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艾信鸥没有追究那件事的迹象,恰好这时恩怨已清的念头还盘旋脑中,便尝试着开口:“你……”
“嗯?”艾信鸥的眼睛依旧闭着,却像把玩菩提子般温柔地抚弄元驹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像羽毛不着痕迹地挠在心间,让本就紧张的元驹感到一阵难言的痒意。
他又抽了次手,仍旧以失败告终。
元驹干脆转过脑袋,眼不见心不烦,鼓足勇气一口气说道:“我们现在已经两清了,你是不是也应该放我走了?”
艾信鸥抚弄元驹手背的动作一顿。
“谁说两清了?”他理直气壮地问。
到底是不够沉稳,元驹被这话激得猛地转过头来,就听见艾信鸥接着说道:“我的伤还没好,你想走哪儿去?”
这会儿,他倒是想起自己的伤口了。
元驹一看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态度便心头火气。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等你伤好了之后再继续让我‘招待’客人?”
艾信鸥可真是一点都不违背他冷血的作风,哪怕到这时,也不忘将他“物尽其用”。一想到还要继续那不堪的工作,元驹隐藏在皮肉底下的尖锐便倾巢而出。
抚摸元驹手背的动作顿时一停。那只生有薄茧的手不动声色地覆在了上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元驹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艾信鸥忽然沙哑地说:“以后不会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隐约的叹息,元驹不确定那是否是自己幻听。
“以后都不会了。”他握紧元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
到这时,他才睁开眼,毫不躲避地看向眼前之人。合着那异常坚定的誓言,他的视线直直地侵入到元驹内心。
元驹一时间愣住了。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愣愣的,却一字一字地问了久藏心底的问题,“就算是这样,你之前为什么要逼着我去做……”
他痛苦地深吸口气,将那些像刀子般割裂他身心的字眼说完:“去做那种事?”
颠沛流离、以色侍人了这么久,他第一次将溃烂不堪的伤口袒露人前,还是在仇人面前。
从他来到艾宅之后,艾信鸥就一直借着这件事折辱他,明明在这之前两个人还素不相识。他怎么也猜不透,究竟是什么缘由,促使艾信鸥生出如此巨大的敌意。
艾信鸥用漆黑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神色难辨。他像是在考量什么,却始终没有拿定主意。
见他这副表情,元驹对于回答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想,大概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有钱人闲来无事的爱好。他就像一枚调剂品,用他的苦苦挣扎为这些人增添上无限乐趣。
“梁管家有没有告诉你,当初把我骗走的是什么人?”艾信鸥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元驹怔怔地摇头。他有从梁管家口中得知艾信鸥曾被绑匪拐走的经历,只是当时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根本没有欲望去了解艾信鸥这段惨痛的过去。
“是个妓/女。”艾信鸥敛下双目,接着说道。
妓。女。这两个字化作两枚高速射出的子弹,来势汹汹地击中元驹,让他霎时呆在了那里。对面,艾信鸥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当时和绑匪联手,利用假身份混进艾家,在将梁管家骗进地下室关起来后,就把我迷晕带了出去。”
“我那时还很小,从来没想过,前一刻还对自己温柔微笑的人,下一秒会变得那样狰狞。”
那个女人,曾经那么温柔的一张脸,可是一转身,就原形毕露,用那双指甲尖锐的手,将苦得要命的迷药强掰着灌进他嘴里。
“她给我灌了很多迷药,把我送到了和绑匪约好的地点,也就是她用来卖/淫的地方。”
逼仄的空间,稀薄的空气,他被人提在一个弥漫着酸臭气息的麻袋中,头抵着脚,浑身无力,一路颠簸地塞进了一个狭窄的衣柜。
他试着挣扎,顶弄嘴唇的胶布,踢动捆起的双脚,撕扯手腕的麻绳,可是绵软无力的身体却成了最大的阻碍。到最后,他只能神志不清地蜷缩在黑暗里,绝望地等待起救援。不知多少个白天过去,他终于被人从衣柜里提出,像个货物一样被狠狠地扔在地上。
听到那个娇媚却陌生的女声时,风中烛火般微小的希望支撑着他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他用尽全身力气挪动了一下——求求你!看到我!他在心中拼命地喊——换来的却是对方审时度势的噤声。
“绑匪大概以为,我年纪小,又被下了那么多迷药,所以很难记事。”
也确实如此,他当时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像陷在迷雾里,连呼吸都感到费力。
在等待赎金的日子里,除了一天一次的进食,其余时间他都被捆在麻袋里。那个男人像对待一块抹布一样对待他,稍有不如意便对他拳打脚踢,直到听到他的哀鸣与哭求才肯收手。他就像一条浑身结满了烂疮的狗,在对方脚下摇尾乞怜,只为尽可能地苟活。
直到现在,每逢暴雨,那段痛苦回忆便会像个幽灵般从他体内钻出,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可惜百密却有一疏,他忘了自己脸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胎记。”
每天仅有一次的重见天日的机会,他都会死咬住舌尖,凭那一点微末的疼痛强撑着恢复清醒。而每一次,首先进入他视线的便是那个丑陋的胎记。
男人自以为万无一失,想到即将到手的大笔赎金,他的脸上便生出一阵扭曲的得意,带动胎记跟着蠕动,就像蛤/蟆背上蜿蜒的纹路,肮脏又滑稽。
说到这儿,艾信鸥一停,意犹未尽地回味起后来的报复:“回到艾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凭着那块胎记,把他给找了出来。”
他点了点鼻梁中间的位置:“就是这里的一块胎记。”
清晰,显眼,难以磨灭的一块胎记,生在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身上,让他想忘也忘不掉。
然后便是积蓄已久、声势浩大的报复。
那个男人,在被找出后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以及瑟瑟发抖的双腿,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都能让他产生无上的愉悦。
风水轮流转,没有人说得准,最后的赢家是谁。
艾信鸥笑出声:“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他还沉浸在报仇雪恨的快意中,却没有发现,坐在旁边的元驹,不知何时悄然握紧了垂落身侧的那只手。
第14章 前尘因
元驹对母亲其实没有太多的回忆。
他对她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张猩红的嘴唇。每当他的母亲沈荷将嘴唇抹成艳红的色彩,他就知道又到了躲进衣柜的时间了。
他会在母亲发话之前,乖巧地躲进那个已经栖身过无数次的狭小空间。在那里,他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岁月,最深处的角落甚至还清晰地留有他以前用小刀刻下的痕迹。
透过柜门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一具具沉甸甸的身躯,或是衰老,或是年轻,在他母亲身上起伏喘息,一阵短暂并剧烈的抖动过后,一切像尘落大地般归于平静。每当这时,木板床总会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他的母亲会偏过汗涔涔的额头,用那张已经花掉的嘴唇,对他做出一个“闭上眼睛”的口型。
元驹便会乖乖地捂住眼睛。
但是他的想象却一刻都没有停止。他会在脑海中构想接下来千篇一律的画面:那个客人,也许是躺在床上慢吞吞地抽上一支烟,也许是提上裤子急匆匆地扔下钱走人,更有可能是在母亲的撕扯中骂骂咧咧地破门而去。总之,他的母亲有三分之二的几率能收到赢得的酬劳,那笔被汗水浸湿的钱会被她小心地藏进一个铁罐里,日积月累,等待着舅舅的再一次来临。
他并不知道舅舅从事什么职业,也几乎没有与他说过话,他只知道舅舅每次来都是满脸的鄙夷和不耐。他会绕过矮小的他,一边骂着“臭婊/子”,一边抢夺母亲手中的东西。而当他走后,母亲总要抱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罐哀哀地哭泣。
然后她会把他揽到怀里,用褪去颜色的嘴唇,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一一,别担心,妈妈一定会攒下足够的钱,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他不解地仰头看着母亲的面容,她就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花,干枯又憔悴。
为什么要离开?他已经习惯了总是弥漫着腥膻气息的空气,习惯了带着刺鼻香水味从他身边嬉笑走过的年长女性,习惯了那张嘎吱作响的床,习惯了漆黑潮湿的衣柜,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
他还太小,看不懂母亲眼中的哀伤,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著于搬离这个他成长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着,直到有一天,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客人出现了。
他是来找住在隔壁房间的女人的。只是那个女人忽然不知去向,于是,他便转而来到了元驹母亲这里。
房门被“吱呀”踹开的瞬间,他的母亲便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口红,将他一把塞进了衣柜。
太仓促了,以至于他像掉下悬崖般跌入那堆杂乱的衣物里。他不确定那个男人是否有看到他。
他听到母亲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她被毫不留情地甩到了木板床上,完全没有缓冲的时间,男人沉重的身体就随之覆了上去。木板床又开始奏起“嘎吱嘎吱”的声响。在一片若有似无的樟脑味儿中,元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百无聊赖地数起数字。
等到他将“100”数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发现衣柜外面恢复了平静。
元驹松开手,把耳朵贴向冷冰冰的柜门。
走了吗?
还没有。男人翻了个身,带动木板床又发出一阵摧枯拉朽的声响,接着是打火机被打开的“啪嗒”声。
浓郁的烟味儿顺着衣柜缝隙飘进来时,元驹不太适应地吸了口气,被呛得无声咳嗽起来。
一支烟过后,男人开口了。
依旧是那些已经听过了无数遍的荤话,元驹本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就在他将好奇心收回的前一秒,男人话锋一转,得意洋洋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李哥我,马上就要大赚一笔了。”
逢场作戏已是驾轻就熟,母亲立刻娇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大概是那笔钱的数目确实巨大,又或者是母亲的讨好恰好戳中了男人的欢心,他没有停下来,反倒随手指了指那个被他扔在墙角的东西,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看到没?靠的就是这么个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