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

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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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谓拍拍她的手,不再说话。

    到了益善殡仪馆火葬场,潘书和陈总把华姨推到最后一扇门的门口,止住脚步,看着大门在眼前关上。潘书又要想哭,转身进了洗手间,深呼吸几下后,捧了冷水洗脸,闭上眼睛做冷敷,然后重新扑上粉,用咖啡色眼影盖住有些红肿的眼皮。

    镜中这个人,面目姣好,眉眼如画,皮肤仍然滑腻紧致,嘴唇仍然粉嘟嘟,眼睛哭过后有些水光敛滟,楚楚动人。潘书想,我年纪不轻了,但也不至于老了,三十岁还没到,大可做得人家的新娘子,还是一个漂亮的新娘子。在等了这么多年后,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也不算虚度了。

    合上粉饼盒盖,定定神出去,看见空旷的厅里何谓和陈总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很投机的样子。潘书走过去,把手插进何谓的臂弯里,对陈总说:“陈总,谢谢你今天的好意,我和华姨都会感激你。”

    陈总皱着眉头看着她的手,又抬眼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潘书一笑,挑衅似地说:“我要结婚了,恭喜我吧。过两天我去公司办交接,你找个人接替我的工作。”

    陈总一愣,问道:“和他?”看看潘书又看看何谓,到底没忍住,说:“潘潘,你要是和我赌气,就不要了。婚姻大事,不能当作游戏。这个人的底细你不了解,怎么糊里糊涂就说要嫁给他?你这么好一个女孩子,什么人找不到?你要愿意,我帮你介绍几个。”

    潘书笑,靠紧何谓,说:“你刚才不是还和他说得那么亲热,怎么一眨眼就觉得他不好了?”

    陈总说:“生意是生意,结婚是结婚。”

    潘书冲何谓一笑,看也不看陈总说:“我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哪怕他是被通辑的在逃犯,只要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有什么嫁不得的。”

    何谓苦笑一下,心想这算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

    陈总叹口气,说:“潘潘,我本来不想这个时候告诉你的,但现在看来非说不可了。你华姨留了遗嘱,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你。你不用为了钱和任何人结婚。”

    潘书一呆,忽然说:“我知道那天华姨去哪里了,她就是去办这件事的,对不对?遗嘱上肯定有日期,一定是那一天。”

    陈总点头说:“是。回头我把遗嘱给你看,你不要再说什么辞职结婚的话。这个人,不会是你的良配。”

    何谓想,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不觉好笑。

    潘书问:“那是我的事。华姨给我什么了?”转头对何谓说:“这下我有嫁妆了。”

    何谓揽紧她说:“还缺个妹妹。”

    潘书眨一眨眼睛,“带着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坐着那马车来?”别转头去一笑,“当心贪心吃白粥。”用的是上海话。

    陈总看着两人打趣,心里不是滋味,说:“潘潘,我是认真的,这个人来历不明,你还是谨慎些为好。”

    潘书不耐烦地说:“你不要管我好不好?我又没打算请你喝喜酒。华姨给了我什么?我拿了就走,不跟你客气。是她的那几串御木本珍珠项链,还有一只翡翠戒指、一枚钻石胸针是不是?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陪她买的,买的时候她就说将来留给我。你不告诉我,我也打算问你要。我想华姨也不会愿意把这些东西白送给你的新太太。”

    陈总摇头,说:“不光这些,你知道公司是我们夫妻的共有财产,她在遗嘱里把一半公司也给了你。还有她的一点存款,不算多。再有就是家里的那套房子,本来就是写的她名字,也给你了。”

    潘书这才认真起来,停一停,凄凉地说:“我想华姨是恨你的,她把一半公司给我,是想不让你好过吧,还有那房子,买了虽然没住多久,但她也不想给她的继任者。你们当然另有爱巢。那房子,去得最多的是我和保姆,给华姨拿换季的衣服,打扫,通风。她给的,我收着。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你,不算是了吧。”

    陈总说:“不,你误会她了。她给你这些,只是想让你将来生活得好,不用靠任何人。至于公司,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这公司总是有你一份的。”

    潘书想一想,才说:“公司我不要,我不是跟你客气。我要是一拿,将来你的新太太和儿子们,总会跟我闹的,我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关系,也不想生无谓的闲气。我有我这些年的积蓄,还有华姨留给我的东西,下半辈子也无忧了。何况我就要结婚了,有人会照顾我的生活。”斜斜地看一眼何谓,说:“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何谓点头,“我的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回去我就写一张保证,并且去公证处公证。陈总请放心,她的生活不会有问题。她能吃多少?食量像只麻雀,胃口像只猫,很好养活。”

    陈总看看何谓,何谓也看着他,两人用眼神斗了一阵法,陈总伸出手说:“那么,恭喜你们了。打算什么时候办?请多少客人?”

    何谓和他握手,说:“谢谢。尽快吧,请不请客,要问她。”

    潘书说:“不请。是我和你结婚,和任何人没有关系,我不想再做戏给别人看。”又对陈总说:“过两天我上公司去,把让渡书签给你。”

    何谓说:“做得好。”搂着她的胳膊紧了一紧。

    潘书回以一笑,眼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看见一个人,面色一变。

    何谓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疑惑,转头去看,见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年青男子走过来,穿一身黑西装,打黑领带,个子高高的,面白微胖,戴着眼镜,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这个人,要是瘦二十斤,会是个很漂亮的年轻男人,就是现在,也不难看。

    潘书等他走近,淡淡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刚才在龙华那边像是看到了你,还以为认错了。”看似平静,何谓却觉察出她的紧绷来。

    那男人趋前来说:“那边人太多,不方便说话,我又明天就要走了,便跟了过来。”然后握住陈总的手说:“陈叔叔,不要太难过了,自己身体也要当心。”

    陈总说:“是张棂吧?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你一直都在美国?博士读完了吗?”

    张棂说:“陈叔叔还记得我在读书?读完了,现在在一家it公司做事。这次本来是回来过圣诞新年假期的,一直想和你们联系,又怕潘不想见我,就想算了。哪知前两天看报纸,看到华姨的讣告,我想就算潘潘不想见我,我也应该来跟华姨告个别。以前跟潘潘在华姨那里混了不少吃的喝的。”

    何谓恍然大悟,这个张棂就是潘书的大学男友了,也就是那个去斯卡布罗集市的男人,那个要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的忧郁男人,那个人要她的姑娘给他做一件没有接缝不用针线的衣服,还要让她为他找一块位于苦咸大海和苦涩泪水之间的坟地,矫情到了极点。想起潘书的手机铃声还是用的这个曲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潘书听他说话,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棂看着潘书说:“潘潘,我来跟你道歉,是我辜负了你,这么些年,我一想到你就觉得不安。不来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想我这辈子都会不安。”

    潘书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年轻,把一切想得太简单。过去了就好了。你太太好?有几个孩子了?你太太是美国人吧?我好像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她叫什么名字?金发美女?你们的孩子也一定很漂亮。”

    何谓觉得她语调太快,问题太多,眼神太幽怨,脸色太镇定。

    张棂却似不觉,还松了一口气地说:“你能这样想就好了。她叫san,我一直想你们能成为朋友。”转头喊道:“su,这边。”

    何谓一怔,忙看潘书,暗道不好。

    那边一个金发美女从一株龙柏后面走了出来,面带微笑地走来,雪白皮肤,穿一件白色大毛衣,那么松的衣服,依然能感觉出她胸是胸腰是腰来。san老远伸出手,朝潘书走来,笑说:“潘?你好,我是su。”

    潘书轻轻挣开何谓的手臂,上前两步,拉住san的手,拥抱一下,说:“你也叫su?”

    放开san,展颜一笑,百媚横生。看得何谓不寒而栗。

    潘书一手搭在张棂的肩头上,另一只手放他胸口,半仰起面,幽幽地道:“你叫她苏?有没有错觉是在叫我?为什么我听着是呢?你告诉我,是不是?原来你还在想我?那我这些年的苦就没有白受了。”眼神凄迷,像要哭泣。

    张棂呆住,意乱情迷,浑忘所以,“是的是的,我一直在想你,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潘书慢慢把身子贴上去,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我不原谅,我是傻子才原谅。你知不知道你离开我的头两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那两年我瘦了多少?你去问问陈叔就知道了。我不原谅你,除非你回来。”

    张棂伸手抱住她,痛苦地说:“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不敢见你。”

    潘书摇头,把双手都搭在他颈后,媚惑之极地说:“你回来,我就原谅你。我一句也不提起过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深更三夜在一起唱歌。你要不要听?”拿出手机按下铃声键,吉他弹唱的清丽哀伤音乐缓缓响起,“这么多年我都用它,我会为你用皮镰收割,我会为你做一件不要针不用线没有接缝的衣服,你回不回来?”

    张棂如受催眠般的连声说:“我回来,只要你还要我,我就回来。”

    潘书掉头对san轻轻一笑,说:“听见没有?他要我,不是你。”扭转头回去吻上张棂的唇。

    张棂将她抱紧,说:“潘,潘。”那声音像是在无人的夜里,与爱人在缠绵。

    陈总看得呆了,san睁大了眼睛,想伸手去把两人拉开,又不知从哪里下手。何谓冷眼看着。

    就听见张棂一声惨叫,潘书松开他,退后两步,摸出手帕擦擦嘴。众人看张棂,嘴唇已经被咬破,鲜血直流。

    潘书冷笑说道:“你肯回头,我还不要。要我原谅,好让你心安,是什么让你觉得你的心安我会在乎?当初我痛苦得恨不得死去,为什么你不在乎?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一起男欢女爱,要我痛不欲生?隔着三万英尺,你为什么要讲给我听?你要心安,你要做圣人,你要对她负责,那我呢?难道我们四年多的感情,比不上别的女人的一夜情?就算你一夜做十次,只要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也就不会难过。但你偏要跟她们讲感情……你们,你,姨夫,我爸。你们都一样。我爸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抛弃我妈妈,跟别的女人走了。你,大学二年级就说一毕业就结婚,结果也走了。还有姨夫,背着阿姨和别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我生命中的每一个男人都背弃了我。我们家的女人从来都抓不住自己的男人。”

    何谓越听越心惊。潘书的脸痛苦得扭曲,眼神是冰冷和厌弃的,嘴角倔强地抿着,像是心有不甘,又不知如何争取,像是要放弃,又不知怎样撒手。他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潘书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何谓轻轻拥住她,说:“书,是我。认不认得我是谁?叫我的名字,我会答一声喳。”

    潘书在他怀里放松,低唤:“何谓。”

    何谓应声:“喳。”

    潘书笑一声,落下泪来,“何谓,我答应过你不再乱靠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何谓说:“做得好。迷得他神魂颠倒的,你看他回去他老婆能饶得了他?两记耳光是少不了了,电脑键盘也只怕要遭殃。”

    潘书咕咕地笑,“你来历不明,我浪荡成性。”

    “我们正好一对。”何谓接口说。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过来喊,“你们谁来捡骨灰?”

    潘书浑身一震,笑容杳然无踪,脸色变得雪白。

    何谓说:“我陪你去。”搂着她跟着工人去了。留下陈总和张棂沉默不语,san满脸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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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渡书

    上海的风俗,骨灰安放落葬不是清明,就是冬至,因此华姨的骨灰盒就暂时寄存在了殡仪馆里。何谓拉了潘书和陈总道了别,开车离开,问她:“一起吃午饭吧,想吃什么?”

    潘书没精打彩地说:“没胃口,不想吃。我想回家睡觉去。”

    何谓骂她说:“你怎么不上山修炼做神仙去?整天就是睡睡睡,不吃不喝,一哭二饿,早知道你这么‘作’,我就不跟你谈情说爱了。”

    潘书大怒,回骂道:“作你个头。你不跟我谈情说爱,小心你的嘴也被我咬破。”

    何谓点头,“这还差不多。打起精神来,吃饱饭,下午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去做美容,做spa,美容院里一样可以睡觉,没必要一定要回家睡。哦,我把你送回去,又开回来去公司,然后又去你那里,来来回回的,我改行做出租车司机算了。你也体贴一下我,做个乖乖的小娘子。”

    潘书闻言挤到他身边,像正午的猫一样地眯着眼睛说:“这么乖,你是满意了,我有什么好处?”

    何谓心神一荡,差点错过一个路口,忙看着信号灯,说:“你的魅力所向无敌,不要再试验我了。我一凡夫俗子,哪里禁受得起这样的诱惑。我要是地下党,不用老虎凳辣椒水,来个美人计我就全讲了。你放过我,晚上回家我再来接受你的教育好不好?”

    潘书伸个懒腰,“从今以后我就寂寞了,绝世武功无用武之处,宝剑蒙尘,明珠无光。”

    “你可以考虑去做小明星,在银幕上颠倒众生。你大学不是话剧社的吗?怎么没想过往这个方面发展。”

    “立志要早。现在再转行,迟了。”潘书也跟他真一句假一句的逗嘴。是该跟过去做个了断了,华姨都变成灰了,旧情也早就埋葬了,一切从新开始。“何谓,去吃粤菜。我要一个豉油鸡饭,再浇上厚厚的烧鸭汁,配一碟蒜蓉芥兰,三十块钱就够了。你先头的话说对了,我是很好养活的,不是顿顿都要吃龙虾刺身。”

    何谓转头对她笑,“好,这才是我喜欢的那个打不死的白骨精。我就要个韭黄炒河粉,再来一个例汤。瞧,餐厅还没找到,菜都点好了,像我们这么配合得好的人哪里去找。”

    过了两天,潘书回公司,从前台小姐开始,一路都有人跟她打招呼,潘书一一回答,又谢他们出席阿姨的追悼会。赵薇薇拉住她往她的小办公室走,说:“我们是不是要喊你潘总了?”

    潘书笑骂:“死腔。我是来辞职的,第一个告诉你。”

    “嗯?”赵薇薇睁大了眼睛,“做啥要辞职?自家公司不做到啥地方去做?还是不用再做了?我讲给侬听,一定要出来做事,蹲了屋里人要呆掉的。出来混混,讲讲白相相,一天就过掉了,还有工钿拿,多少惬意。”

    “人家当我是靠关系,我才不要。”潘书说。

    “侬管人家讲啥?当伊放空气好了。啥人不靠关系?不靠关系怎么做事做人?只要是认得的人,就是熟人,熟人就是关系。你这个人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吃亏就吃在这上头。”赵薇薇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要是你,助理也不当,就弄块经理的铜牌子钉在门上,像模像样做项目部经理。老实讲,你做项目部经理一点都不坍台。你在这里做了七八年,早就是公司的元老了,好几个项目都是你拿下来的,你怕伊们讲啥闲话?伊们是红眼病,自己没啥本事,就眼热你。有本事伊们也到处放电,拿两块地下来啊。”

    潘书不说话,翻翻白眼看着她。

    赵薇薇咯咯地笑,说:“侬是会得放电呀,又没讲错啰。这是你的本事,我要学也学不来。有趟子我学侬抛眼,对过的瘟生问:赵小姐,你眼睛里厢进砂子啦?气得来我啥点吐血。”

    潘书大笑,“你没事学我做啥?又去相过亲了?这次是个什么人?”

    赵薇薇说:“一家外企的部门经理。伊讲伊有两套房子,还有一部毕加索。奈末我就想了,虽然伊有四十岁了,还好头没秃,请我坐的地方是真锅,不是星巴克,不是kfc,不算小气,看看再讲好了。”

    “后来呢?”

    赵薇薇扑嗤一笑,“伊就要了两杯咖啡,讲伊怎么有本事,讲了一个多钟头,讲到八点钟。后来我肚皮实在饿煞了,就要了一只芝士蛋糕,侬猜伊挨下来做啥了?”

    “做啥?”

    “伊调只位置坐在我边上,把手放在我大腿上。侬讲倒霉伐?我本来打算自己付钞票的,这下不划算了。我年纪一把,交关辰光没被人吃过豆腐了,我就抛只媚眼给伊,伊就问我眼睛是不是进砂子。”

    潘书笑她,“被吃豆腐了还要抛媚眼,你想做啥?”

    “吃回来呀。”赵薇薇说:“哪晓得这只瘟生不上当,马上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了。我就讲了:瘟先生,我们去吃披萨好伐?叫一只德国咸猪手。瘟生讲:赵小姐,我不温,我姓许。我讲:我一直当侬是姓瘟。讲好我就走了,回到屋里我舅妈就打电话来骂我,讲瘟先生发火了,我对伊讲,这个赤佬不但是个猪猡,还是个瘟猪猡。”

    两人挤做一处笑,赵薇薇说:“还好是冬天,我穿得多。要是碰着大热天,我不是吃亏吃大了。”

    潘书说:“看来这是个经验,以后相亲都要穿长裤子,哪怕是夏天。”

    “你又不相亲,要这个经验做啥?”赵薇薇笑她。

    潘书想,我用不着相亲,我马上要结婚了。本来想告诉赵薇薇,一想又不打算请客吃酒,说出来没的惹麻烦,还是等结了婚再说吧。问道:“陈总在办公室吧,我去找他。”

    赵薇薇收起笑,“你真的要走?也好,你要是不在这里做了,我们还可以更好一点,把公司的事拿来说笑话。”

    潘书朝她笑笑,说:“就是这个道理。我在这里,你们和我说话都不尽兴,我也没趣,是不是?”

    赵薇薇叹口气,“说得没错。好了,我去做事了。陈总一早就来了,和胡总监在里厢讲话,讲了一早上。”

    潘书点头,“你出去时替我跟林小姐说一声,等胡总监出来就告诉陈总我来了,要见他。我在这里把这里收拾一下。”

    赵薇薇拍拍她,出去了。

    潘书把文件一样样归好档,拿出一张白纸写了让渡书,又签名盖上了章。吹一吹墨迹,折起来放进一只信封里,等着财务总监出来。正想打电话给何谓,约他在哪里吃饭,忽然外头一片嘈杂声,像是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椅子拖动、衣服磨擦、切切低语。潘书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看出去,看到几个穿着深藏青西服的人径直进了陈总的办公室。潘书愣了一下,猛然想起那种西服不是普通人的西服,而是检察院的制服。

    检察院的人这个样子上来,一定不会是好事,再加上先前赵薇薇说的胡总监一早上都在和陈总谈事,那一定是公司的财务出了问题。潘书的职务和胡总监没什么交集,对他工作上的细节一点都不知情,若公司的财务出了事,陈总会怎么样?

    潘书惊慌之下,马上给何谓打电话。偏偏何谓关了机,她只好发一个短信,说公司出事了,尽快跟她联系。然后把让渡书和文件都锁了起来,钥匙从家门钥匙上拆下来,放在手包的夹层里。

    过不多时,陈总和胡总监一起出来了,跟在后来的还有投融资部的朱经理,在经过潘书的办公室时,检察院的人敲敲她的门,潘书打开,检察院的人说:“你是潘书?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陈总说:“她只是一个助理,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找她了。”

    检察院的人说:“我们查到的事实是,潘书是这间公司的另一个持有人。潘书,有没有问题,调查过后就清楚了,走吧。”

    潘书点点头,拿了大衣,关上房门,随检察院的人而去。坐在车时她想,华姨本来是想照顾我,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又想华姨幸好走了,不然说不定会被他们从病床上拖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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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门宴

    东林大厦有十七层楼高,十六层以下,是办公楼写字间,出租加自用,底层还有航空售票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文具店等小铺面,需要买个飞机票、喝杯咖啡买个三明治、或是打印纸文件夹什么的,来得个方便。何谓当初以不高的价钱拿下这幢烂尾楼,重新间隔修建装潢好后发售出租,借此处在上海立稳了脚跟。后来虽说有了别的地块大楼,也不住在这里,但对“东林”的感情却最深,生意场上需要宴客会友的地方,便把最高一层专门辟出来搞了会所,取名“梅花阁”。

    何谓是无锡人,因此把大楼命名为“东林”,会所叫“梅花阁”,里面的小包间便叫“梁溪”、“霞客”、“云林”、“寄畅”、“鼋渚”、“五里”、“三山”、“二泉”等,全是与无锡有关的历史典故、名人传说和景点。

    这天晚上何谓在梅花阁的“梁溪厅”请客,推开包间的门,随手关上,捡一张靠门的椅子坐下,拿起面前的泸州老窖,给三个客人都满上,举一举杯子说“干”,一口喝了,又倒满,仰脖喝下,亮一亮杯底,再倒满喝光,眨眼之间连尽三杯。

    三个客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此举何意,问道:“卫国,出了什么事了?有事尽管说,不要喝闷酒。把我们叫来要办什么,兄弟们一定给你办好。怎么把老窖都抬出来了,我一进来看见桌上这瓶酒,就知道有大事不好。”

    何谓再给自己倒上,说:“你们也喝,喝了,就当兄弟我给你们赔罪了。国栋,昆仑,宪民,来,再干。我们四个是一起从部队复员的,你们当官,我发财,平时各干各的,有事招呼一声,我何卫国从来没有不拿你们当兄弟。昆仑,前年西北那帮人和中原那帮人为了火车站的地盘火并,你要我出面,我推脱过一句没有?”

    陈昆仑忙说:“哥,说这个干什么?你要我办什么事,说就是了,不要绕圈子。”

    何谓不理他,又指着徐宪民说:“宪民,你上次……”

    徐宪民忙打断他,“卫国,卫国,我们都知道你够哥们,讲义气,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心里都有数。你一向爽快,今天这样翻旧账,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事?你说出来,我们马上改正。”

    许国栋也说:“卫国哥,快说,你要把我们逼死了。”

    何谓哈哈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说:“明明是你们想逼我。”

    那三人不明他指的是什么,互看一眼,眼睛里都是问号,说“是不是你”?又都摇摇头,对何谓说:“没有,最近我们没干什么。马上过年了,我们只要和谐,过个安定祥和的春节,都没干过什么大事。”

    何谓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一转,说:“宪民,你把我老婆抓到你那里去了,还不算大事?”

    陈徐许三人张大了嘴,下巴快要掉了下来。

    何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冷笑一声说:“昨天你们是不是去了陈氏置业集团?把陈氏的陈总、他的财务总监,还有经理助理都请回你们检察院了?晚上都不放回家,我回到家找不到我老婆,还以为跟人私奔了。问到公司去,才知道是检察院的人去过了,我今天花了大半天时间来查,才知道原来是我的好兄弟做的好事。你要过个和谐的春节,我就不要了。你们还拿走了她的手机,我连电话都打不通,打了两天,就是一句‘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徐宪民一拍桌子,叫道:“陈氏的那个潘、潘……”一看何谓的眼神,又改口说:“潘小姐,是我嫂子?你早说呀,我哪里知道。你瞒得这么紧,也怪不得我们,是不是?”看一下陈昆仑和许国栋,示意他们救场。

    那两个马上会意,许国栋说:“卫国哥,这就是你不够哥们了,娶了老婆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藏得这么好,怕我们闹洞房?”

    陈昆仑接口说:“这是哪一年的事情?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哥,原来这一阵都不见你,你是躲进温柔乡里去了。”又问:“宪民,你见过嫂子了?漂亮吧?”

    徐宪民说:“不知道。”那两人“嗯”一声,徐宪民又说:“没看清。”

    何谓不耐烦,说:“你们把她关在哪里了?她这两天人不舒服,关出事来我让你好过。她吃亏了没有?”

    徐宪民忙说:“我们这里是经济问题,又不是国栋那里的刑事犯,哪里会对她怎么样。里面有单人床,毛毯,卫生间,空调暖气,什么都有。”

    “废话少说,放她出来。”何谓火大起来。

    徐宪民摇头,“卫国,你是不知道里头的情况。陈氏偷漏税上百万,不是个小案子。她又是陈氏的老板之一,问题没搞清楚之前,哪里敢随便放人?”又说:“我这位嫂子也是了不起,进来之后一句话不说,问她话时是闭着眼睛埋着头不理人,放她回去就睡觉。我刚才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就是这个道理。”

    何谓说:“上个礼拜她阿姨病死了,前两天她才把她阿姨送到火葬场,哭死了的哭,哭了一个礼拜,她有精神理你们才怪。你们也真够狠啊,陈总的老婆刚死,你们就下手,完全不管人家的死活。”

    徐宪民说:“怪不得她头上戴了朵白花。”

    何谓说:“我给你交个底吧,陈氏问题再大,也不会跟她有关。她一直只是陈总的助理,成为老板也是最近的事。她阿姨死了,才把公司留给她。我想你们这些面上的事早就查清楚了,不用我来说。她叫做运气不好,要是她阿姨还活着,不写遗嘱,不就没她什么事了吗。老实说,她本来打算辞职的,从元旦以后她就没到公司去过,一直跟我在一起。那天你们会在公司碰到她,也是碰巧了,她上去辞职,把公司转给陈总。要是早一天,不也没问题了?其实这件事也怪我,我一直跟她在家里混日子,心想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要紧的。”

    陈昆仑问:“哥你是认真的?你别一口一个老婆的,你们结婚了没有?不会是为了讨好美女,跟我们瞎说吧。”

    何谓大怒,竖起两条浓眉说道:“正准备结。要不是宪民这小子把她抓了,已经结了。你们不信,打个电话问刘齐。”

    许国栋不依了,问:“哥,刘齐在海南,我们在上海,怎么他倒知道了,我们反倒不知道?你和刘四儿关系这么铁?哥,不好这样厚此薄彼。”

    “放屁。”何谓骂,“我没事告诉他干什么。是元旦的时候我和她去三亚,正好在酒吧碰上了。我还警告他不许到处说,看来四儿这次嘴巴紧,还真的没说。”

    徐宪民说:“你信刘四儿的嘴巴?老邵路过上海去北京的时候,我好像是听他说起过,说卫国带了个美女在海南风流,那天我们都喝多了,没有细问,原来说的就是陈氏的潘小姐。”

    何谓摇一下头,又倒满四杯酒,说:“是我做得不好,没有跟兄弟们交待,我不过是想先躲起来享几天清福,你们就看不得我痛快。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了,你们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对女人一向不上心,这次我是认认真真的想跟她结婚,老老实实过日子。宪民,给哥一个面子,放了她。有什么事要她协助调查,尽管来找我。你把她关在你那里,回头我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哄她。哄女人高兴,你以为容易吗?”

    徐宪民为难地说:“她是老板之一,就算什么问题都跟她没关系,追究起责任来,还是要负责的。几百万哪,那陈总也真够黑的。潘小姐的账,你知道多少?她住的房子开的车子都是公司的,光是这笔账说不清。”

    何谓说:“人家公司福利好,把高档商品房当宿舍,再配个工作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徐宪民突然一笑,说:“她倒是交房租的,账面上有,不过也太少了。”

    何谓记得有一次问过潘书这个事,潘书当时说是把三千,何谓根本不信,三千也不算多,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便需要再去一个零,说:“三百。”

    徐宪民说:“你知道啊。”

    何谓心里暗骂这个女人,没一句实话,表面上却说:“有我不知道的吗?”

    许国栋说:“宪民,依我看是姓陈的和姓胡的在做假账,嫂子怕是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也不会辞职了。卫国哥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总算开窍了要找女人结婚,你找个说辞放了她,就当我们兄弟送给哥的结婚礼物。马上就过春节了,你让一个女孩子在里头过节,也说不过去。昆仑,你们两家比我更近一点,使把劲帮个忙,回头让我们见见嫂子,卫国哥春节请我们出去玩一趟,就什么都齐了。”

    何谓笑骂:“你倒是会见机行事敲竹杠。去,去,去普吉好不好?”

    徐宪民还在犹豫,说:“这么大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何谓拉下来脸来说:“我听说周氏的案子你们还悬着,人家潜逃到了加拿大,你们拿他没有办法?”又对陈昆仑说:“淮太那里不太平,你们就不管了?马上过春节了,到时全市人民加全国人民再加外国友人都在淮海路上划包丢皮夹子,上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陈昆仑愁眉苦脸地说:“这个里头的原因你们都知道,我们也不好办呐。”

    何谓说:“春节七天,那里每天案件少一半,过了就不管了。”

    陈昆仑大喜,“哥,你真够朋友。宪民,你们头头是我爸的朋友,我帮你通通路子,我走上头,你管下头,我们帮卫国这个忙,让他又娶媳妇又过年,过个安定祥和的春节。”

    徐宪民说:“那周氏?”

    何谓说:“春节过后我给你信。”

    徐宪民说:“好,我去安排。潘小姐我让人送到这里来吧?”

    何谓说:“屁话!当然是我去接。你懂不懂什么叫老婆?正事谈完,吃饭。我给你们准备了一箱九五年份的冰酒,走的时候带上。”

    许国栋说:“哥,以后不要拿老窖来吓唬我们了。结义时候喝的酒,你又摆一张臭脸来倒,这酒喝下去都烧胃。”

    何谓说:“不祭出老窖,你们不知道事情的重要。烧胃算什么,这两天我的命都烧了一半。”握住酒杯,一饮而尽。

    许国栋呆呆地看着他,“哥,你是来真的?”

    陈昆仑和徐宪民也放下筷子,看他怎么说。对他们来讲,何卫国的情事,跟911一样的轰动。

    何谓再倒一杯烈酒,让冰冷的酒滑进胃里,再像火一样灼烧起来,烧得何谓的眼睛变得,漆黑,“我这一辈子,等的就是她。”

    第十三章焰火花

    半夜十二点过了,天冷得像要下雪,又逢年末,星暗月低,风掠过人的脸,像要揭去一层皮。

    潘书走出检察院的大门,一眼就看见有个黑影等在那里,高高瘦瘦,穿一件深色的长大衣。他拿着一支烟,深吸一下,红点就明亮一些。那一点红光,让潘书的心暖了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扔下手里的包,把手伸进他的大衣里面,将他紧紧抱住,面孔贴在他胸前,一句话不说。

    何谓扔下烟头,用大衣的衣襟把她包裹在身体里头,低头去吻她冰凉的脸颊。潘书仰面找到他的热唇,手沿着他的背直攀到他的肩头,发恨似的揪紧、吻住。两天前还柔软温润的嘴唇,这时竟干裂起皮,磨在何谓的嘴上,刺痛的是他的心。何谓用舌尖替她湿润,用牙齿咬下爆皮,半搂半抱地拖着她到了车边,打开后车门,两人一起挤进车座上,潘书边呜咽边唤“何谓,何谓”,脸上早就湿了。

    何谓低声问:“好些没有?我们回去吧。”

    潘书点点头,就是不肯放手。

    何谓掰开她的手,退出车去,关上门,又去捡起她的包,坐回车上,发动起车子,让车子暖一暖,回头看潘书,已经打横卧在座位上,头枕在臂弯里,长发披在脸上。何谓问:“睡了两天还没睡够?听说你在里面一句话也不说,快比得上地下党了?”

    潘书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开车。”

    何谓说:“喳。”把车子开走。又说:“你住的房子被贴了封条,去我那里吧。我家你还没去过,正好过去检查一下卫生工作,看看单身汉是怎么过日子的。”

    “闭嘴,话真多。”潘书说他。

    何谓还在说:“看你平时狠三狠四的,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