条。集数百人的视线于一身还能满脸平静,简直像演员在舞台上等到戏份一样,他们悠哉地走到峻护身旁,各自守住左右:
「好啦,这样在人数上的劣势就消失了。」
「各位忍者打算怎么办啊?事情变这样,反而是你们比较吃亏吧?肯乖乖收手的话,现在还可以放你们一马——」
得意动著嘴皮子的两个笨蛋一起绷住脸。黑衣人直到刚才还赤手空拳,在缓缓把手伸到背后或怀中以后,便同时亮出兵器、摆好了架式。有勾棍有手指虎——一直到短弓和手里剑之类的远程武器都有。
「唔哇!」
「没说可以拿家伙吧?」
两个笨蛋咕哝的同时。
武装完成的刺客们,这次真的一拥而上了。
*
「……这状况果然有问题吧?」
雾岛忍藏身于八坂神社的西楼门之上,用白眼狠狠瞪了搭档。
「那群人亮了兵器,而且连远程武器都敢拿来用,这下子你假设的前提就完全垮台啦。要是出个差错,让月村真由被流弹打到不就本末颠倒了?还是那些家伙也豁出去了?」
「嗯——」
保坂把手抵在下巴、露出深思的表情,而忍又继续往下说:
「哎,虽然那些人用了武器也不一定能让战况翻盘。先别说互相配合,他们还可能彼此抢功,这样只会让行动更散而已。因为不能随便跑进武器的攻击范围里,动作也会变僵硬。拿武器反而没好处吧?真是群蠢蛋。」
「也对啦,可是……呃……」
保坂望著底下的武打场面,眼神十分认真地思考著,外表悠悠哉哉的少年很少会露出他这副直(面目。
尽管忍对那张脸有点心惊,仍开口说道:
「总之再这样闹下去,事情也收拾不了,我也要出面了。要是有个万一,丽华也可能被危险波及。她也真是的,以前我一直在念要随时保持冷静……扯到二之宫峻护就破功了。」
「也是啦,不过我想你大概没必要出面,因为那些人八成是故意的。」
「故意?你是指什么?」
「那些刺客是故意装得很没要领的啦。伤脑筋……我开始觉得自己弄错了一大堆事情。可是为了本身名誉我要跟你辩解,发生的状况已经超出我能处理的权限了,大概。」
「你搞砸事情的责任之后再一起追究。总之先过去吧,丽华的人身安全才是我们最该优先保护的。」
「哎,那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啦。小姐身边有『保镳』陪著嘛,而且……不管怎样我们好像都没办法过去帮忙了。」
「什么……?」
忍想把话问清楚,但一瞬之后她便懂了搭档话里的意思。
楼门上头,已经冒出将保坂与忍一阵阵包围住的多道气息,接著便有新的黑衣人在他们面前现出身影。能掩饰动静逼近到这种地步,可见这群人绝对身手不凡。
随后,忍头发底下的对讲器有了联络。
短暂应答问,忍眉头问的皱纹变得越来越深:
「……光流。」
「什么事?」
「现在我那些部下,好像也和我们陷入了一样的处境。」
「唔唔,结果那也在我的预料外,看来被人设计的说不定是我们这一边喔。」
忍悠然解开刀袋的封口,一边说道:
「我对你的脑袋给的评价还不错,但你这次却老是摆乌龙。」
「嗯——抱歉。」
「哎,算了。这样事情反而简单,毕竟比起动头脑,动手动脚还比较合我的个性。」
「可是我觉得这不像以秘密任务为主的人的发言耶?」
「随便你说。」
忍抛下刀袋、爱刀出鞘,刀身辉煌闪亮地层露其英姿,反射出开始西斜的阳光。据说这把刀是由宗则打造,但忍对此不感兴趣。她需要的只有锋利,而爱刀在过去已数度证明了这一点。
「状况再清楚不过,我会用这彻底排除阻碍者、敌对者、可疑者。」
「不能砍死人喔。」
「你该和敌人讲才对。我下手到哪个程度,要看他们怎么出招。」
搭档优雅地笑著,同时又不失与「山猫」外号相称的凶悍气势,让保坂看在眼里也只能苦笑而已。
「真伤脑筋,那我也出手吧——」
抓准保坂话快讲完的时间点,黑衣人全数拥上了。
(插图0122)
*
水坝的水一旦泄洪,直到盈满的能量散发完为止都不会停下。
遭完全脱离掌控的状况卷入,佑一边暗中叫苦、满脑子一边咒骂所有人事物。
(可恶,我的盘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乱掉的……!?)
佑忍住想抛开一切尽情发飙的冲动,同时也设法卸去刺客们前仆后继的攻势,一面还能迅速确认完周围状况。
和自己同等卖力的果然是二之宫峻护。他似乎经历过不少以一对多的场面,懂得光明正大地活用体格和敌人周旋,尽管让人不爽也还能信任到一定程度。这场架打起来必然是以他和佑两个人为中心,要不是情况非得跟目前最大的障碍联手对付敌人,佑砸舌的次数肯定会更多。
同样地就算放著不管也不用担心的,则是色璃。虽然从平常的形象不容易想像,她拥有的身手在过去凌驾佑,即使是现在也不比佑逊色。然而今天的色璃却显得非常没干劲,或许是跟二之宫峻护发生过什么的关系,她对战斗简直一点都无法积极,对局面只会做最低限度的千涉。隐约能看出她是因为对方出手,才不得已反击回去的心态。
「这什么状况嘛!本小姐又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来的!」
一个人到处鬼吼鬼叫却还能多少帮上忙的,正是北条丽华。尽管这女人连神戎的血统有没有显现都不确定,毕竟是十氏族的人,身上似乎也学了全套武艺。即使能耐还不到家,对战况也算有贡献。虽然就像本人所说的,她好像不太能掌握状况,行动起来终究和色璃一样是「被人找碴才修理回去」的立场。倒不如说只要有空隙,她大概就会看准时机对色璃进行所谓的天诛还什么的,要头痛的话应该是这方面比较伤脑筋。
另一方面,最令佑意外的,是那两个怎么看都像笨蛋的男同学。原以为他们只是校内的麻烦制造者、就会胡闹惹事,但光从这个场合来看的话,发挥的效用却远远胜过色璃等人。那两个人并非值得大书特书的高手,可是就接触过的场面多寡而言,说不定还赢过所有人。而以搭档默契之高这点来讲,更是完全超出在场者。他们打起架来并没用到格斗技之类高明的伎俩,活脱脱就是在「打架」,敢戳眼睛、从后面偷袭、绊别人脚、用嘴巴咬……而且出招时还能完全相互配合,刺客们似乎也被那两个人搞得很烦。举例来说就像用成龙加洪金宝的调调彻底恶整、玩弄著敌人。只不过他们绝不像外表所见的那么游刀有余,这点从他们比在场任何人流的汗都多也能看出。
剩下的就是月村真由了,但佑就算不看也知道。她从头到尾只会慌慌张张、只会让周围的人保护自己。佑几乎想大吼「你也帮点忙吧!」然后再赏她个一、两拳,但这女的是处在该被保护的立场,让她随便出手反而更麻烦。虽然佑明白这些,可是看到这女人装成草食动物的嘴脸,他想揍人的欲求就会蠢蠢欲动、很难收拾。
(无论如何,目前好像还能维持住现状,可是……)
虽说刺客们亮了兵器,身手却显得有欠俐落,多亏如此才能避免最致命性的局面——让月村真由被人抢走。佑朝旁边瞥了一眼,意外的武打场面开演让群众欢呼,而警察和警备人员看来已逐渐聚集到人群间。然而他们正为事态盛大而困惑,或者被人潮之多所阻,或者也让狂热的气氛煽动,只会在旁边左来右往的。等事情结束一定要把警察署长炒鱿鱼,尽管佑这么定下主意,心里还是很复杂。如果让他们发挥才干、简简单单就镇住场面,也会带给佑困扰。他非得利用这局面收复失地,让下一步棋能接著走下去——
短暂的思考好像使佑分心了。他无法应付刺客从右侧施展的一击,攻击穿过防御让侧头部挨中沉重的一记。这是战斗中最严重的失误——视野和脑袋都模糊了一瞬。虽然佑勉强闪过追击而来的脚踢,但下一招实在应付不来,拳或脚或武器或者未知的某种物体,已从视野边缘呼啸逼近——
「喝!」
从旁闯进的人影将毒手挡开。
救兵顺势又使出反击——可惜这招却被躲开了。刺客向后小幅垫步,抽身演回了混战中的一颗棋子。
「别大意,下次我可不会帮你!」
人影——二之宫峻护冷静出声道。
「还要你废话!」
佑反射性回嘴,同时他眉心的皱纹又多了一道。就别谈与敌对者协力作战有多窝囊了,现在还欠下人情,失态也该有个限度。
(这啥猴戏啊……烂透了,简直烂到极点!)
受不了,自己的盘算到底从哪乱掉的?照理说他会把月村真由抓到手、成为神精、获得所有人都肯认同的影响力、坐上当家的位置、然后再以十氏族的盟主宝座为目标才对啊,是他太急著追求成果了吗?那他为什么会急著想看到成果呢?是因为光靠才能和努力,还不足打破生为老么的劣势、也无法斩断古老家族由长子承继的积弊吗?
此时,忽然……
哔——刺耳的笛声如此响起。猛的一看,穿制服的警员尽管姗姗来迟,总算是要实行公权力了。随著「全部抓回去!」的号令下达,人墙被分开,横眉竖目的公仆全冲了过来。
状况急转直下,刹那间让所有当事者停住。刺客们就不用说了,遭受袭击的一方同样希望尽可能避掉麻烦。
现场出现空白的一瞬间。
不知道是从最初就在等待这时机,或者已自暴自弃。
数名弓手因为先前混战都是近身打斗,没地方活跃,但佑看见他们此时正把箭上弦。
(啧——!)
察觉到危险,佑在不到刹那间便切换了思路的开关。
他迅速确认状况。警察一来,二之宫峻护那蠢蛋反而安了心的样子,明显看得出他早就解除紧绷的神经。别说要应付危险,根本连察觉都没还察觉;月村真由更在状况外;北条家的女儿和两个笨蛋也没注意到危机逼近。
唯一和佑看著相同地方的,唯有色璃一个人。色璃能自己保护自己,这样一来,佑必须保护的就只有月村真由,其他人他顾不了——
可是……
先松下一口气的佑的背后,闪过了一阵凉意。色璃她——理应察觉到危险的色璃,居然会完全没反应。她明明有看见随时要射来的箭,为什么会这样?
佑立刻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一脸愕然。
为何他没注意到呢?色璃的眼神——并不是活著的人对未来抱持希望者会有的眼神。刚才那家伙的反应,并非出自「因为对方出手,不得已才应战」的高明心态。那种反应单纯出于惰性,和没血没泪的机器同一个等级。
色璃微微偏了头。
这时候,她和全身汗毛直竖的佑对上目光了。
(什——)
这次佑真的失去血色了。
因为……
色璃浅浅地,像是只想让佑发现似地。
对他露出微笑。
佑靠直觉洞察了那层意义,恐惧、以及没来由的颤抖窜上他身体。那家伙想死——
箭脱弦射出,但佑的双腿动得更早。
他以为自己正在看所谓的跑马灯。世界的一切变得缓慢,箭飞往的方向、射出后弓弦嗡嗡震动的声音,他都能清楚捕捉到。只不过佑自己的动作,也像涉水而过那般缓慢。唯有脑袋里彻底清醒,正猛烈地敲响警钟。
箭撕裂空气飞去的方向,对准了这场大骚动的正中心——月村真由。
而最靠近真由的,恰好是奥城色璃。
佑倾全力缓缓冲出,一面也啧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咂舌声。这两人偏偏站在一起……若只有其中一边事情就好办了。
他明白自己正被迫做出难受的选择,即使如此,佑仍想找出能两全其美的方法。箭总共四支,全都从不同的方向飞来。佑目测出在这紧迫的状况下,顶多能挡下两支箭。即使冒著最大的风险也只能挡下三支,这样还是有一支会漏掉,而且只要出一点点差错,四支箭就会全数命中目标。
离箭射出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百分之三秒吧?峻护总算睁大眼,察觉到事态有异。不行太晚了,就算脑袋已经注意到,他身体的动作也跟不上。剩下其他人依旧悠悠哉哉,能挡下箭的人还是只有佑而已。
佑拼命伸出手,一面在速度难以置信的体感时间内烦恼。自己确实只能救其中一边。通往未来的两条路,他得亲手掌握住某一边、并且毁掉另一边。
(插图0123)
一条是通往发达成功之路。
一条是让发达成功之路就此封闭的路。
(今天真是个没好事的日子啊——)
在这一瞬中,佑觉得自己脑袋已经承担了十年份的操劳,他知道要挡下月村真由这边的箭的风险比较少,当然也清楚这才是通往发达成功之路。彼此间的距离是真由离他近一点,从这里出手较有余裕——大约是百分之五秒吧?恐怕还能用双手扎扎实实地把箭挡下来。
但另一种选项呢?色璃比真由站得远一点,外加瞄准她的箭又是从佑的正对面射来,光要赶上也得费尽心力,而且时间上应该会让佑暴露在瞄准真由的箭下。只要有些微误差,他便救不了色璃、也救不了真由,更会如字面地成为众矢之的——
(啊——啊!)
边踏出最后一步,佑在心里嘀咕。
(原来本大爷是这么笨的男人?)
从察觉异变后过了二又零点三五秒。
弓箭头穿进活生生血肉的声音微小又不祥地传出。
「…………?奇怪?」
佑做好觉悟要承受贯穿全身的痛,然而传来的刺激却不到想像中的百分之一。
理应贯穿背部、对他造成致命性伤害的箭,就那么沉甸甸无力地掉到地上。
原本该化作夺命弹丸的箭失去动能,别说贯穿身体,那只在表面留下了指甲深度的凹陷,连皮都没有划破。
「这是……假的?」
尽管慢了些,佑的脑筋仍有追上演变的状况,当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气时,唯有他的声音略显虚脱地响起。乍看下,那种弓箭头完全像散发冷硬光泽的钢制品……实际上却是用巧妙加工过的橡胶或某种特殊材质做的吧?
「你救了我。」
从佑的下面有声音传出。
来自他扑倒的女人——换句话说,那是他挺身守护的女人的声音。
奥城色璃。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的嘴唇。」
相较于发生在身上的事,色璃的口气相当冷静。不对,也许是佑的错觉,但搔著他耳朵的声音甚至带有一点雀跃。
接著佑被伸向他的两腕固定住。
「你做什——!」
佑反射性拒绝那温暖又柔软的感触,使劲全力挣脱,与他救的女人保持距离。
「哎呀,你讨厌别人这样对你吗?」
色璃使坏似地微笑,佑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
受到那副表情刺激,佑的脑袋缓缓理解起事态:
「你是故意——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些箭是假的!?」
「没有,我完全不知道。」
色璃若无其事地摇头。意思说,她是赌命测试他?
一瞬间,佑的脸不自觉地发热。没有错,色璃明知危险却要赌、却愿意打破协定对神精出手,都是为了让他回头、为了得到他的认同。他也知道色璃这样做实在很拗,但又有什么办法,因为他的心早就跟著这女人——
「你别误会啰,我并没有决定要爱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机会,所以你要努力让我迷上你喔。」
「什……色璃,你在乱讲什——」
「你不愿意?」
色璃满脸不可思议地彻底偏过头。看到她那样,佑的脸又变得更加通红。他真的想问,这到底是怎么了?自己是哪里失控了?还是说刚才用脑过度,让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又一次微笑之后,色璃再度把脸朝佑贴近。
这回,佑也没有再逃。虽然这只是因为他僵得和石头一样动不了——走到这样的结局,对玩弄女人应该已习惯成自然的神戎来说,说不定可以用「没劲」两字来形容。
峻护也一样,跟不上事态宛如激流般的演变。错了,应该叫他「跟不上小队」的第一人才对。他暗自埋怨,受不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怪日子?说充实或许是充实,但做为教育旅行的回忆未免也太独特了吧?
(真伤脑筋……)
峻护一边吐出沾染疲劳的叹息、一边转头时,看见的是色璃和佑夫妻吵架似地在拌嘴,而峻护正好与色璃对上目光。
下次该你做决定啰。
他觉得色璃是这样讲的。一面祝福拥有奥城姓氏的两人得其所归,峻护也觉得自己被人出了道意外的习题,在心里苦笑起来。虽说如此,状况并未完全收拢。在场所有人都已松懈,造成时间上短瞬的空白,然而酷似忍者的刺客仍无意罢手,而聚集成群的官差那边也需要有人去跟他们做解释——
此时,峻护脖根突然闪过刺痛感。这是——寒意吗?
他无意识地摸向脖根、连忙将视线扫往四周。但却完全找不到恶兆的来源,尽管在开敞宽广到能够聚集这么多人潮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劲应该会立刻发现才对的。
上面?
峻护没多想地朝天空抬头,有道黑影闯进他视野,动作宛如俯冲向水面的翠鸟。
「——!」
别说抵抗,峻护就连惨叫的空档都没有。
鸟怪般飞下的黑影将峻护身体牢牢抓住,下个瞬间,几乎能让颈子脱臼的g力扑向脊椎,随后地面的景物便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远。
地面的景物?
理解到这句话意思的时候,峻护才理解自己已经浮到几十公尺高的上空中,而且还急速在攀升,他终于长长的哀号出来。
在场者当中,没有半个人搞懂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只知道出现的是何种现象。
首先,有东西突然从天空飞下。而那玩意是用垂直降落的方式闯进骚动中心点,并从中掳走一名少年、再次消失在天空。
抬头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望去,能在上空发现一艘飞行船的轮廓。同时也看得见豆粒般大的小小人影,以及连结起人影和飞行船、貌似细缆的物体。
状况恐怕是——比较能冷静看待的人是这样想的。有某人用具弹性的绳索或类似的东西绑著自己,从那艘飞行船一跃而下,并靠著值得惊叹的胆量与精确度弹跳至算准的落点,直接抓走了一个人。如果是正常人,就算想得出相近的点子,八成也不会去实践这种疯狂至极的高空弹跳。
眼花撩乱的发展接连而至,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
不,有一小部分的人例外。
那群酷似忍者的刺客朝彼此点头,像是确认完事态演变,他们一起伸手到怀里、把从中取出的东西砸向地面。
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任何人都能马上发现出了什么事。广场里到处涌出大量烟雾,随即以堪称「烟团」的密度与厚度扩散至四周。还不只如此,这阵熏烟对人们的眼球或鼻腔造成强烈刺激,烟雾所到之处,已开始传出咳嗽声与惨叫。
现场陷入恐慌,躲避烟雾的人群四处逃散,为停息事态而赶到广场的警宫们亦受到烟雾拦阻,无法自由行动。无秩序的乱象在转眼间扩大到周围,骚动不仅发生在八坂神社,更蔓延王鸭川附近。
察觉到异象,新的警力又赶来支援,恐慌靠他们才逐渐走向平缓,乃至于完全镇静下来……然而到这个时候,引起骚动、导致事态混乱至此的那群当事人,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得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夜景动人得有如用黑曜石容器盛满众星。
京都位于所谓的盆地形,日落以后若从高台俯望而下,就可以窥见这座都市的两面性之一,好比不时切换人格的变身怪医。留有古老气息的街景退至舞台两旁,只剩下人类最大的发明——人工点起的灯火还留在盆地底部。
「真漂亮呢。」
保坂望著泪光般闪烁的灯海,悠闲地低喃。从懒懒盘腿坐著的背影,看不出他的表情。
清水寺是东山上最大的一问寺院,保坂坐在它那用扁柏树皮铺成的屋顶上。这当然是非法入侵,但他选了此处歇息,与他搭档的忍只好默默做陪。
「今天好惨喔,哎,就算有些不可抗力的部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失态。」
保坂再次咕哝,还用单手猛搔头。忍犹豫著不知道怎么回话,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她的童年玩伴应该不欢迎沉默。忍一面选词,一面用不是对人、而是在对墙壁讲话的口气说:
「那些黑衣人——看来并不是我们所推测的『敌人』。」
「嗯,对啊。我还以为不稳分子当然是从十氏族跑出来的……嗯,话说回来。」
保坂又一次搔起头说:
「我实在没想到,海外的血族会在这时候出手,因为那边是凉子和美树彦在负责嘛……依北条家随从的身分根本什么都不能做啊。」
「海外——那些人果然是西洋的血族吗?」
「嗯,那些黑衣人的体格和东洋人不太一样。眼睛虽然用有色的隐形眼镜遮住了,可是从面罩缝隙露出来的肤色,还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同。」
「也对。」
在楼门上交战时,忍也有确认到这点。若提到最像战果的收获,也只有这个发现而已,他们的脚步完全被刺客拦住,连一个人都没抓到就被他们逃走了。
「说起来对方真是大费周章耶……还特地费了那么大的手脚……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