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白觉得那应该就是书上说的胎动了。他又紧张又欣喜，苏瑞之最近不来给自己上课，不然一定要向他确认一番。
虽然要面对的一切很艰难，至少肚子里的宝宝还在每天陪着自己。霍白继续抚摸着肚皮，想跟宝宝说说话。这时身后响起一声鸣笛，紧接着是一道车前灯的光束打过来。
他转过头，那束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项斯启回来了。直到看清驾驶室里司机的脸，霍白的身体开始冰凉。那是父亲的车子。早上刚离开的父亲回来了。
他慌张地想要逃到黑暗中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在那束光里，敞着外套，挺着肚子，站了半天了。
似乎是父亲授意司机停了下来。后座的门被打开，以前无论怎样擦肩而过、都不会看自己一眼的父亲，下了车。
霍白杵在那里，动弹不得。他想过很多次被发现时的情景。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只有浑身冰
凉。
“跟我过来。”
客厅的三层吊灯，照得一楼灯火通明。霍白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到书房里，他还以为会去书房，直到对方叫来了管家。
“这是怎么回事？”
霍老爷子面露愠色，突然狠狠地一拍茶几。霍白的心脏，跟着茶几上眶当作响的东西，一起颤抖了一下。
姚生表面上还镇定着，暗里也流下了冷汗。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大少爷，知道让老爷子知晓是迟早的事，可时间上不会这么早，今天明显是个意外。
“这个是，少爷的私事。”
他极其小心地回答了一句。
空气凝固着，客厅里安静得可怕。霍白低着头，委屈地想哭。可他却无法向面前这个人撒娇，连做梦都不敢想。即使这个人是他父亲，是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背着我做了什么，全部都说出来。”
“主动向我坦白的话，或许就算了。”
父亲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霍白一阵恍惚，即使是斥责，对方也很久没和他说过这么多话了。
这回轮到姚生紧张了。老爷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不过是威逼利诱的惯用伎俩。小少爷要是坦白了，已经上了大少爷贼船的自己也会跟着倒霉。
就在他担心的当口，窗外传来车子的声音。管家松了口气，救星到了。他来客厅前给大少爷发了条紧急催促的短信。
“父亲，霍白？”
项斯启进门，试探般先叫了一声。他也没料到继父竟会在一天之内提前回来，看来是临时改了行程，他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霍白正沉默不语着，他答应了斯启哥哥不说，就一定说到做到。看到项斯启的身影出现，他也只是瞥上一眼，就咬牙扭过脸做出难堪的样子，装作跟他没关系。
“这是怎么了？”
第四十六章 风波
“这是怎么了？”
项斯启继续问。这僵硬的气氛，看样子是被父亲发现了。
好好待在房间里怎么会被发现？他猜出了八九分，顿时涌上一股怒气。一定是偷溜出房间时正好和继父撞上，都叫他别到处乱跑了。
“说，还是不说？”
老爷子的耐性到了极限，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扔。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碎裂的声响，震得在场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早知道当年，就应该扔了你。你这个灾星。”
脑子里嗡嗡作响着。霍白茫然地抬起头，胸口一阵抽痛，下意识护住了好像动起来的肚子。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心上。
父亲怎么想自己，他心里是知道的，只不过亲耳听见的痛，他终于体会到了。这一刻的心情，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到底是哪里来的野男人搞大的？！”
霍老爷子提高了声线，一挥手，茶几上价格不菲的瓷器再次遭了秧。姚生许久没看见爱面子的老爷这么不顾家里影响，发着大脾气。上一次，大概是在前夫人刚去世的时候了。
项斯启的胸口也跟着有些痛。他联想起以前被人羞辱的记忆，何况霍白面对的还是亲生父亲。而且野男人这个词说得正是自己，弄得他心里不悦。
“不说，就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父亲发完了脾气，面对依旧沉默的霍白说出这样一句话。
也不是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霍白嗫嚅着嘴唇，挣扎了一会，回了个“好”。他护着动得越来越厉害的肚子，想着要上楼收拾一些衣服和书再走。
父亲叫他滚，他别无选择，只是舍不得项斯启。除此之外，这个家对他来说是冰冷的。
“等一下丨”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项斯启，终于出了声。继父正在气头上，冲动也好，为了计划继续笼络小少爷也好，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知情不报的我也有责任，要罚连我一起罚。霍白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哥哥他，到底还是替自己站出来了。霍白很高兴，又强压下心底深处的失落。相比这番措辞，他似乎更期盼项斯启爽快地承认两人的关系。
“急什么，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老爷子说的意思，也包括了管家。姚生咽了咽口水，这轮风波要是能顶过去，他就彻底地跟大少爷脱不了干系了。
“那就罚我吧。”
项斯启挺直了脊背，毫不迟疑地回道。“请您让他在家里养胎。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条生命。”“养胎？”
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刺激到了他的神经。
“还嫌脸丢得不够多？明天就去医院做手术拿掉。留不下这个孽种。”
霍白的胸口，刺刺的痛着。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只想逃离。却不知该往哪里逃。
“现在打胎，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霍白打断了项斯启说到一半的话。他定定地望着父亲，做出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反抗。
第四十七章 风波（二）
第二天早上，载着小少爷的车子驶出霍家主宅，开往了医院。
昨晚的那一场动静，惊醒了不少睡着的佣人。大家私下议论着，家里是不是要发生大的变故
了。
霍白当然不肯打掉宝宝，他宁愿“滚”出这个家也不愿去医院。父亲硬是让两个男性的佣人绑着他，塞进了车子里。其中一个还是刚来时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接送他的年轻司机。
项斯启也跟着去了。他不知继父会做出什么来，在各种方面都不放心小少爷一个人。
他的额头一角贴着纱布，遮盖住昨晚砸过来的烟灰缸留下的口子。继父没阻止他一起去，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原本气得发抖的老爷子对准的是顶嘴的霍白，被他挡下来，顿时脸上鲜血直淌。霍白心疼着，又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最后这场争执，因为见了红而暂时告一段落。管家替大少爷处理了伤口，又叫人把一片狼藉的会客厅收拾干净。回到房间的霍白，不知道未来等着自己的将是什么。好不容易睡着了，浅眠了一会，就被叫醒强行带到了医院。
他依稀有印象，这是他小时候来过不少次的医院，母亲说自己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可自从母亲过世，父亲嫌弃还来不及，当然不可能再带他来做检查。
“胎儿已经很大了，加上他的身体情况特殊，这个时候引产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可能造成以后不孕。”
这里的医生给出了与项斯启、也与之前的医生相同的结论。霍老爷子立刻黑了脸，打了个电话给上面认识的人，递到对方的耳边。
医生受到威胁，不情不愿地开具了手术同意书。那一瞬间霍白的心彻底凉透，跟父亲的面子相比，自己的这条命竟如此不值钱。
而且这里还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我是不会做手术的，要强迫我，我就报警。”
争执在医院里继续着，变得更加激烈。所幸这不是家里，除了项斯启，就连医生也在旁边帮着说话。
“说有生命危险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大出血，极有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你忍心看着霍白在手术台上发生意外吗？父亲？”
老爷子冷冷瞪了一眼替霍白说情的项斯启。“那样对你而言，不是正好？”
“……您这是在胡说什么。”
项斯启的心里咯噔一声响。好在小少爷此时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手术上，似乎没太在意这句话。或许是不想在外面闹得太大太难看，最后一刻老爷子放弃了，一巴掌扇在霍白的脸颊上。
“要生可以，以后霍家就跟你没关系了。”他丢下这句话，然后拂袖而去。
医院的角落里，霍白捂着肚子，靠在项斯启的怀里放声大哭。他总算保住了宝宝，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项斯启帮他擦拭着不断流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