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爱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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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选择闭口不言。

    他虽然小,却也懂得有些事情不该那么轻易地说给别人听。就像他母亲那个不见天日的职业,很小的时候他不懂那是一种令人唾弃的存在,然而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以及沈明杰日复一日的诅咒与唾骂,让他逐渐明白了这个事实。

    而现在,滥赌成性的沈明杰成了他第二个不愿告知于人的秘密。

    这天他拖到很晚才回家,路灯都已经熄灭了,整条街都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推开门的时候,元驹本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沈明杰的殴打,谁知屋里却异常明亮,让他一时间都睁不开眼。

    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换过了,就连原先发了霉的墙壁都被贴上了一层米色的墙纸,整间屋子都焕然一新,仿佛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只是一场幻觉。

    沈明杰就端坐在这一片盛大的光明中,看到元驹回来,他不仅没有动怒,还迫不及待地朝呆住的元驹招招手。

    “一一,来,过来。”他异常温和地唤道。

    元驹迟疑了一下,忐忑地走过去。离沈明杰还有半臂距离时,就被他迅速地扯了过去,按坐在散发出清香的新沙发上。

    “喜欢吗?”沈明杰摸着元驹细软的黑发,紧盯着对方的脸庞,不肯错过任何可能的情绪转变。

    犹豫之下,元驹点了点头。

    这个反应鼓舞了沈明杰,让他一瞬间大喜过望,五官激动得纠结在一起。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极度的兴奋让沈明杰的双手都开始颤抖,但他仍努力捧着元驹的脸颊,用闪动着狂热的眼睛紧紧盯住对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元驹,就像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喃喃低语道:“一一,舅舅的未来就全靠你了。”

    第22章 势转急

    门被“嘭”的一声用力撞开,元驹像在被人追赶一般惊恐地从里面冲出来。身后,沈明杰“哎哎”的呼唤渐渐远去。

    夜色深浓,一开始他有些慌不择路,直到熟悉的废园再次出现在视线里,他才一边喘息一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奔跑起来。

    他想借助激烈的跑动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结果却收效甚微。

    自从那日将家中大张旗鼓地修整了一番之后,沈明杰便开始隔三岔五地带回一些陌生的客人。

    客人们大都是衣着华贵,年岁不小,眉眼中浸润着被世事锤炼的深沉,只是往往还没有听完沈明杰对元驹的介绍,他们就会变得友善又温和,爱怜地搂着元驹问这问那。

    是的,搂着。元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他一回到家,沈明杰就会迫不及待地将他拉到客人的身边,连推带搡地把他“介绍”进对方怀里,有那么几次,客人汗湿的手掌已经摸上元驹的大腿了,沈明杰还在一旁眉开眼笑地看着,那种喜悦甚至让他脸上的病色都消散一空。

    再三登门的客人让元驹想起了那些曾经起伏在他母亲身上的男人。即便猜不透沈明杰的最终目的,他的心中也隐隐有了考量。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由他唯一的亲人亲手设下的陷阱正缓缓铺陈在他面前。

    然后就在今天,沈明杰带来了一位李先生。

    李先生不像往常一些客人那样急不可耐,相反,他十分耐心地听完了沈明杰的介绍,在烟灰缸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把吸尽的烟灰一点不剩地震了下来,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向对面的元驹。

    从头顶到脚底,他将元驹完完整整地扫视了一遍,以至于元驹被看得瑟瑟发抖。

    “还很小吧?”他眯起眼睛,悠悠吐了口烟。

    沈明杰这会儿正紧张地搓着手心,一听到问话,赶忙点着头回道:“是很小,不过这样才有乐趣不是吗……”

    元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潜意识的危机感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瞪大眼睛地看着这两个像在买卖货物般平淡地讨论着他的去向的男人,他想要大喊大叫,想要夺门而出,想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可是最终却只能被恐惧禁锢住双脚,动也难动。

    注意到他这副样子,李先生善心大发地收住了话题。香烟被他果断地摁灭:“别在孩子面前聊这个了,之后再说。”

    他的目光最后在元驹脸上流连了片刻,像是意犹未尽,带着说不出的惬意。

    沈明杰点头哈腰地应是。

    那道黏腻的目光一离开身体,元驹顿时如获大赦,紧绷的神经如同倾泻的水般哗啦松懈下来,双脚也仿佛重新有了知觉。不顾沈明杰的一再招手,他头也不回地跑进房间,躲入黑暗的衣柜里,蚕茧般将自己紧紧包裹在角落。

    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一整晚,元驹都在胆战心惊地听着隔壁的声响,果然在半夜时分,沈明杰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入客厅拨通了电话。

    元驹趴在露出一条缝的门后,屏息着侧耳听去。

    “是……明天就可以……您放心……只要钱到手……人就是您的了……”沈明杰刻意压低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在元驹耳边阴魂不散。

    恐惧好似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沈明杰说完最后一句话,元驹终于克制不住抖如筛糠的身体,拼了命地一把跑出房间。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只是求生的意识驱使着他,他便下意识这样做了。

    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走,那他之后就永远都走不了了。他会像他母亲那样,日复一日地沉沦在永无止境的屈辱与折磨中。

    前方,废园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邵正则的名字霎时浮现在元驹的脑海里。

    对,他还有邵哥哥,邵哥哥一定会帮他的。仿佛溺水之人看到可以攀靠的浮木,元驹瞬间产生了喜极而泣的感觉。他无比笃定,邵正则绝对不会置他于不顾。

    于是他开始顺着曾经走过的路线奔跑起来。

    元驹没有告诉邵正则,其实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他曾去找过他。

    那天他躲进废园外的一角,在邵正则出来后悄悄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对方走入一栋大屋,他才毫不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眺望,想象着邵正则在里面生活的场景。就这样看着,他便已经心满意足。

    这样一段长久的、无声的凝望过后,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然后他无声无息地离去,连一棵小草都没有惊动。

    谁能想到当时一个微小的举动,却成了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元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眼中盈满了泪水。

    曾经在夜幕中见过的大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这么多房间,邵正则会在哪一个里面呢?

    元驹站了一会儿,呼吸恢复平稳后,果断地绕到屋后。

    幸好围栏够低,也没有什么尖锐的防护,他仰头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能爬过去,便倾身向前,手脚并用地攀爬起来。

    只要爬过这个围栏,他就可以见到邵哥哥了,邵哥哥一定会帮他的。元驹不断在心中低喃,似乎这样就能激起源源不竭的勇气。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爬到围栏顶端。短时间内猛烈的奔跑与攀爬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元驹不得不停在那里,大喘了口气,努力使胸膛平复好有力气继续。

    这样休息了片刻,他刚打算伸过一条腿去,围栏就仿佛遭遇到地震般剧烈地晃动起来。要不是他反应迅速,很有可能就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

    元驹死命地攀住围栏,大睁着眼睛低头看去。

    “汪——汪——”一条猎犬正执着地撞击着围栏,不时发出恐吓般的低吠。注意到元驹的视线,它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凶恶,一边嘶吼一边用力地向上跃起,张着狰狞的大嘴向元驹扑来。

    元驹一时间手脚僵硬,动也不敢动,只能使劲地抱紧摇摇欲坠的围栏。

    这时,一阵短暂的手掌拍击声遥遥传来。猎犬应声而停,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某处,然后心领神会地后退出一段距离,在元驹没顶的惊慌下,它抬脚,一头冲向了围栏。

    元驹被这致命的一下给撞得摔落下来,额头狠狠地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顿时间血流如注。

    “汪——汪——”隔着一道围栏,猎犬依旧凶神恶煞地吠着,涎水四溅,腥臭扑鼻,似乎下一秒就会冲破这不堪一击的防护,将元驹撕成碎片。

    寻找邵正则的计划顿时成了遥不可及的妄想。

    恐惧让元驹的手脚都开始细微地颤抖,他捂着已经疼得失去知觉的额头,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淹没在黑暗中的大屋,跌跌撞撞地迈开了脚步。

    元驹身后,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阳台的阴影处,兴致勃勃地看着刚才的一切。

    这一刻,他生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第23章 恨欲裂

    邵正则是在藤月丛后找到元驹的。

    清晨的露水尚未消散,随着晃动的枝叶劈头盖脸地砸到元驹身上。他像一团失去水分的植物,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耷拉着脑袋,朝外的一面脸颊上还残留着被细刺划出的伤痕。

    但是在看到邵正则的一刻,光芒霎时间在元驹眼中亮起。

    ——他就知道,邵哥哥一定不会抛弃他的。

    眼泪情不自禁地从眼中流出。元驹奋力爬起,不顾周围横生的藤月,一头撞进邵正则怀里。

    喜悦让他难以克制力道,以至于邵正则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这才轻轻拥住他。

    他看着元驹微微抬起的脸颊,被眼泪冲刷过的眼睛异常明亮,可是在那上方,一个碍眼的存在却吸引住他的全部注意力——凝固的血痂在洁白的额头上极端刺眼,仿佛涂白的墙壁上结的蛛网,让人如鲠在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谁又弄伤了元驹?

    邵正则伸手,隔空抚摸那个伤口,动作轻微的仿佛一个用力就会弄疼对方。细听会发现,他的声音在隐隐颤抖:“……一一,这是怎么回事儿?”

    元驹摇摇头。凝固的伤口早已无关紧要,那些疼痛已经远去,当务之急是逃离沈明杰的天罗地网。

    不过好在,现在有了邵哥哥,他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