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昌年四月一个凉风习习的清晨，洛鸣玉扯着尚工局尚工、大太监陈德禄的衣角走进了皇宫.
“陈大人您这是从哪儿想起的.”尚工局下辖的司珍司的主事女官，六品司珍赵如燕摇着小小的黑檀木缂丝纨扇，笑吟吟地与陈德禄开玩笑：“那时我说大人您去江南一趟不容易，给下官捎点当地的特产，好让下官开开眼.结果您就给我弄来了这么一个活生生水灵灵的小姑娘”
鸣玉好奇地打量这位司珍.她年纪约三四十许，圆脸大眼.虽然名字只与赵飞燕差一字，身材却只怕有三个赵飞燕宽.因为一身绿色宫裳做的宽大，因此人并不显得肥胖，反而有一种雍容大气之态.两只手上各带了四五个扭丝的、缠珠的、雕花的金镯子，乌压压的一头好头发盘成朝云近香髻，用六根赤金镶红宝鸡心钗左右对称牢牢压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钗环装饰.她看鸣玉不懂规矩的肆无忌惮的打量她，知道是没经过宫内规矩调教的缘故，因此并不着恼，依旧笑吟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洛鸣玉，今年正好十岁.”鸣玉脆生生地回答.
“这么小，能干点什么.”赵司珍拉长了声音跟陈德禄抱怨.
“小才好调教，这孩子也比一般孩子懂事.”陈德禄敷衍她道：“我这还有事，你记得派人到尚宫局，跟刘志成说是我的意思，把这孩子加进宫女名簿.然后其他的你安排就是了.”说着起身往外走.
赵如燕控身肃立恭送他离去.鸣玉忙照葫芦画瓢跟着做了.
待陈德禄走出门外，赵司珍庸庸散散地倚了黄梨镶螺贵妃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鸣玉：“可曾识得字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鸣玉以前跟爹学过字，便如实答了：“认得几个字.名字是洛水的洛，小鸟儿啾啾叫的鸣，美玉的玉.”
“名字倒也罢了，不俗气.只是这姓氏，犯了洛妃娘娘的讳.以后在人前，只说叫鸣玉就是了.”
“是.”
“你如何与陈大人认识的可是陈大人的亲戚”
“公公说他是我爹爹的朋友.”
“哦那你爹爹怎么说的”
“爹爹死了.让强盗打杀了.”
“唔.记着，以后在宫里可不能说死这个字.你爹爹生前是做什么的”
“爹爹是打首饰的金匠.”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叔叔婶婶们都唤爹爹洛金匠.”
“这糊涂孩子.”
“大人.下官文清求见.”叩门而入一个身材纤长容貌俏丽的女子.她与赵如燕一般的装束打扮，只是衣服的颜色是青色的，发髻上的钗子是镶红珊瑚的，数量也少了两只，代之以两朵红色珊瑚珠花.她身后还跟了四个十七八岁的宫女，手中各抱了一只锦匣.
文清轻盈优雅地向赵如燕行了个常礼，赵如燕问道：“可是皇后娘娘的端午节礼首饰准备妥当了”
文清笑笑，道：“回大人，皇后娘娘的尚需些时日细细斟酌，如今是洛妃娘娘的份例已经备妥，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她挥手示意身后的宫女们把手中的锦匣打开.顿时，黄的、绿的、红的、蓝的，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鸣玉在家里时，也见过爹爹给大户人家打造的首饰，认得些珍珠玛瑙、点翠掐丝.可是民间富贵如何能与天家气象相较，这四只匣子里的首饰她一个也叫不出名来.
然赵如燕只微微抬头扫了一眼，愈发慵懒地躺了，道：“还用看什么，你得洛妃娘娘的赏识，准备的东西自然是千妥万妥的.”
文清眼波微闪，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层，方欲开口说话，赵如燕忽然抬起手中的纨扇扔到正伸着头看的鸣玉头上：“没规没矩的下贱坯子这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放肆”
鸣玉不防被吓了一大跳，赵如燕这话又刻薄，与之前的和蔼可亲判若两人，她心中委屈，瞪大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朝赵如燕看着.
赵如燕忽然又笑了，朝文清道：“你们看我这脑子，果然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脑子不行了.这孩子是赵大人刚刚带进宫里来的，还没教她规矩，所以这样不成体统.不该怪她的，是我错了.”
文清忙应和道：“原是因为大人时刻谨记宫中礼法规矩的缘故，哪有什么错不错的呢.便是这孩子刚进宫不知道规矩，以后总也要学起来的，早一天知道早一天上进.大人您这是在帮她呢.”
赵如燕拉了鸣玉到身边，嗔道：“好孩子，你可听到文典饰的话了你可听得懂吗嗳，终归有一天你会懂的.再说了，你可是赵大人带进宫的人，宫中比这好的东西多的是，你如今就被这些迷了眼，以后可怎么上进呢.”
鸣玉听这些话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文清也微笑不语.倒是文清带来的一个宫女搭了腔：“回大人，大人是恨铁不成钢才会如此.其实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担忧.皇上龙恩浩荡，咱们洛妃娘娘的衣饰向来是宫中头一份儿，莫说这位刚来的妹妹，便是这宫中上下，任谁见了这些首饰，也得为这份儿天家气度折服.”
文清听了这话眉头微皱，而赵如燕拍案大怒：“是谁教你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洛妃娘娘的衣饰是宫中头一份儿那你将两宫太后还有皇后娘娘置于何地黄鹂，叫人把她给我扭送司刑司治罪”侍候她的一等宫女黄鹂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走.
文清忙拉了那宫女跪下：“流桑并没有大人所说的那个意思，她就是，就是不会说话.是属下教导无方，还请大人降罪只是若把流桑送到司刑司治罪的话，一则让别人看了我们尚工局的笑话，二则若被有心人抓住了话柄惹出风波，还请司珍大人三思”
赵如燕冷笑着说了一句：“你也知道这些道理”
文清立起身，恨恨对那叫流桑的宫女道：“都这么老大不小的了，连句话都说不好”说着抬手左右开弓重重地扇在她脸上.鸣玉看到那流桑面皮白嫩，几巴掌下去，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但是她紧咬了牙关，不敢叫出声来.
鸣玉在家里，虽不是锦衣玉食，却也是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文清打一巴掌她就一哆嗦，流桑还没哭，她倒先哭了.
文清一连打了几十巴掌，流桑的嘴角已经流血不止了，而赵如燕毫不动容.文清思忖着再打下去流桑必要破容了，便停了手，向赵如燕赔笑道：“都是属下管教不力，属下自罚.”说着伸手扇自己的耳光.
赵如燕这才缓缓说一句：“罢了，堂堂六品典饰，掌了你的脸难道我很有光彩吗.”她坐起身来，正视着文清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是不明白.但你也别触犯我的立场.你且带着她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若再有下一次，我定不轻恕.”
文清脸上有一丝动容，她看看赵如燕，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一声，低头应诺，拉起流桑，躬身退下.
“慢着.”赵如燕用下巴指指鸣玉道：“今天这事是因这孩子而起，也算是她与你有缘，你不一直说人手不够吗，就把这孩子带去，好好调教吧.”
文清大喜过望，忙应了，松了流桑的手上前拉过鸣玉再次给赵如燕行礼.
她没有看见身后流桑怨恨的眼神.而这一切尽数落在赵如燕眼中.
她们走后，黄鹂捧了一盏茶侍候赵如燕喝了，问：“大人为何这般轻易放过文典饰她趋炎附势，奉承洛妃，怠慢皇后，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奴婢知道大人最是痛恶这种行径的.”
赵如燕摇摇头：“痛恶不，我一点儿也不痛恶她.都是一样的人，各为其主罢了.相反，我还挺佩服她，如果我落在她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处境，我绝走不到她今天这一步.”
“所以大人把那个鸣玉给她带”黄鹂又问.
赵如燕摸着黄鹂的头发为她细细分解：“鸣玉是赵大人带进来的，赵大人那是洛妃娘娘的心腹.他虽没有明说，自然是给文清带的意思，不过碍着面子上的事情先经我的手罢了.文清不早不晚赶在这个点儿上过来，也定是事先得了赵大人的信儿，过来跟我要她的.因着流桑冒失，没有时机开口.如果她这次没要到人，以后也还会要的.所以我主动把鸣玉给了她，省的她再来跟我聒噪.终归这鸣玉不是我的人，留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
“啊，这里面有这么多事儿啊.”黄鹂怔怔道.
“你啊，还是小姐心性，什么都不知道，又傻又笨.”赵如燕戳一下黄鹂的脑门：“也怪我，一直心软护着你，害的你人长这么大，心眼却一点没长.这个样子，怎么在宫里存活.等你二十五岁，得赶紧把你送出宫去.”
“不嘛，我要陪着姑奶奶.若是没有黄鹂，姑奶奶一个人在这宫里，该多难过.”黄鹂搂着赵如燕撒娇.
“我的好黄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