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逆水行周

第五百八十二章 福兮祸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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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房里,一根根银条码成银墙,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宇文温看着这银灿灿的银墙,眼睛一花,似乎看到了优美的未来。

    随着海贸大兴,大量倭国以及美洲白银流入中原,这让银储量缺少的中原开始流通白银,随着民间对白银的接受水平越来越高,朝廷的钱币单元,泛起了“两”。

    白银正式成为钱币,因为输入中原的白银越来越多,泛起了“物贵银贱”的现象,于是通货膨胀开始,物价显着上涨(以银价为参照)。

    而越来越繁荣的经济,使得朝廷对于白银的需求越来越大,于是税制革新开始,黎民缴纳的钱粮,由实物酿成钱币(白银)。

    农民之前缴纳的钱粮,为粮食、布帛、丝麻等实物,改制后,必须自己想措施将实物售卖,换得白银,上缴官府。

    与此同时,身庸(免役钱)也得用白银而不是铜钱来缴纳。

    在州县层面,田赋、劳役以及其他杂征总(编)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

    这样大大简化了税制,利便征收税款,同时使怙恃官员难于作弊,进而增加财政收入。

    所以,新法名为“一条编法”,又名“一条鞭法”。

    税制革新,早先带来了不错的效果,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其偏差造成的负面影响也越来越大。

    田赋折价(钱)的做法,实在在以前就泛起过,南朝建康朝廷,某些时候会要求黎民缴纳钱粮时,把一部门实物(粮食、布帛)折价为铜钱再上缴,而铜钱还得是好钱。

    然而,普通黎民很难获得好钱,所以将粮食、布帛变卖之后,还得用所得劣钱,去市侩那里换好钱,只有这样才气缴税。

    于是,黎民受到的聚敛翻了几倍,可能原来缴纳二石粮食就行,实际上却等同于要缴纳六石才气到达官府的要求。

    同理,一条鞭法加重了黎民的肩负,而对于内陆地域的黎民而言,因为获取白银的途径很少,所以到了秋天收获时,为了实时向官府缴纳白银,不得不忍受市侩或者官商的盘剥。

    可能农户原来缴纳二石粮食就行,当一条鞭法施行之后,在贪官污吏尚有市侩的盘剥下,农户等同于要缴纳八石的粮食,等同于被敲骨吸髓。

    丰收之年,农民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一旦粮食歉收,或者遇到天灾,日子就过不下去,大量农民停业,或者酿成流民。

    与此同时,随着海贸大兴,东南沿海地域因为“出口导向”,于是纷纷“改稻种桑”,不再种植粮食,而是种植桑、棉等经济作物,用钱买外地运来的粮食。

    于是,东南地域的粮食产量逐年下滑,而大量涌入的白银,却开始徐徐退出流通领域。

    原因很简朴:劣币驱逐良币。

    好铜钱被人窖藏,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劣质铜钱,当白银进入中原,白银就是好钱,而铜钱就是劣钱,于是大量白银被人窖藏,退出流通。

    然而“银本位”一旦泛起,就没法改了。

    习惯了白银作为钱币的黎民和朝廷,已经离不开白银,但因为中原的白银产量很低,所以极端依赖外洋白银的输入。

    所幸,外洋白银的输入量很大,即便许多白银到了中原后被窖藏,剩下的白银,依旧能委曲撑起钱币的职责。

    效果,皇上落水着凉,染病不治,皇弟即位,改元崇祯。

    宇文温揉了揉眼睛,转回一旁的胡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再次看向白花花的银墙。

    崇祯年间,外洋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日本的德川幕府锁国,输入中原的日本白银大幅淘汰。

    其二,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者,在马尼拉对华人举行了血腥大屠杀,输入中原的美洲白银险些是瞬间归零。

    日本白银、美洲白银是中原白银的主要泉源,当这两个泉源突然中断,原本流通的白银瞬间短缺,造成通货紧缩,物价飞涨(以铜钱价钱做参照)。

    就在这时,稀有的天灾(旱灾、蝗灾)大面积发作并一连多年,东北建虏做大,辽东局势糜烂。

    粮食歉收,随处都缺粮,人们手上即便有白花花的银子,却买不到粮食,无论是乡下农民、都市手工业者,亦或是普通士兵,家中米缸徐徐露底。

    朝廷税收徐徐枯竭,财政停业,不光无力赈灾,还恒久拖欠军饷。

    朝廷刮地三尺凑“辽饷”,却总也平定不了建虏,反倒逼反大量农民,于是在内忧外患之中,王朝轰然坍毁。

    这就是宇文温所知道的历史,虽然明王朝的死亡不能全赖在外洋白银的头上,但不行否认的是,因为白银的大量输入中原,导致王朝经济结构泛起一系列的变化。

    由此埋下的隐患,加上意外(外洋白银突然锐减),是明朝财政停业的原因之一。

    现在,外洋白银开始流入中原,每年的数量都在快速增长,那么,再过得百来年,当“银本位”泛起,钱粮钱币化的“一条鞭法”泛起,“历史”会重演么?

    宇文温挠了挠头,继续品茗。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做海贸,利益大大的有,白花花的银子大规模流入中原,谁不喜欢?但欢喜之余,就得遭受由此带来的一系列问题(通货膨胀等)。

    这些问题,不是执政者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宇文温虽然“看”到了,可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人死如灯灭,他死后,子孙子女怎么“作死”,他都不行能阻止,所以数十年甚至一百年后可能发生的事,和他无关,他就算想管都管不了。

    所以,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宇文温起身,走到银墙前,探手将其中一根银条抽出,导致银墙结构被破损。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银墙轰然坍毁,站在一旁的阉人快步上来,见天子点颔首,赶忙收拾地面上散落的银条。

    宇文温看着手中的银条,想到了许多。

    发现问题却当做没望见,这算什么?辛辛苦苦三十多年积累下的效果、开创的局势,就不管掉臂,某一天轰然坍毁?

    好歹接纳点措施,防止后人走歪路总可以吧?

    再说,时代差异了。

    宇文温以为以史为鉴不能生搬硬套,否则就会酿成刻舟求剑的笑话。

    他起劲了三十多年,使得蒸汽机、火汽船、电报、火车提前泛起,开了个好头,没原理就这么放弃了。

    宇文温掂了掂银条,随手往地上一扔,转身向外走去。

    通货膨胀?且看俺老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