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逆水行周

第六百二十章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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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清凉殿内,宇文温整理完书案上的资料,喝起冰镇酸梅汤,夏末的天气炎热异常,他的心情和外面树上的知了一般焦躁不安。

    冷饮下肚,感受凉爽不少,宇文看着自己整理好的资料,不知不觉走神。

    先前,平章、杞王宇文理提出要立法掩护工商业者的正当权益,于是政事堂聚会会议为此举行了辩说,而且投票表决。

    表决效果是不通过。

    于是宇文理再来第二次,又败。

    接着是第三次。

    立法确保工商业者正当权益、并破除一系列歧视商贾的议案,一直未获政事堂聚会会议通过,正、反双方一连了泰半个夏天的“拉锯战”,一直“打”到现在。

    朝野之间,关于这项议案的争议很大,支持者有之,阻挡者也不少,所以成了整个夏天政界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要不是宇文温为了“捧”谏议院,任由这项议案走法式,而且亮相知无不言,该议案早就实施了。

    现在搞成这样,原因是宇文温要身体力行,尊重自己构建的新制度,让各人都看到他讲原理、愿意和各方协调的态度。

    宇文温最喜欢和人讲原理,哪怕这原理是歪理也无所谓,只是他没想到已经由了二十年,那帮老顽固的脑子依旧不开窍,这让他很不爽。

    政事堂的投票是不记名投票,所以宇文温不知道是谁阻挡,但他不想知道是谁阻挡。

    宇文温既然选择“放手”,没有提前和相关人员打招呼,就是要以理服人,靠制度博弈取胜。

    既然现在各人脑子都不开窍,那就继续讲原理。

    原理是什么?

    一组组数据,一个个事实,火汽船、火车、电报都已经泛起,时代差异了,还抱着“重农抑商”看法不放的人,早晚要被事实打脸。

    宇文温这半年来仔细研究过“重农抑商”的起源和生长,知道这一看法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

    在战国时期,因为农业生产水平低下,接纳重农抑商的政策是很有须要的,这一政策说白了就是为耕战服务。

    战国时代,秦国商鞅变法,强调重农抑商,让国民除了种田就只关注接触,想要出人头地,就得靠战功来换,而要接触,就得有富足的粮食。

    然而“商”的生长,会滋扰到秦国的耕战大计,影响粮食产出,影响军民立战功改变运气的刻意,所以必须抑制。

    极端强调耕战的秦国笑到最后,虽然秦历二世而亡,但重农抑商的政策、政治看法,为历代统治者所沿用。

    宇文温认为,重农抑商的政策,在“古代”是合适的,因为生产力低下,粮食问题很突出,而且这政策能以较低成本维持朝廷对宽大领土的统治。

    可是,时代纷歧样了,蒸汽机泛起,生产力快速增强,已经靠近脱胎换骨的临界点。

    农业依旧是重中之重,但这种时候再强调抑商、贱商,就是不适时宜。

    生产力的高速生长,让农和商不再是此消彼长的对立关系,没须要二选一,应该是“全都要”。

    重农重商(以实业为主的工商业),两条腿走路,社会生长才会继续加速,这点,宇文温不信如今的朝廷要员看不出来。

    那么,为何宇文理的提案会陷入“拉锯战”呢?

    宇文温认为,这是因为恐惧。

    人对未知事物,总会有本能的恐惧,所以官员们对于取消“抑商”、“贱商”,商贾大翻身后形成的未知局势,本能的发生恐惧,然后就是下意识的倾轧。

    他们无法面临工商业大兴后,四书五经上的知识再无法有效治理国家的可能;他们无法面临商贾酿成良民后,种种灼烁正大炫富的排场让自己相形见绌的可能。

    基于对于未知或前途可能一片昏暗的恐惧,让官员们本能拒绝宇文理的提案,他们不想让商贾从“牢笼”里出来。

    让商贾酿成平民(职位上),那就意味着商贾有灼烁正大步入仕途的时机(非科举途径),而相比巨贾,寻常官员如何有财力在疏通人脉的竞争中战胜对方?

    大部门官员都是智慧人,都知道国家离不开工商业,也知道凭证现在的情况,工商业大生长利大于弊,但涉及到自身利益,谁都不糊涂。

    朝廷可以不抑商(不抑制民间工商业),却不能不“贱商”(继续让商贾在职位上处于猥贱状态),如此一来,才是权要们眼中的两全之策。

    然而,不在执法上破除对商贾的歧视性划定,不在立法上保证商贾的正当权益,无法确保商贾工业、财富不被人随意收取,若连这点体面功夫都做欠好,如何能让工商业者们放心?

    宇文温能想到,若商贾们对未来不看好,那么他们赚来的钱,更倾向于用来购置土地,为日后“转行”当田主做铺垫。

    而不是将其用于扩大规模、扩大生产,开更多的分号,雇佣更多的工人,赚更多的钱。

    现在,之所以工商业生长势头十分迅猛,很洪流平上是因为宇文温的鼎力大举支持,商贾们对于他的信心很足,各人都知道,只要他在位,朝廷就不会抑商,就不会把商贾当肥猪杀。

    可他终究是会死的。

    他死了以后,新君继位,是否还会继续这一政策呢?

    或许率会,但到了孙辈,就很难说了。

    宇文温记得西汉时的文景之治,朝廷为了恢复国力,选择与民生息,将传统的什一税改成三十税一,对于商贾的限制也放宽,所以工商业生长迅速。

    到了汉武帝(孙辈)时,因为连年用兵,国家财政很快紧迫,朝廷为相识决财政问题,再次抑商、实行盐铁专营,而且开始“杀猪”。

    杀猪的措施是收税,名为“缗税”,即工业税,按工业总数的一定比例收,如果有人隐瞒家产,密告者(告缗)有重赏,此为告缗令。

    缗税的目的是有钱人,谁有钱?商人群体。

    有商人不想交那么多,被人密告,然后田地、宅院、牲畜、仆众(全部家产)悉数没收,

    告缗令一出,朝廷财政瞬间“回血”,但效果和竭泽而渔差不多,因为种种密告行为可以让商贾有口难辩,于是商贾们等同于被一锅端。

    告缗令的“战绩”,《汉书》有纪录:中产以上(商贾)简陋停业。

    商人,在朝廷眼中,不外是养肥了就能杀的肥猪,哪怕你是做实业发家的,亦是如此。

    宇文温不希望这样的历史重演,因为时代差异了,到了他孙子那一代,工业时代差不多要降临,若还玩封建王朝定期杀猪的花招,让工商业的生长泛起瓶颈,效果就是有可能错过蜕变的时机。

    新旧势力的交锋,要么是政治妥协,要么是军事决胜,宇文温虽然希望是前者,所以他再急躁也耐着性子,看着侄子在政事堂聚会会议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漫长的拉锯战,不是单纯的铺张时间,正、反双方的不停交锋和妥协,使得宇文理的提案内容已经和一开始有了许多差异。

    这样的妥协和交锋,最后能够有什么样的效果,正是宇文温所期盼的,比起强制推行,这种经由各方妥协的政策,生命力才会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