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年轻轻轻,一个人出来租房子?”
该来的还是要来。对方来找他,霍白就有了预感。说不定是同情自己的状况,心软了,可还是要摸清情况。就像中介所说的“考察”自己。
霍白一边晃着推车,想哄宝宝睡觉,一边回答。
“和家里闹翻了,断绝了关系。所以离开了,一个人生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一卓却能透过他的话,联想到那背后的天翻地覆。真正的风雨都是放在心里不说的。真正的苦都是自己默默吞下的。
江一卓突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对方也不可能告诉他具体的,可自己总归要问。
“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吧?怎么不交给妈妈带?”
年轻的爸爸独自带着宝宝,的确少见。霍白的身体微微发抖,对方的话令他恍惚之中再次想起了那个男人。
“……怕受了委屈。”
江一卓沉默了一会,还想再问些什么时,霍白已经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他。
“江先生,我是不会让他们找到我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真要是被找到了,我就带着宝宝离开,请你相信我。”
江一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同意了,并没有套出多少对方的情况,就松了口让他住进来。
他想想大概是那双眼睛的缘故。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见过圈子里许多漂亮的人,能从眼睛里看出对名利的渴望。那样的眼神是浑浊的,即使表面上装得再单纯也掩盖不了。
一个人带着宝宝在社会上生存很艰难。也许霍白哪天也会变成那样,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给他提供一点庇护。
很快就签好了合同,江一卓也没收霍白太多定金。他以为会有行李,还亲自开车去旅馆接他。霍白尴尬地只是拎了个小包出来。
怀着对未来日子的期待,霍白和宝宝住进了江家。刚到第一天,把宝宝安顿好睡着,霍白就帮忙打扫起房间来。他想要表现得好一点,不让江一卓看不起自己。
第七十三章
在霍家无论怎样,毕竟是个少爷,打扫卫生这种事轮不到自己亲手做。他笨手笨脚地拿着拖把拖地,一看就是没做过事。洗脏抹布也不知道用盆,在龙头下晔啦啦冲的水够别人洗一个澡了。
老太太节约惯了,看见霍白这么弄心里舍不得,又不好意思当面指出来。江一卓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拖把。
“我来吧。你以后负责把自己房间拾掇好就行了。还有,你刚刚用掉了贫困山区几个月的水
量。”
对方虽是调侃的语气,霍白也听明白了。他涨红着脸,知道自己帮了倒忙。可是他得学,他现在不是少爷,没有人服侍自己,必须掌握这些基本的生活技能。
“那你教我,可以吗?”
江一卓再没想到自己拍片间隙的休假,变成了手把手地教一个成年人小学生才学的事情。他又不忍心拒绝,这下他确定霍白是个货真价实的富家少爷,而且还是从小被宠惯了的那种,现在有点忧患意识的有钱人家都不会这么教孩子。
霍白学得很快,令江一卓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他态度认真,又聪明,两天下来就可以像模像样地做着家务。之前宝宝尿不湿的更换,以及奶粉的冲法,也是医院的护士和家里女佣教了两遍他就会了。这些事情都是熟能生巧,做多了就会变得很有效率。
下一步他还想要学做饭,几百块的房租里并不包括伙食的钱。房东不在家的时候只剩下霍白和老太太两个人,不能一直白吃别人的,他很自觉地想替老太太分担一点。不过做饭学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他必须要慢慢来。
晚上,霍白等大家都洗好澡了,将宝宝交给老太太照看,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他小心地反锁上门,这才开始脱起衣服。
普通人家的浴室,也完全不能跟原先家里的比,狭小,时间久了墙壁的瓷砖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蓬蓬头的水流下,霍白在昏黄的橘色灯光里望着自己的身体。为了晡乳,从孕期开始发生变化的鼓涨的胸脯,到了夏天就很难掩藏。因此他下定决心,在夏天前狠狠心把宝宝的母乳断了。
母乳是最好的营养。霍白舍不得,又不得不这么做。到了那时,他也差不多要出门找工作,不断掉是不行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全身,他想起了在咖啡馆里和江一卓说过的话。一真要是被找到了,我就带着宝宝离开。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霍家会有谁前来大费周章地寻找,父亲不可能,项斯启也不可能。自己走了,整个霍家都将是他的。因此房东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样自己和宝宝就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了。分明是该高兴的事,霍白的心底却闪过一丝失落。他强迫自己将那一点失落远远甩开。
他是铁了心地离开,不后悔,也不需要那个男人来找。
霍白在江家待着,渐渐地已经适应了。每天帮忙收拾打扫家里,等着老太太出门买菜回来,帮着打下手,给宝宝喂奶,哄他睡觉,醒了陪他玩。有时趁着太阳好,带宝宝去小区以及附近转一转。宝宝现在跟老太太也熟了,经常伊伊啊啊地叫着要老人家抱。
唯一的不方便,就是喂母乳的时候。这时霍白会抱着宝宝躲进自己的房间。刚开始有次老太太差点要推门进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那之后他坚决地反锁上门。尽管显得奇怪,但总比被发现了好。
这样的生活,令他暂时忘记了不久前刚被骗了钱,手头拮据的现实。
又过了一个多礼拜,霍白想起给宝宝打疫苗的事情了。
他翻出疫苗记录本,下一针在月底,也就是几天后的下周。根据医生的瞩咐,打疫苗最多可以推迟一周,但是不能提前。那家医院和这里离得有些远,他思索着到时找一天天气晴朗的日子,一大早就出发,坐个公交带着宝宝去医院。
“要不要我送你去?”
江一卓听见霍白在饭桌上询问公交车的路线,想了想问道。他从下周开始,就要进片场,两三个月基本都不能回来。走之前尽量再帮个忙,让新来的男孩子安心在家待着,与母亲好好相处。
“那地方不近,会耗费不少油钱吧。”
霍白原本是想拒绝的,出来的这些日子,他学会了精打细算,也不想欠房东太多人情。可江一卓坚持要送他。
“我马上进组干活,几个月都封闭在影视基地里。就当是临走前兜兜风,放松一下。”
霍白已经知道对方的职业是剧组里的摄像师,拍摄电影和电视剧。听说了之后他就充满了好奇,还暗暗有些羡慕。自己现在连张高中文凭都没有,即使去找工作,大概也只能干些洗碗端盘子的粗活。
“那……谢谢江哥哥了。”
霍白拗不过他,最后同意了。他低下头去吃饭,不让感激的情绪流露得太明显。说放松只是个借口,这个月里江一卓都在休息,早就休息够了。这一趟完全是为了送自己和宝宝。
就在定下要去医院的这天晚上,凌晨时分,霍白起身去上厕所。迷迷糊糊之中,他发现了内裤上有红色的一片。
霍白惊呆了,瞬间清醒过来。他慌张地确认那是血的痕迹。是怀孕之后停止的月经回来了。
他在厕所里愣愣地坐了好一会,感觉像是回到了突然初潮的那个时候。不同的是,现在身边已没有人能帮自己。
可是自己也跟那时不一样了。
大家都还在睡觉。霍白咬着牙擦干净血迹,垫上纸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下楼寻找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他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买回了卫生巾,然后在厕所里锁着门,默默地将脏掉的内裤洗了。
等一切忙完,天都亮了。他疲倦地躺在床上,胸口一阵发闷。心中第一次有了怨恨。还以为可能不会再有生理期,这下子该怎么在江家瞒下去。
要不是有了生理期,也不会怀孕,也不会让那个男人得逞……霍白依稀记得是吃了那些中药后才有了月经,莫名打了个寒噤。之前他没有仔细想过,该不会那些药里做了什么手脚吧?联想到苏瑞之是医生,这种可能性就显得很高了。
第七十四章
等一切忙完,天都亮了。他疲倦地躺在床上,胸口一阵发闷。心中第一次有了怨恨。还以为可能不会再有生理期,这下子该怎么在江家瞒下去。
要不是有了生理期,也不会怀孕,也不会让那个男人得逞……霍白依稀记得是吃了那些中药后才有了月经,莫名打了个寒噤。之前他没有仔细想过,该不会那些药里做了什么手脚?联想到苏瑞之是医生,这种可能性就显得很高了。
胸口的闷变成痛。项斯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自己特殊的身体。
霍白用力抓着床单,直到指尖发白,又松开了。他没空去怨恨,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让老太太他们发现。接下来的几天,霍白都过得极其小心。他将卫生巾偷藏在房间里,也不在洗手间中留下任何痕迹。肚子痛,他就尽量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
他该庆幸江家只有老人和一个大男人,若是有女人在,凭着蛛丝马迹说不定就露陷了。
这艰难的几天,总算是熬过去了。霍白筋疲力尽,想着以后每个月都要这么努力遮掩一次,就感到了绝望。老太太和江一卓对自己都很好,他也不想对他们如此隐瞒。可这异于常人的身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他轻轻拍着身边熟睡的宝宝,望着他可爱的睡颜强打起精神来。明天就要去医院打疫苗针,必须早起,自己也要赶快睡着才行。
第二天早上,江一卓刚起床,看见母亲手上拎着满满的早点进门,连忙去接。“怎么买这么多?”
“小白难得出门一趟,吃得丰盛一点。”
老太太将炉子上熬好的稀饭关火,盛上了桌子,一边和蔼地说道。“等打完针,你带他们在外面逛一逛吧。你走了之后,他每天都带着宝宝,也去不了什么远的地方。”
江一卓笑了。“妈,人家才来几天,你就对他这么好,连我都要嫉妒了。”
刚要从房间出来的霍白听见这段对话,又默默地把门关上了。他在门后站着,感动了很久。大概是老天也觉得他运气太差,才让他碰上这么一户善良的人家作为补偿。
这个世界上终究有人给了自己温暖,却是原本毫无关系、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想来真是一种讽刺。
霍白把江家对自己的好记在心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吃过早饭,他们就带上宝宝,开车朝着医院的方向进发。路上花了一个小时,等到了医院,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霍白像往常一样想要婉拒,突然想起早上的情形,有暖暖的东西涌进了胸口。于是他同意了。江一卓停好了车,和霍白一起进了给宝宝打疫苗的科室。因为到得有点晚,前面排了很多人,取了号之后两人就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宝宝也难得出趟远门,一路上都很兴奋,到了医院也高兴地东张西望着,不知道待会要挨上一针的是自己。
这些天,项斯启无数次设想过再次见到小少爷时的情形。
他应该瘦了一点,毕竟一个人带着宝宝生活多不容易。项斯启起初打过他的手机,发现关了机,再打过去时已是此号停用的状态。去办理新号码需要花钱,吃住都需要花钱,宝宝的物品也没有拿走多少。因此项斯启推测他是带了自己的小金库出去的,不清楚那些钱能够支撑多久。
他想霍白,想得发疯。时间每流逝一天,期盼着可以在医院见到他的心情就加深一分。自从苏瑞之提出那个建议后,他就开始盼着那一刻。
他想要找回霍白和宝宝,把他们带回家,带回自己的身边。无论是好言好语地哄着,或是来个强硬点的手段,先把人弄到手,回去再继续慢慢哄。项斯启已经考虑好了,该道歉的道歉,说不定小少爷这段时间在外面吃够了苦,被自己安抚两天就该回心转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