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伪装者同人)[伪装者]芭蕉竹间生

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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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12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十日

    当我敲开莫里斯教授送的胡桃木门时,我看见我老师的老师正背着我站在那张螺旋立柱的办公桌后微仰着头注视着那张名为“两颗丝柏树”的画作。他笔挺地站在那里,头发灰黑的发白,就像一片夹杂着无意间掉落了不少细瘦枯枝的银色雪地。

    “它可真漂亮,不是吗?”莫里斯教授并未回头,他只是用老烟枪的哑嗓子赞叹道。

    我站在被那面橘色的百褶帘遮住阳光的交界处,下意识地应道:“是的,它很美。”

    “就像团无尽的黑色火焰。”莫里斯教授笑着说。

    这时,我已经听见莫里斯教授乌木手杖在地板敲了两下。

    “只可惜是幅赝品。”莫里斯教授对此嗤之以鼻,在他转过身后用他的手杖第三次敲击地面,形成了沉闷又厚重的回响。

    莫里斯教授在铺满亮光的那面用手指点了下他旁边的办公桌,示意让我将手中的文件放在那儿。

    我走近桌子,发现那幅画并没有挂在很高的地方。光把那幅镶嵌在玻璃后面的两棵柏树照的有些恍惚,旋转浓绿的快要接近黑色的枝桠像铁丝网一样疯狂往外冒出来想要撕破一切,肆意翻卷的地狱之火从树心腾起,我眼睁睁的看见它一路烧进心里,而恐惧像扭曲的树根拔地而起,不可抑制的蔓延到虚软的每根神经。

    “你还好吗?好孩子。”

    莫里斯教授像是砂纸磨损过的声音出现不远处,我恍惚的看见他手杖上嵌着的角鹰正阴鸷的盯我,我震惊的抬头后,发现莫里斯教授原本微陷的眼珠同样看着我,潮湿而晦暗,阳光也照不进去,就像画中永无休止的旋转线条。好像任何伪装与秘密在他面前不过片刻就会土崩瓦解。

    “我很好。”我回答,但我知道我不怎么好,我甚至吓得退后了两步,干净的桌角也被我的冷汗映出薄薄的一层水雾。

    “别紧张。”莫里斯教授和蔼的对我笑,从抽屉拿出一盒糖果,把其中青草色的薄荷糖给了我,“你身上的薄荷叶味太重了,糖也许更好吃。”

    “什么?”我接过那颗糖,觉得莫里斯教授对我说了句话,但隔一滩着混沌的死水,模糊的无法听清他在讲些什么。

    “你认为世界上有绝对的忠诚吗?”莫里斯教授走进透着昏黄光线的那半边客厅里,他把手杖放在锈红色的沙发的扶手边,声音突然变得轻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跟随着莫里斯教授,和他面对面的坐在另外一张棕色的胎椅里,但清凉的薄荷味儿覆盖了我整个灼痛的咽喉,那冰凉的味道让我稍微镇定了下来。

    “那取决于我想让他们看见多少。”这大概是我最灵巧的回答了,当然这对于一个军事心理学教授来说可能相当的死板。

    “有意思。”莫里斯教授说:“那你的忠诚包括所有吗?家庭,学校,或是恋人?”

    “家人并非忠诚而是信任。”我回答道,却想要挣脱眼前出现的重复叠影。

    “在那些选项里你只选择了家庭,看得出他们对你很重要。”莫里斯教授肯定地说。

    我的头越来越沉重,我都还来不及组织语言,就脱口而出:“我爱他们,就像亲兄弟。”

    可笑的是我还没能理解那句话中的意思。

    “抱歉?”莫里斯教授出于礼貌的发出疑问。

    我只能硬着头皮的说:“如您所想,我是领养的。”

    虽然我觉得莫里斯教授早已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道歉了,“对不起,你一定要相信这是无心的。但恕我直言,对于一个被孤儿来说,拥有的家人也许还没有孤儿院的玩伴来的重要。毕竟你已经被丢下过一回了。”

    “没有他们,也许现在和您聊天的就不是我了。”我不喜欢莫里斯教授语气中太过边缘的否认与消极。

    “他们都爱你吗?”莫里斯教授毫不在意的换了种方式。

    这同样让我措手不及,我的眼球变得有些干涩,头更痛了,“没准都不讨厌我。可他更疼爱我一些。 ”

    “他是谁? ”莫里斯教授理所应当的表先出好奇心。

    是莫里斯教授顺着我的回答在疑问,还是我在顺着他的回答在怀疑,从而相信他所推论的,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我总是下意识地告诉他所想知道的一切。

    但这次我没有说话,我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莫里斯教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过程很艰难,就像一尾搁浅的鱼,只能躺在被日光灼烧得炽热的陆地上等待死亡,是那样漫长。

    我知道我的沉默打断了我们悠闲地交谈。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偏爱,有很大一部分几率是他想让你看见的。”莫里斯教授身体向前倾,他用那只干枯的手指随意将着身前卷花茶几上的那条包裹着玻璃钢的鞭子摆正。

    “不会的,即使是……”我对莫里斯教授说,但就在我还想说下去的时候突然被莫里斯教授尖锐的抢白。

    “是什么让你这么坚定?他可能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不。”我再次反驳,可这次声音更小,还透着虚弱与不自信,像是在反驳莫里斯教授,也像是在反驳自己一样矛盾。

    我发现桌子上的那条鞭子正对着我,我从不记得这里的有一条鞭子,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但此时我却在那些紧密交织的棕色皮革上看见生出朱砂一样的月季,嫣然的颜色围绕着冰冷粗糙的鞭子,一朵又一朵,开到荼蘼就燃烧起来成了飞灰,那些燃尽的碎片淹没了鞭子,从里头飞出的白色蝴蝶带出的尘埃钻进眼睛里,摩擦着眼珠几乎痛得流下眼泪。飓风刮过耳廓留下的锋利的啸鸣,我听到琴房里传出甜蜜的小提琴曲,却混杂着女孩儿清脆的笑声,像磨损过度的黑胶唱片不断卡顿又复播,嘈杂而诡异。

    “我想我该走了。”我猛地站起来,我确信我说了那句话。

    可它好像是融进了那阵恰好的敲门声,莫里斯教授恍若未闻的让他的助理把饮料送进来,并且温和的解释,“原谅我无礼的助手,她总是粗心大意的等到客人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才把你钟爱的饮料送来。 ”

    “我并不喜欢牛奶。”我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困难的吸着空气,但话里无意的否认,让那个拿着托盘的高瘦女孩面露尴尬。

    “为什么不是黑咖啡?它更加提神。”

    先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这所房间里,刺激着我的耳膜。其间我根本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或者那些都是幻觉,想要黑咖啡原本是我的主意。

    “但牛奶能让你变白变胖。 ”莫里斯教授微笑着对我说,他空洞的瞳仁里倒映出我失控的惊惧。

    “你到底是谁?!”我慌张的大声质问。莫里斯教授对我说的那句话,正是在我七岁以后先生每天监督我喝牛奶时都要说的话,一字一句,不多不少。我被不由自主的颤栗包裹着,四肢的力气像是被突然抽走,当我无力的退后跌坐进椅子里时,看见那个装着牛奶的杯子破碎在脚边,乳白的液体泼洒在红棕的地板上,扩散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稀薄,最后更像从地缝中冒出的脓血一样四处流淌。

    可那闷声一响却让我清醒了不少。

    “对不起。”我满是歉意,然后捡起那些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

    “你忘记了吗?你只是过来送文件的。”莫里斯教授伸手阻止了我,他示意他的助理来清理那一片狼藉。

    “我猜您的夫人最爱桃子味的糖果。”我试图分散莫里斯教授的注意力,以免他总是用他的话语来控制我神志。

    莫里斯教授看起来很惊奇,眼神松动,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欣慰的点头,把手里不停摩娑的水晶糖盒放在桌面上,“薄荷糖也沾上了桃子的香甜对吗?我不爱吃糖,但我太太的确最爱桃子口味。”

    他像是沉浸在过往里,连带嘴角都扬起一个真正的笑。

    “可在八月十九号那天她带着我们最心爱花儿在乘坐的火车上去世了。”莫里斯教授站起来,脚步缓慢却丝毫不拖泥带水,他说,“死于心脏病。”

    “对不起。”我又一次道歉,又隐隐不安的看着莫里斯教授挺拔的背影,他拉着窗帘的一端,朝着阴暗的那面拉过一段距离。

    一。

    “八月十九日。”我无意的说出这个数字,仿佛很重要又可能只是无关痛痒的一天。脑子里像流进了水银一样凝滞,眼睛却被那些步步退却的黑暗所吸引。

    二。

    莫里斯教授又拉过一次窗帘,阳光靠的我更近了。

    三。

    勾绳滑过索道的声音有规律的停留在我耳边。我骤然躺倒在椅子里,直视着窗外那片刺眼的光亮,直到酸胀流泪也无法动弹,视线所及天旋地转,从那一刻开始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像是忘记所有的空白。

    然而在闭上眼睛前一秒,我才又听见了一句话,苍老的,悠远的。

    “现在,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

    ☆、ch.13

    最开始出现的是一阵嗡鸣,紧接着明艳通红的光穿过闭着的眼皮直接附着在我的眼球上,直到额头触到一片冰凉,才迫使我睁开胶着的眼睛。

    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中,耳朵就先捕捉到了一阵有规律的火车轮毂摩擦撵过铁轨的声音,我靠在一边,首先看见的就是我想象中冰冷的墙面,其实是块儿近乎油腻的玻璃车窗,我的头不幸砸在了上面才使得我从梦中醒来。

    即使完全不记得梦到过什么,我也能迅速的调整好心态,毕竟这是去莫斯科的路上,我必需得忘记一些能让我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身前那张还算干净的木桌子上放着的那本诗集,比如书边放着的一支纯白小苍兰,我看着那些微微外卷的重叠花瓣,即使在阳光的背面也能散出莹润的清亮。

    “这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的花儿了。”

    我抬头发现对面的老太太也正和我一样的注视着那支细瘦的花朵,她慈爱的看着我问,“你也喜欢吗?”

    “当然。”我附和着这位看起来仍旧优雅缓和的老妇人,可就在对上那双黏稠的褐色瞳仁时,无所遁行的感觉从心底生出,那就像沼泽蒸腾的热气,所以我避开视线勉强去看她单调的条纹袖口。

    当我察觉到她只穿了一件衣服的时候,还在奇怪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就算身体强健我也觉得这样实在太过单薄。

    “您不冷吗?”我好奇地问。

    “什么?”她好像被我的话给逗笑了,“孩子,现在可是艳阳高照的盛夏。”

    我顿时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衬衫,心底涌动着的凉意冲入血液,我看着窗外飞速移动却又不真实的斑驳树影,灿烂过度的阳光像是要刺穿虹膜般的直射入眼,像是所有的热都聚集在了我的脑子里,我伸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问,“今天是几月几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