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艾信鸥站到了卧室的阳台上,正撑着护栏、低头俯视下方。
这个动作何其眼熟,一度让元驹想起那天夜里艾信鸥俯视自己的模样。而现在,他和他,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却仿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云泥有别。
出神间,元驹的双手下意识一松,一条花枝就趁机从他手中溜了出去,骨碌碌滚到脚边。
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只是有些呆呆地抬头看着对方,全然没了之前的气势。
太阳升得很高,明晃晃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让他看不清艾信鸥此刻的模样,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些什么,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也许艾信鸥正在思考一个折磨他的新方法。
这个念头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他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元驹抿抿嘴,拢紧手中的花枝,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在有艾家撑腰的艾信鸥面前,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他都是蚍蜉撼树,毫无反抗之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元驹没料到,这夜他刚要入眠,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尚未入睡的他眨眨眼睛,借着翻身的动作,抱紧怀里的十一,做出一副熟睡的假象。
有白天的先例在前,他倒是不惊诧艾信鸥此刻的举动。
虽然不知道艾信鸥的来意,但他不介意和对方周旋一把。
“咔嗒”一声轻响后,访客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他的床前。
元驹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呼吸着。他忽然发现,他和艾信鸥的见面似乎永远避不开这沉沉夜色。
大概世人就需要这么一层隔膜的遮掩,才好将白日里不敢吐露的心意倾泻而出吧。
就像现在的艾信鸥。
月色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外衣。他悄悄伏在床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审视起元驹熟睡的脸庞。
艾信鸥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滑动,从元驹的额头,鼻尖,再到嘴角,一点点勾勒出对方脸部的轮廓。
这一刻,他身上那些癫狂,刻薄,与尖锐,都像远山的云烟般悄无声息地远去了。仿佛那些让他们彼此痛苦的事情都还未曾发生,而他只是一个借着夜色来与情人相会的痴心人。
元驹握紧了藏在被中的双手,一时间心如擂鼓,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猛然起身,将艾信鸥狠狠地赶出房间。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艾信鸥就在注视了他一会儿后,轻轻放下了一直紧握手中的东西。
浅淡的香气随着夜风传到元驹鼻间,再悠悠消散于无形之中。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过去,艾信鸥离开了他的房间。他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元驹睁开眼,用一双澄明如水的眼睛望向床头。
他的枕边,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株紫绣球。
第11章 天赐机
他大概永远猜不到艾信鸥在想些什么。元驹想。
比如前一刻他们还隔着血海深仇两相对峙,下一秒艾信鸥就能若无其事地在他枕边放上一朵紫绣球;再比如原就是他将自己作为礼物送来送去,之后却又翻脸不认人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是这种喜怒无常,才导致了现在这番尴尬局面的上演。
他本以为艾信鸥又要重施故伎,借别人之手折辱他,于是便想着先发制人,趁对方还没发话,就施施然上前,用惯常的手段讨好起久违的客人。
这些温柔小意的手段于他不过是驾轻就熟,可是等他将客人服侍得沉醉其中、提出要带他回去的时候,艾信鸥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
“今天不太方便。”他像是在说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骨瓷杯。
这异与往常的举止,不止是他对面的客人,就连元驹都猝不及防地愣在了那里。
深感颜面尽失的客人怒气冲冲地离开,元驹半是吃惊半是疑惑地转向艾信鸥。
因着之前那几场冲突,他还以为艾信鸥会怀恨在心,使出百般手段来折磨他,却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男人神态自如地倚在沙发中,似乎全然没受刚才之事的影响。注意到元驹望过来,于是漫不经心地撩了下眼皮。
“怎么?你还挺想去的?”
这倒问住了元驹。如果回答“是”,那实在有违本心;回答“不是”,却又怕对方借机发难。
他现在也只是寄人篱下,是生是死全看艾信鸥的心情。但是说到底,他就是贪生畏死,贪恋安逸,只要能苟且过活,其他的一切就都不放在心上。哪怕前几日因为母亲的死与对方产生过激烈的争执,事后回想起来,骨子里深刻的糜烂却又将那股子恨意给冲散了。
纸醉金迷,声色放荡,早已将他内里的鲜活给掏之一空,他又回到了那个为了讨生活而曲意逢迎的自己。这一切,还要拜沈明杰所赐。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艾信鸥先发话了。他朝元驹招招手,像唤一只小猫一般:“过来。”
元驹觑着他的神色,略为迟疑。
他摸不透艾信鸥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没有摸透的欲望。
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有所行动,艾信鸥有些不耐烦了,长眉不满地拧了起来:“过来!”
那声音含着显而易见的凌厉,让元驹不由地一抖,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他想要坚定立场,转念想到自己的生死还辖制在对方手中,底气忽然又不怎么足了。
他刚走近,就被迫不及待的艾信鸥伸手一拽,跌入对方怀中。
元驹惊喘一声,手忙脚乱地坐正。他的双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和艾信鸥结实的大腿紧密贴合。
肌肤在一刻摩擦升温。元驹的呼吸因为紧张慢了下来。
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脱,艾信鸥的手掌摸上来,紧紧箍在元驹的腰间。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开口。只是来自前方的视线太过灼热,让元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睫。
这动作一方面是出于下意识的防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逃避艾信鸥,他不想与对方产生过多的交流。
对于元驹的不回应,艾信鸥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脸上巡视起来。
那目光像蚕食般,一点一点地在元驹脸上移动,明明是无形的东西,却令他感到阵阵说不出的痒意。
气氛像香槟开后四散在空中的酒沫,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
他难捱地扭动了一下。
“别动。”艾信鸥拍拍他的脊背,粗粝的指腹点在元驹突出的骨节上,让他如同触电般情不自禁地一颤。
元驹于是重新挺直腰背,却不动声色地和艾信鸥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时,艾信鸥的目光落到了元驹额头的疤痕上。过了好半天,他若有所思地问道:“还疼吗?”
元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慢吞吞地摇摇头:“不了。”
“原来那个是怎么弄的?”艾信鸥又问。
如果不是目睹过他的歇斯底里,元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温柔备至的男人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惜这些都是艾信鸥的表象罢了。
虽然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元驹还是斟酌着回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这疤痕的来历,勾勒起一些关于往事的回忆,但他却不怎么想重提。
因为一旦提起,就要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个人……
艾信鸥双眼微眯,良久,问了句:“是吗?那你妈妈的事也能过去吗?”
这句话直直地戳进元驹心口最痛的一点,让他霎时间握紧了双手。
他为艾信鸥的刻薄感到心惊,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明明是他犯下的过错,却好像一张捏在手中的书本,就这么轻飘飘地翻了页。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漫上他的四肢。
他痛恨自己的渺小,却也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过是以卵击石,于是将头撇到一边,逃避地闭上了眼睛。
艾信鸥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然后一个冰冷的东西就被塞到了元驹手里。
元驹睁开泛着湿意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去——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雪白的刀刃映照出他不解的面容。
艾信鸥贴到他耳边,含住他的耳垂,字字清晰地说道:“我给你一次报仇的机会。”
在元驹猛地看向他的同时,艾信鸥引着对方的双手,一根根按下手指,用力握住了木制的刀柄。
刀尖被轻盈地调转了一个方向,最后指向艾信鸥心口的位置。
“来,”他亲昵地贴紧元驹的耳垂,温热的吐息让那挺起的脖颈一缩,“按下去,你妈妈的仇就可以报了。”
他轻声诱惑着对方,似远似近,仿佛穿透一层浓雾而来。“别怕,梁管家已经被我支走了,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艾信鸥已近癫狂的面容倒映在元驹大睁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