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离婚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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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竟然感到隐隐的满足。”

    邢乐转过头往外看,午后的艳阳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却像是突然而至的日暮之色:“我想,我大概是有点恨你的。恨你夺走了《鲸语》的机会,哪怕那机会本来也不属于我。所以叶炳文让我在真人秀找机会给你使点绊子的时候,我都没怎么犹豫,我想我心底是想看到你跌下来,跌得越惨越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庭晚,你还记得吗?你拿影帝的那一年,圈子里特别流行混血深邃风格的五官,我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卑,所以后来去日本给鼻子放了一个L型假体,把鼻梁和山根都垫高了一点,做的不夸张,其实很多粉丝至今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我鼻子动过手脚。手术恢复之后我自己觉得很满意,所以把照片用邮件传给你看。你回复我说,乐乐之前都那么帅了,其实不用这么完美主义啊。”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邢乐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被堵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转过头,眼神中带着迷茫。

    “你好像从来不会像我这样游移,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喜欢自己,你不在乎自己的山根不够高,也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你。我真的很嫉妒你,影帝的事也好,还有许多其他的,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其实不该和你一起进入这个圈子,你站在我前面的每一天,我都感到煎熬,我不知道我前进的动力到底是该超过你,还是别的。”

    夏庭晚怔怔地看着邢乐,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认真地说过话了。

    往日里的邢乐似乎总是阳光的、温柔的,可是此时却显露出一种连勉力支撑都不愿意假装的倦怠。

    他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浅浅地泛起了一个自嘲的弧度:“前年我拿到了一个不错的古装剧资源,但是那会儿又不流行混血感了,我的山根后期的形状也不是很自然,所以我想了想,又飞去日本把假体拿出来了,觉得自己挺傻的,我那次还给你发了一封email,可是你没有回了,我想你是没看到。不过奇怪的是,剧播出之后竟然也没什么人发现鼻子的变化,粉丝都在磕剧里的CP,其实也没人在乎我演了什么,你说好笑不好笑?”

    “乐乐……”夏庭晚根本笑不出来。

    “你想发的话就发吧——”

    邢乐站起身:“我说那个视频。”

    “这些年啊……浑浑噩噩地折腾来折腾去,有时候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晃过去我都二十六了,再过四五年,就会有新的一批流量小生进来,很快这个圈子也就没我的位置了,发不发的,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他理了理衣服,神情很淡,已经很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只是说到让夏庭晚发视频的时候,语气里竟然隐约带着一丝解脱。

    夏庭晚看着邢乐那张英俊的、带着倦意的面孔,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浓重的悲伤。

    他出门之前猛地回头,问道:“乐乐,我们是不是……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做不成了吧。”

    邢乐微微笑了:“其实到底是我先对不起你,小晚。”

    他的笑意到了眼底,隐约化起了浅浅的泪光,轻声说:“你没做错什么,我只是真的不想再面对你了,看到你,我就感到痛苦,或许我只是不能面对我自己,不能承认我的失败和渺小。咱们从此以后……就做陌生人吧。”

    夏庭晚再也无法面对这一切,掉头离开了这间房子。

    逃跑一样匆匆的脚步,每走一步,年少的记忆模糊了一分。

    他们曾经一起躺在篮球场上仰望浩瀚星空,回家的路上,他坐在邢乐的后车座上像鸟一样迎着风张开双臂,他们曾经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喝一瓶腻人的菠萝味汽水。

    那些年炎热的夏季,在风里翻飞的白色衬衫,耳机里周杰伦的哼唱。

    他少年时代的月色栽进河里,倒影一片片碎成狼藉。

    岁月无归处,时光不回头。

    ……

    开车回香山的十字路口,赵南殊突然紧急地踩了刹车,好在夏庭晚和他都系着安全带,只是猛地弹了起来,谁都没有受伤。

    “妈的,搞什么啊?”

    赵南殊气得解开了安全带冲了下去:“红灯看不到吗?”

    夏庭晚回过神来,发现虽然是红灯,可是仍有一个女人带着小女孩匆匆闯过马路,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赵南殊突然发这么大火。

    那个女人吓得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戴着圣诞帽的小女孩跌坐在马路上大声哭泣着,手里之前握着的荧光棒也掉落在了冷冷的马路上,也幸好是冬天穿得厚实,所以才没磕了碰了。

    可是那一对天真的大眼睛泪汪汪的样子,却让人看得心里一揪。

    夏庭晚怔怔地看了几秒,忽然也推开窗门走下了车,他走到被薄薄的一层雪覆盖住的马路中央,蹲了下来,把小女孩扶了起来。

    “摔疼了吗?”

    他抚摸了一下小女孩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轻声问。

    小女孩出神地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有点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不疼。”

    那女人也顿时惊得愣住了,磕巴了一下:“夏、夏庭晚……?”

    夏庭晚抬起头对女人笑了一下,然后从路面上捡起了蓝色的荧光棒,只见上面“纪展!加油”的字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把荧光棒笑着递给小女孩:“你要去看纪展的演唱会吗?”

    “嗯!”大概是因为提到纪展的缘故,小女孩很激动地用力点头。

    “我们想去场外排队买应援物,一时着急就……真对不起、太不好意思了。”那女人也赶忙解释道。

    “快去吧。”夏庭晚站直了身子,他眼里的神情很温柔,轻声道:“小心点,不要再这样了。”

    女人牵着小女孩继续往前走去,还没走两步,小女孩又回过头,对着夏庭晚摇了摇荧光棒:“圣诞节快乐!”

    她头上小小的红圣诞帽格外可爱,随着蹦蹦跳跳的步伐,一抖一抖地离开了视野。

    “圣诞节快乐。”

    夏庭晚的声音很轻,他站在落雪之中,像是只对自己一个人耳语般道:“对不起。”

    雪色映在他的眼睛里,泛起柔软的光。

    像是在时间中穿梭而过,对着遥远过去的一个歉意回眸。

    ……

    回到香山时,陆秘书又来了。

    夏庭晚见他出现倒也不意外,轻声问:“苏言还是不肯见我吗?”

    “先生叫我给您带一封信。”

    陆秘书避开了那个问题,低头从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雪白的信封递了过来。

    夏庭晚却没第一时间接。

    他看着那信封,实在是无法不联想到最差的结果,脑中闪过了无数种可怕的可能性,甚至连遗书都想到了。

    他下意识地把指尖刚搭在信封上,抬头时却害怕得险些忍不住要哭出来:“陆秘书,苏言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不是,不是,您别乱想。”陆秘书赶忙摇头,安抚道:“先生说,这封信他写了很久了,昨晚才写好,想对您说的话都在里面了。”

    “还有就是,”陆秘书说:“先生的意思是,温先生住在这里不是个事,您心里不会舒坦,他养伤什么的各方面也都不方便。晚一点先生会派人来把温先生送到私人医院的病房里,先生让您别担心,不会让叶炳文找到他的。”

    他说得倒也没错,温子辰只要不被叶炳文找到,还是待在医院里更好一些。

    “先生说,您不用理叶炳文的威胁,酒驾的事……已经过去了。他已经和亨泰内部彻底坦白,也达成了协议,他自愿卸任,亨泰能担保叶炳文绝对不敢爆任何消息出去。另外,他给您留了一些东西在楼上书房的保险柜里,您读完信,可以上去看看。”

    夏庭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手指颤抖着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攥在了手里,这轻轻的、薄薄的信封,承载了太多太多。

    这几天几夜下来孜孜不倦的追索,似乎终于即将抵达终点。

    笼罩着他和苏言之间的迷雾,也终于即将可以拨开一角,而他竟忽然之间有一种虚弱得近乎瘫软在地的感觉。

    第四十章

    庭庭,见信好。

    我离开香山的那天清晨,H市下雪了。

    我坐在车上时想要给容姨打电话叫她帮你准备好围巾和耳包。

    但想到我的离开会让你多么伤心,忽然觉得自己虚伪,于是便没有打了。

    我一直都挂念你。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冻着。

    去美国出差前那一夜,你问我还会不会写诗给你。

    我说会的。

    可是不知怎么,这么多天了我竟什么也写不出。

    我大约真的没有什么才华,只是因为有幸见着了你,于是这颗庸常的心中才凭空生出好些浪漫。

    可人生走到了艰难的时候,便再也轻飘不起来,落笔时无论写出什么字来,自己看着都觉得沉重苦闷。

    你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