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媚妻

媚妻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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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敢说敢做的性子,两个人说不上交情,却也颇谈得来,听碧草说起这几年她偶尔来家中做客,都会额外给瑜儿准备一份礼物。

    这一回,怎么样也得把瑜哥儿带到她跟前去磕个头请个安,彼此打个照面才行。

    王夫人前前后后反复翻看了好几遍,又提笔做了几处更改,例如这一位官太太素来与那一位不睦,不可将她们列入一桌;那一位最喜听戏热闹,还是排得离戏台子近一些才好;还有这几位都带着年轻女儿同来,到时候还需贺从蓉姐妹过去照应。

    “平时倒不觉着什么,如今家里有事便觉着女孩儿少了,若你们大姐在家倒能帮上不少。”

    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贺锦年的大姐,王夫人的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真性情。

    贺从蓉也跟着感叹,“可惜大姐姐出门子时我们年纪还小,没赶上跟姐姐好好学学,常听我们太太说姐姐在家时便是最贤德能干的,还不到十五岁上求亲的人家就络绎不绝地上门来呢,对了,前一阵儿听说明年姐夫一家可能要回京来了可是真事?”

    崔姨娘满脸是笑地凑趣儿,“可不比珍珠还真么?咱们老爷说亲家老爷的调任书已经下来了,最迟明年四月间就能见着咱们家大姑奶奶啦!”

    这位贺大小姐在董惜云前世进门的时候便已出阁,因此董惜云对她也并无印象,所知不过与贺从蓉一样都是听说的。

    因见王夫人面露倦色,几个小辈便忙告辞,王夫人淡淡摆手吩咐跟着的人小心打灯笼,直至他们到了门口方又想起什么似的,“姐儿这几天晚上总是叫梦魇住了,小孩子家家的魂魄不牢。我已经吩咐了娴儿好好抄几天地藏王大慈大悲咒,你们行动就别指派她了。”

    这话看似吩咐董惜云,实则却冲着贺锦年。抄经念咒什么的,当然是要沐浴更衣、茹素禁欲的。

    贺锦年脸上的神色一滞,待要疑心身边的人吧,却见董惜云脸色如常丝毫未见什么影子。

    第一卷042白姨娘

    有些话当着贺从蓉的面儿王夫人不好说,私底下又将董惜云叫到面前细细嘱咐了一番。

    例如初三宴请宾客虽是每年的旧例,但今年却有新的意思在里头。

    就说董惜云心里正盘算着的薛夫人,她的婆婆卧病多年跟个废人似的,如今薛家的内当家俨然就是她。她的相公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叔子,为此王夫人也额外想笼络着她,好为贺从芝将来的婚事铺条鲜花满地的阳关大道出来。

    “听说薛家几位公子个个都是一表人才,又都是这么多年的旧交,所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三妹妹若去了他们家,想必是极有福气的,母亲想得果然周详。”

    清晨时分,董惜云自琉璃手里接过才采摘下来的鲜花,细细抹去上头的一点清露方轻手轻脚地簪在王夫人的发间。

    王夫人细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摸了摸鬓角,“连最小的芝儿都要说人家了,你说是不是岁月催人老?我觉着这几天又冒出了不少白头发。”

    一面说一面心不在焉地拿眼角扫了一圈海棠双手捧上的各色珠钗头饰,似乎心烦似乎啧了啧嘴,“不拘用哪一支吧,还不都一样,插上哪一支也不能叫我这脸上的皱纹少一根。”

    海棠和琉璃犯难地面面相觑起来,主子话虽这么说,可她们哪里真敢自作主张。

    董惜云思忖着选了一支镶珠宝玉蝶花簪,簪首缀以白玉花卉及绿玉蝴蝶,并镶嵌有红蓝宝石和大颗的珍珠,极为精致华贵。

    她知道这是当年宫里赏出来的宝贝,听说是邻国贡品,通共只得两支。一支赏给了当时的太子妃,即当今皇后,另一支便给了意气风发年少有为的贺老爷。彼时王夫人也还年轻,独得夫君专宠,这枚簪子便是他们夫妻恩爱的明证。虽说贵为一品诰命,她的各色金银珠宝首饰头面几间屋子也摆不下,但最最钟情的却只有这个。

    “母亲觉着这个如何?依孩儿看,满府上下也唯有母亲的风华气度配得上这稀罕物。”

    王夫人哪里能想到这新媳妇儿会知道那许多旧事,只当她是说者无心真心实意的,不由心下略宽,叹了口气点头允了,琉璃忙感激地看了董惜云一眼,并从她手里接过簪子给王夫人戴上。

    眼看已经年三十了,中午还要开祠堂祭祖宗,王夫人的心情也跟着越发阴郁。

    众人皆知所为何事,却没人敢把这个给说出来,皆因贺老爷带着他的爱妾白氏去了几十里外的温泉别馆逍遥快活,七八天了还不见回来。

    说来也巧,王夫人这里正不自在呢,崔姨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太太,赵兴旺回来了,叫他在外头候着呢。”

    王夫人皱起了眉,“只有他一个人?”

    老东西,跟小老婆在外头玩儿得乐不思蜀,连祖宗家法都抛到脑后去了?

    崔姨娘陪着笑,“我也没顾上打听,还等太太亲自问他。”

    王夫人点点头,早有小丫头出去传话,那赵兴旺屏息垂首迈着无声的步子入来,在帘子外头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给大太太、大奶奶请安。老爷昨儿天不亮就上路了,怕家里担忧派小的先回来捎个信儿,最晚今儿下午就能到家。”

    王夫人抿着嘴不说话,却给了崔姨娘一个眼色,崔姨娘会意站了起来,“我说好你个赵兴旺,如今你也托大了,敢到太太跟前儿来打马虎眼儿?别墅到京城才有多少脚程?昨儿大早就出发了,到晚还不到家?”

    赵兴旺跪在地上只觉着这大寒天儿的屋里的火炉子未免也烧得太旺,无端端出了一身的大汗,王夫人这样精明,看来他这个传话的是讨不了一顿排揎了。

    只好硬起头皮结结巴巴道:“本,本来是一天就能到了,可……可因为白姨娘病了,老爷怕路上颠簸所以……”

    白姨娘,董惜云知道她是贺老爷最最宠爱的一个小老婆,不过因为王夫人不大喜欢,她并不大到前头来,整天都躲在自己住的小院子里,因此她也就只与她打过三两次照面儿。

    知道是个艳丽的美人胚子,不大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倒是干干净净的,不是楚楚可怜博男人同情的那一种。

    听崔姨娘说进门也不过两三年,跟贺锦年一般的才二十五六的年纪,原先是城里有名的舞娘,后来被不知一个什么官儿给买了回去,又送给了贺老爷做人情。

    本来说这样的出身就算进得了侯府的门顶多也就是个给爷们儿暖暖床的暗妾,无名无分跟个丫鬟似的,没想到她进来没几天,贺老爷就破天荒地问也没问王夫人便抬举她当了姨娘,吃穿用度与伺候了十几二十年的崔姨娘一例不说,更几乎整个人都搬到她房里去了,可见也有些手段。

    王夫人沉默地垂了一回头,“可知道是什么病?”

    赵兴旺咬咬牙,“里头的事小的并没亲见,也不曾听见有人议论,实在不知道。不过……不过听说是伺候老爷洗澡的时候肚子疼晕过去了。”

    肚子疼?

    董惜云听了这三个字便下意识地警觉了起来,再看王夫人脸上的气色,果然也不一般。

    不过王夫人到底沉得住气,很快又没事人似的摆摆手打发她和赵兴旺退出去,自己却黑着脸向崔姨娘道:“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崔姨娘立时慌了神,忙连连摇头道:“这个不能,她的日子我还算着呢。若她有喜便葵水不来,身边的人总要说出来吧,怎么可能瞒得住?”

    王夫人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别不是有什么高人菩萨背后提点她,叫她提防着我呢。”

    这话说得崔姨娘一张脸刷得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就是给我十个胆我也是不敢的!那小贱人一来就踩着我,我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瞒着太太?”

    王夫人冷着脸不做声,半晌方幽幽叹了口气,“若是个心胸狭窄没见过世面的促狭东西当真这么想不开也未可知。其实要是她真的能怀上,我高兴还来不及,难道还拿针扎她不成?这样防着咱们,倒叫我看不上她。”

    崔姨娘心里暗暗嘀咕,你是不会拿针扎她,可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把她肚里那块肉给弄下来呢。

    二十几年了,老爷膝下除了你生的一双子女,还有林姨娘拼死一命换一命留下的儿子,还有谁给他生出个孩子来过?当初几个通房不也有怀上的,跟着都莫名其妙地小产了。

    想想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当初这里也怀过孩子,可还不到两个月就不知怎么流掉了,大夫说她再也不能生养了,却查不出她小产的因由。

    王夫人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我是不怕她,只是可怜了你。如今她才来几年,就已经凡事压过了你一头去了,若真叫她怀上了,不论男女,你在府里的日子只怕就越发艰难了。我虽私心偏着你,但老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本来就是个贪新忘旧的人品,又求子心切,将来还不知怎么把她捧上天去呢!”

    崔姨娘眼眶红红的不做声,等她走后王夫人又悄悄把琉璃叫进来细细嘱咐了几句,琉璃答应着出了门,径自往白姨娘住处的方向去了。

    贺老爷一行果然下午便到了家,一路风尘仆仆的,贺老爷自己倒是红光满面精神十足得很,白姨娘脸上是有些病态,脸色白白的不大好看,一到家就缩回了自己屋里,连年夜饭都不曾露面。

    赵兴旺家的跟王夫人直犯嘀咕,“如今真当自己是太后娘娘了,这当口儿不说出来伺候,反而在屋里挺尸呢!”

    王夫人眼睛瞅着戏台子上笑得春风满面,不动声色地悄道:“你男人那里怎么说,可曾露过风声?”

    赵兴旺家的顿了顿,“他叫我在太太跟前儿求个情,他原是一心向着太太的。大夫是在当地请的,并不是咱们家常走动的,因此消息瞒得死死的,只恍惚听见里头有人说三个月啊什么的。不过大夫走后老爷确实喜欢得很,还把白姨娘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儿!”

    王夫人捏着帕子的双手抖得厉害,手腕上几只金镯子互相撞击着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爱妾若真的病了,他怎么会高兴?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并不是有病,而是有喜。

    想着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到了邻桌正和两个儿子谈笑风生的贺老爷身上,好个老不修!没想到她提心吊胆给他操持了三十年的家业,到头来他竟跟那小娼妇结成一气来这么防着自己。

    赵兴旺家的忙轻轻给她拍着背顺顺气,照旧还是略垂着头在她身后站着,显然在等她的示下,不知这白姨娘的肚子该如何处置。

    第一卷043薛夫人

    因为一心盘算着给瑜哥儿上学的事儿,董惜云并未在白姨娘这个人身上费太多心思,于是当初三一大早白姨娘身边的丫鬟芳云找过来的时候,她完全一头雾水。

    “你是说太太吩咐了,叫你们姨娘今儿上台献舞?”

    芳云一脸焦急地直点头,“昨儿晚上琉璃姐姐来传的话,可我们姨娘身子才好些,走路猛了都要头晕,哪里起得了舞?求奶奶跟太太说说好话,通融通融吧。”

    董惜云略一沉吟,“你们姨娘到底得的什么病?若行动不了,大夫总有个方子或者说法吧?你告诉我,我拿着去给太太瞧也好说,就这么空口白牙地只说是病了,别说太太要生气,连我也不好开这个口。”

    芳云为难地直搓手,犹豫再三刚要开口,却被身后走过来的人轻声喝止住了。

    “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谁要你跑出来自作主张?太太吩咐了什么就是什么,何必来为难奶奶?”

    董惜云抬起头一看,原来是白姨娘自己走了过来,明眸皓齿、妆容精致,看样子已经做过了一番细致的准备。

    “这小丫头是我才从外头买来的,还不懂府里规矩,请奶奶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白姨娘朝董惜云款款欠身,脸上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骄矜,董惜云过门至今才算与她正式见面说话,不由暗暗赞叹果然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待人接物上总还是极利落的。

    忙笑笑回礼,“她也是关心姨娘的身子,这样的丫头忠心,可比脸上一盆火背地里一把刀的东西要好得多。不过姨娘真的能么?若实在撑不住,我可以陪你去同太太说说。”

    白姨娘垂了垂眼皮子,“奶奶是个聪明人,你觉得如果我去求太太,她便会应承么?”

    董惜云不做声,心道恐怕她不但不会答应,还会越发刁难。原本跳一段,跟着会叫她跳两段、三段,一直跳到她精疲力尽大出洋相为止。

    白姨娘见她沉默也没再说话,转过身扶着芳云的手款步去了,贺锦年站在窗户底下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道果然不亏是当年的第一舞姬,这身段只看个背影已经叫人销魂了,难怪把老头子迷得七荤八素魂都没了。

    见董惜云进来便把她拉到身边小声道:“听说老爷瞒着太太偷偷在外头给她置办田产,花了不少钱。”

    董惜云唬了一跳,这还了得!一个贱籍的小老婆,连她整个人都是太太的奴婢呢,这么着万一抖露出去可不是把自己往死路里撵了?不过连贺锦年这么一个粗心大意的男人都听说了,王夫人能不知道?想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早晚还得跟她算账。

    不多时便有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来催,说已经有客人到了,董惜云忙扬声唤人,不多时舜华和碧草就带着奶妈子抱着一对粉妆玉琢、胸前各自戴着一只黄澄澄的长命富贵锁片的小娃娃走了出来。

    正是琼姐儿和瑜哥儿姐弟两个。

    琼姐儿见了贺锦年便张开双臂要他抱,贺锦年笑眯眯地抱过她用力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啄了一口,“我的小心肝儿,今儿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你要听话,多给你祖母长脸知道吗?”

    琼姐儿搂着她爹的胳膊乖乖点头,他们身后的瑜哥儿就跟透明了似的,可董惜云分明看见他藏在奶妈子肩窝里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胆怯又希冀的光芒。

    贺锦年是琼儿的父亲,也是他瑜儿的,可他却从未享受过琼姐儿得到的这般慈爱热情的拥抱,贺锦年所给他的永远都只有拳头和冷脸。

    好比此刻,他显然也发现了那孩子的存在。

    “怎么把他也带去?往年都只带姐儿一个,若两个都带上我只怕会累着母亲。”

    董惜云心里反驳他,就算只能带一个,那也该是琼姐儿留在家里,长子嫡孙怎么见不得人了?

    脸上却少不得打叠起柔情款款的笑容,“薛夫人好几回特特给哥儿带了见面礼,这样的日子理应带哥儿去给长辈磕个头说句吉祥话,要不岂不叫人背地里取笑咱们不懂规矩了?再说了,太太有心想和薛家攀亲,就是为了从芝,咱们做哥哥嫂嫂的也该尽尽心。”

    贺锦年听她说得有理,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看着他,别叫他惹出什么乱子来,我也先到前头去了。”

    董惜云笑着从他手里接过琼姐儿,见他走得看不到人了方将孩子交给奶妈子,“爷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好好看着你们小主子,别叫他们淘气摔跤磕了碰了的,这会子过年太太不理论,等过完年看她会不会同你们计较。”

    两个奶妈子忙连连点头,一行人簇拥着董惜云穿过花园子来到了专门接待贵客的花厅锦荣堂门口,果然这里早已热闹了起来。

    贺从蓉远远朝她招手,待她走到跟前儿方凑到她耳边道:“今儿的事,太太可曾嘱咐你旁的?”

    董惜云见她气色不佳,想必王夫人要为女儿择婿的风声已经走漏了,可若按长幼有序,却理应先给她物色婆家才对,也难怪她心里委屈。

    贺从蓉见她不做声,便知道她是默认了自己要问的事情,不由气得直跺脚,“说到底还是只为自己嫡亲的女儿打算,我就是再掏心窝子地孝敬她,再她眼里还只不过是个外人!”

    董惜云见她眼眶也红了,心里也能体会她的难处。

    毕竟从芝才13岁,而她过了年就17了,若明年上半年说上亲,各色准备齐全风风观光地,也得后年年后才能出嫁,可这会子若连个合适的婆家还没开始物色,只怕等着等着就要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在人选上越发只能将就。

    忙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好妹妹,这会子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你细想,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娶咱们家的女儿呢!可咱们家如今通共也只有你们姐妹两个了,便是太太先三妹妹做主,回头不也就轮上你了么?就算她一时半会儿想不着,还有二太太给你做主呢!”

    想不着?我这么日日夜夜在她跟前侍奉孝敬她还想不着,这会子招待客人跑腿儿累人怎么就想着我了?她嫡亲的女儿贺从芝可是只要跟在她身边对着每个进来的官太太撒个娇卖个好,就能出尽全场的大风头了!

    贺从蓉越想心里越不自在,还好素来也奉承惯了,知道在这种场合确实有不得闪失,这时见赵夫人也来了,她便过去挽着她的胳膊一道招呼客人去了。

    不多时有小丫头过来叫董惜云,“薛夫人和几位小姐到了,太太叫奶奶过去呢。”

    董惜云忙给碧草使了个眼色叫她悄悄把两个孩子捎上,自己理了理衣裳方快步朝王夫人那边走去。

    “媳妇儿给太太请安,给薛夫人请安,三位薛小姐好。”

    笑吟吟地行了个常礼,对方三位闺阁小姐也都起身回礼,薛夫人仍旧坐着,不过抬起手虚扶了她一把,脸上带着笑,朝她上下打量的眼神却带着点挑剔。

    董惜云心里明白,她是在拿自己跟上一世的自己比较。

    “大太太好福气,先大奶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这一位新奶奶也不差。”

    薛夫人今年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论辈分与董惜云平辈,不过因为她娘家皇族身份的关系,王夫人等人在她面前也拘谨小心惯了,当即谦虚地笑笑,“小门小户的孩子,难入夫人的眼,不过还算知书识礼规规矩矩的。”

    薛夫人点点头,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忙走上来双手捧上了一只绣工鲜活的荷包递到董惜云手里,又听薛夫人话里有话道:“每每想见见哥儿总不凑巧,那孩子不是病了就是不在家,今儿也给他带了一点小玩意儿,也算全了我与他亲娘生前的一点情意,希望奶奶莫要介意。”

    董惜云心里头热热的,所谓人走茶凉,没想到当年一点淡如清茶的君子之交,还能叫她放在心上这许多年,她一直盘算着今天,博的也正是她这份情了。

    忙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吃点心的两个小娃儿,“今儿再不会错过了,那不就是我们哥儿么?他身边的女娃儿是和他同一天出世的姐姐琼姐儿。”

    当年董惜云死得蹊跷,城里曾经传过不少流言,也有人说贺家大爷宠着小妾气死了老婆的,薛家的女眷们自然也听说过,听她这么“无心”的一解说,也便知道了琼姐儿正是传闻里那个得宠小妾的女儿。

    不由都格外留心端详两个孩子,正好看见碧草拿了两块糕点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瑜哥儿拿在手里笑眯眯地扬起手让碧草吃,碧草摇头哄他,琼姐儿飞速将自己的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一把将瑜哥儿的抢到了手里。

    瑜哥儿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有好一会儿功夫,直到看着她美滋滋地全吃尽了,方垂下眼咬唇向碧草身边挨过去,始终没抗议过一句。

    董惜云满意地看见薛家的三位小姐已经在窃窃私语起来,其实她没做过半分假,不过是将两个孩子平日里的相处模式从没人看见的房里搬到众人面前罢了。

    果然王夫人的脸色也不大好起来,只听她吩咐琉璃,“还不快去把哥儿抱来给薛夫人请安!”

    第一卷044用计

    琉璃忙答应着过去,碧草听见有贵人要见瑜哥儿,忙又仔仔细细地给他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琼姐儿心想过年过节的那些大人们总要送她好些好吃的好玩儿的,这会子怎么能叫那小野种一个人得了好处去?便缠着琉璃也要同往,琉璃唯恐又要生事,忙弯下腰小声哄她。

    “姐儿乖,这会子可胡闹不得,太太只叫带哥儿过去,你跟着你妈妈和碧草姐姐在这儿玩会儿吧,回头我叫人再单给你送点好吃的来,可好?”

    琼姐儿毕竟年纪小,一听见还有好吃的便不再纠缠,点点头转过身去要碧草抱她,谁知碧草才把她抱在手里,就见娴儿一阵风似的闯过来一把将孩子夺了过去,并伸手就在琉璃胳膊上下死劲儿地掐了一把。

    “好你个琉璃,别指着太太素日里疼你眼里就没有主子了!客人要见孩子,太太还没说不叫我们姐儿去呢,你倒拦在前头!”

    说完便将琼姐儿朝她怀里一塞,隔着窗户朝董惜云坐着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鬼丫头,自己没孩子,倒想利用别人的孩子来压我一头,你做梦!

    琉璃也不敢驳她的回,又怕耽搁久了王夫人怪罪,只好一只手抱着琼姐儿,另一只手拉起瑜哥儿便朝里间走去。

    琼姐儿生得白白胖胖跟个称砣似的很是沉手,琉璃毕竟是王夫人近身伺候的大丫鬟,日常起居还有旁人伺候她呢,哪里干过什么重活,手里也没有力气,没走出几步就有点摇摇晃晃起来。

    瑜哥儿见她吃力忙松开她的手自己走,琉璃平日里很少接触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少爷,见他如此细心,不由低头朝他笑了笑。

    两个孩子进屋后便一左一右跪在脚踏上给王夫人和贵客们请安,薛夫人冷眼瞅着瑜哥儿眉宇间倒有七八分神似他的母亲,心里很是喜欢,忙招招手把他唤到身边,揽在怀里嘘寒问暖个没完,几位薛小姐见这孩子很投她们大嫂子的缘,也纷纷跟着凑趣儿对他赞不绝口起来,也各自给了见面礼。

    琼姐儿一向被人众星捧月惯了,如今见众人眼里都只有瑜哥儿而没人留意她哪里肯依,挣脱了看着她的小丫头的手就跑到王夫人身边撒娇要抱,董惜云忙一把将她抱到怀里坐到一边去,也小声劝她别再胡闹。

    这时薛二小姐朝身边跟着的人小声嘀咕了两句,那人转身出去,很快又捧了一只雕花精巧的古木盒子走了进来。

    薛二小姐朝王夫人笑道,“这是前儿陪嫂嫂去给长公主请安,她老人家赏给咱们家几个孩子玩儿的,不过我一向最怕读书,哪里用得上,看瑜哥儿生得这样伶俐,想必合用。”

    说话间那丫鬟已经从打开了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只鎏金珐琅刻龙凤纹镇纸,一看做工便知不是寻常易得之物,只怕又是宫里出来的东西,这薛二小姐说得如此平常也是她客气谦虚的意思。

    琼姐儿并不懂这是什么,不过看着新鲜好看,便抬起头问董惜云,“母亲,那是什么?怪好看的,琼儿也要!”

    董惜云笑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那是贵客送给哥儿读书写字用的,可再没有第二件了呢。”

    琼姐儿听了这话哪里肯依,见瑜哥儿正伸手要接,忙从董惜云膝盖上跳下来跑上去一把抢过,又怕别人来抢似的快跑了几步挨近王夫人的身边急道:“他又不识字,要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琼儿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呢,祖母就把这玩意儿赏给琼儿吧!”

    话音刚落,原本来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的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王夫人和瑜哥儿的身上。

    赫赫扬扬的南安侯府,侯府唯一的第三代小哥儿,过完年就六岁了竟然还不识字!

    差不多的人家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请了有名有姓的先生,把三字经、唐诗宋词几百首背在肚子里了!

    王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维持着尴尬地笑容,哪里还顾得上正一个劲儿拉扯她的裙子的琼姐儿,琉璃和海棠忙上来连拉带拽将她抱了出去。

    薛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拍了拍瑜哥儿的肩膀道:“瑜哥儿,那姐儿说的可是真的?你别怕,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话是对着瑜哥儿说的,可她的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王夫人和董惜云两个身上来回扫过。

    瑜哥儿头一回见着这么多人,也是头一回被这么一个珠光宝气、连祖母对她都极为客气的贵人抱在膝上,心里说不出的惴惴不安,听见她这么问,忙悄悄拿眼角去瞧董惜云,可董惜云并没有看自己,反而表现得也很局促不安似地看着窗外的梅花。

    薛夫人觉察到了他的不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过越发证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想,贺家刻薄这孩子,连新进门的媳妇儿也跟着使坏,瞧孩子怕的,说句话都要去看她的眼色。

    “好孩子,有什么只管说,我给你做主。”

    薛夫人的音量并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掷地有声,王夫人脸上的笑就快挂不住了,董惜云似乎更慌,双手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

    瑜哥儿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回想着昨儿晚上董惜云对自己叮嘱再三的话,不论如何都要一口咬定不能忘了。

    便怯怯点了点头道:“姐儿说的是真的,瑜儿没上学不识字,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四下里想起了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众人看着瑜哥儿的眼神纷纷由起初的喜爱变成了怜悯、同情,而看向王夫人和董惜云的就可想而知了,多了那么几分不好说出口的鄙夷。

    就算再不待见孩子的亲娘,也不好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吧。

    薛夫人怒极反而没了脾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王夫人似笑非笑,王夫人觉着自己后背上汗涔涔的,张了张嘴想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还好董惜云适时地给她解了围。

    “各位别见笑,我们太太就是太溺爱孙子,唯恐送到学里之后先生面前的规矩大,吓着孩子。因此一来二去一直拖着不曾给他上学,前儿我们爷也说她呢,已经说好了,过完年就送去我父亲的书院,由我父亲细细给他挑一位既博学又耐心的先生给他开蒙。”

    这话说得既合情又合理,几位薛小姐毕竟年纪轻,当即便信了,薛夫人却没这么好糊弄,一双锐利的眼睛还是不曾离开过王夫人的脸。

    王夫人此时已经缓过神来,竟迎向薛夫人的目光坦荡荡地笑笑,“亲家老爷是本朝有名的贤师,当初说下这门亲事,也是想着虎父无犬女,新媳妇儿想必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不会委屈了我们哥儿。”

    说完还张开双臂将瑜哥儿抱过怀里,瑜哥儿唬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可看见董惜云朝他投来安抚鼓励的眼神,方渐渐放心下来。

    彼时有丫鬟进来请贵客们入席,王夫人有心叫贺从芝与薛家的女眷多多接触,早安排了她与几位薛小姐同席,贺从芝一向活泼开朗,几个年轻女孩儿彼此也都是曾经见过的,很快便笑到了一处去了,饭后她们有什么心思陪着太太们看戏,便纷纷告假要去三姑娘屋里玩耍,王夫人正巴不得呢,忙吩咐底下人小心伺候着,要茶要水可不许偷懒。

    贺从蓉坐在赵夫人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几个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去了,一张脸憋得通红,赵夫人看着她不由摇摇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可不是咱们攀得上的高枝儿,太太的意思,叫你多多亲近这一桌的岳、卢两位太太。”

    贺从蓉咬着牙不出声,这两位她也不是不认识,家里虽然比不得侯府的气派,倒也都是官宦几代的人家,家世背景也都是极荣光的。

    只不过那岳家唯一没成婚的三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泼皮,几个月前还听说他在茶楼为了抢夺个歌女而跟别人大打出手打死了人呢,而且家里早就有了好几个极厉害的小老婆,争风吃醋的笑闻在贵族名媛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被传了不知道多少遍。

    而卢家是个独子,听说今年才二十岁已经进士及第了,是个有出息的,可惜长得不行,年纪轻轻还佝偻着个背,看上去足足有四十岁,更要命的是这个卢太太为人相当刁钻难伺候,连她自己的几个小姑子都经常在外面说她的闲话。

    这就是大嫂子方才给自己说叨的什么好人家?

    贺从蓉心里忿忿的,再看董惜云和王夫人正亲亲热热地小声说话,不由连带着也恼起她来,说什么姐姐妹妹的好呢,到头来她还不是赶着去拍她婆婆的马屁去,眼里只有从芝那个嫡亲的小姑子,哪里还会管她?

    什么好的都叫从芝先挑,薛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把她也捎上能有多为难她?可见是个无情无义的!

    越想心里越气恼,那岳、卢两位太太与她说话时她也无精打采的,赵夫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叹气,果然还是跟她亲姨娘一个样,眼皮子浅、只想拣高台盘去的东西!

    第一卷045意外

    有小丫鬟捧着红绒布包裹着、烫着金字封面的戏本子每桌让客人们点戏,因听说贺府这一回请的是京畿几省有名的祥云班,一众喜好听曲儿的太太小姐们都很兴奋。

    卢太太向身边赵夫人笑道:“也只有府上有这么大的面子,我上一回听见祥云班的戏,还是好几年前在长公主府里,托着薛大太太的福,这几年是再没缘得见过了。”

    一句话奉承了两家人,赵夫人指着王夫人开起了玩笑:“那你这会子还不听个够本呢,可不知费了我们大太太多少功夫!”

    王夫人忙谦虚地连连摆手,“哪里的话,这一回可真是凑巧他们在京里,若是在外省,咱们怎么也是请不来的。”

    闲话了几句之后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戏台子上的响动吸引了过去,吹吹打打足足有一个半时辰,席间却无一人离席甚至走神,众人纷纷随着乐声津津有味地打着节拍,偶尔有人转过头与坐在身边的人小声议论上两句。

    最后一个上台献舞的便是白姨娘。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薛夫人身边的一位紫衣少妇人凑到她耳边道:“这一位不就是侯爷早几年纳进门的爱妾嘛!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了,怎么这样的日子倒重操旧业起来了,也不怕人笑话她?”

    另一个圆脸、肌肤微丰的女子却笑出声来,“她们这样的出声怕什么笑话,只要男人看得高兴不就好了?”

    说着还朝戏台子另一端抬了抬下巴,众人皆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戏子就是戏子,取悦男人也只有这么一种没脸没皮的办法。

    原来这贺府中看戏的地方设得也巧,中间的院子里搭上个大大的戏台子,四周一圈儿两层的小楼,坐在二楼上朝下看去,看得既清楚又舒服,如今女客们置身东边的二楼,而隔着戏台那对面西边的二楼上,坐的便是男客们。

    伴着白姨娘轻灵婀娜的舞姿,那一头不时传出掌声和喝彩声,且一浪高过一浪。

    王夫人似乎并未参与她们的议论,可董惜云冷眼旁观却总觉着她的嘴角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想起年三十那天在她房里听见的谈话,总觉着有什么不妥似的,可又说不准究竟是什么。

    琵琶与羌笛的合奏越来越急,白姨娘舞动的身姿也跟着飞旋了起来,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阵阵刺耳的咔咔声,咔——咔——咔——

    众人只见台上飘逸的红影猛地一晃,整个戏台子竟就这么轰然倒塌,落木飞灰之下哪里还能找到白姨娘的身影。

    还是她房里的两个丫头先反应了过来,惊叫了一声冲进了废墟,贺老爷那边并没有动静,很快赵兴旺家的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仆妇抬着担架快步走进来,合力将浑身是血的白姨娘给抬了出去。

    王夫人唬得哆嗦着手拨着手里的念珠子直呼阿弥陀佛,忙嘱咐董惜云替她招呼客人,自己扶着琉璃的手急急忙忙下了楼朝里头走去。

    大过年的人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谁也没心思待客的,一众女客也着实受了惊吓,因此纷纷借故告辞,董惜云这里也不留她们,同着赵夫人将人一一送至垂花门上,方又急匆匆朝白姨娘房里去了。

    那戏台子足足有一个半人那么高,这么塌下来,人想必伤得不轻。

    才到门口就听见贺老爷的咆哮,伴着砸东西拍桌子的声音,王夫人唯唯诺诺带着哽咽似的,恍惚听见她说什么,并不知道她有了身孕,这傻姑娘,有喜是好事,何苦瞒着她云云。

    丫头们慌慌张张地跑进跑出,一盆盆清水送进去,却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赵夫人轻轻拉住了董惜云的手,“咱们且站一站,这会子进去,大太太不好做人。”

    董惜云懂事地点点头,心里总算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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