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不起人的态度令珂里叶特果新眼中一怒,手微微拳了起来,哼道:“光有才没有德又有什么用,要知道‘德、容、言、工’德可是排在首位呢。”在这屋子里她可不会任伊尔根觉罗氏这么欺辱。
这是直刺她没有德行?伊尔根觉罗淑兰将手上的针线扔到一边,站了起来气狠狠地看着嘴角噙笑的珂里叶特果新,“你这是在说我们没有德?”她还不忘将一旁的云珠及玉桂拉下水。
“我可没这么说。”
……
反正她们也打不起来,云珠懒得劝架,对玉桂道:“你准备了什么?”
“我的才艺都过得去,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玉桂知自家事,也没有那个往上爬的心,道:“我的年龄还小,很有可能留牌再参加一次选秀的……”真不想啊,可是比起撂牌子,她更愿意再选一次。
云珠点了点头,像玉桂这样出身上三旗、满洲著姓大族,却又父兄官职不高的一般的秀女都会指给宗室阿哥或表现出色的满洲官员(填房)及年青子弟(嫡妻),也有可能会指给皇阿哥做格格,例如当今熹妃。
第二天,复选第一轮挑选结果出来了,两百零九名留住宫中参加复选秀女因规矩礼仪不合格的被刷下了三十七名,剩下一百七十二名继续一项挑选。
被视为最为难的一关过了,是凤是鸡就看接下来的了,秀女们兴致勃勃地准备起最后要穿的衣饰及最能表现自己的才艺。很多秀女都听自家的额娘或教养嬷嬷说过,秀女最后一轮阅选,皇帝和娘娘们一般都会让她们表现自己最拿手的才艺的……
这只是一般情况下。
整个大清高层都知道,这届选秀可以说是给大清下任继承者挑选皇后,做为大清最高统治者雍正怎么可能不注重,这注定了这届秀女的最后一关也不好闯。
秀女大选的过程是很张驰有道的,最后一轮挑选定在八天后,这八天,秀女一反进宫以来的规步规行,她们穿起了漂亮的旗服,戴起了耀眼的首饰,或是与其她秀女到御花园里玩闹或是练起了才艺,如弹琴或跳舞——还真的有人准备了舞蹈,汗。要知道大家闺秀是很少当众跳舞的,弄个不好会被认为不庄重、轻佻。
连伊尔根觉罗淑兰也忍不住练起了她的古琴,珂里叶特果新看了依旧云淡风轻整日百~万\小!说、写字的云珠一眼,轻咬了下唇,她在自己房中也是苦练女红和棋艺的……有不少次她想在云珠和淑兰的吃食或衣服上动手脚,可想想又忍下了,这种事情能不能达到效果不说,就怕被查出来。
这八天里,已经闹出了不少这样的事情了,不是秀女的衣服被剪坏,就是才艺道具莫名毁损,像琴断了弦、彩绸不见了之类。查出来的有,不了了之的也有。不说被查出来的,下场是直接遣送出宫,就算没被查出来,那一屋子的秀女名声多多少少也受了影响。
富察云珠和伊尔根觉罗淑兰出身名门望族,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护好自身就能得个好结果,不像她,什么都要计较。
算了,稳当就好。即便除了她们两个,嫡福晋的位子也轮不到自己……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出身。她想着,即便看她们俩个十分不顺眼,一个整天狗眼看人低,一个什么也不做就让人觉得卑微。
正文春来谁做韶华主(四)
体元殿,云珠排在秀女队列里静静地等着。
“裕嫔娘娘到——”太监尖锐的嗓音高高响起。
裕嫔耿氏脸庞圆润白皙,杏眼修眉,身穿秋香色嫔妃旗服,梳着两把子头,一个珐琅珠花钿压在堆鸦似的发髻中间,右边戴了两朵浅粉绢花,左边则斜插着一支五蝠如意金簪,簪尾衔着一对晃悠悠的金累丝衔红宝石蝙蝠,耳上戴着一对东珠耳坠,神态雍容而精气内敛,看着就知是保养得很好的人。
云珠瞄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同众秀女一起甩帕、屈膝,喊道:“给裕嫔娘娘请安,裕嫔娘娘吉祥。”
声音淡淡地:“起喀。”
众人这才起身。殿门口的太监又拉高声喊道:“熹妃娘娘到——”
只见熹妃钮祜禄氏穿着一袭橘色缎绣金玉满堂纹样、镶团云纹宝蓝色滚边旗服,头上戴了一支金镶蓝宝石桃簪,又斜插了一只云纹镂金簪,耳上戴了两对金累丝点翠东珠耳坠,搭着随侍嬷嬷的手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及镶着各色珐琅珊瑚宝石的护甲。她生得杏脸、桃腮、秀眉、大眼,神态优雅、温和,即便初入当今潜邸侍奉身份低些,但十几年的“居移体养移气”却也修出了一身雍容尊贵的气度来。云珠觉得,从相貌上讲弘历还是像雍正比较多些。
“给熹妃娘娘请安,熹妃娘娘吉祥。”众秀女再行礼。
“不必多礼。”声音柔和有力。
“皇后娘娘驾到——”
云珠再度随着其她秀女一同行叩拜礼:“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乌喇那拉氏朝太监一示意,那太监又喊:“起。”
众人又起身,垂头恭立。
“都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声音清亮浅淡,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慢慢抬起头,云珠趁机看了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觉得这乌喇那拉皇后的相貌果然如历史上她留下的画像般,生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端雅清秀,温和亲切。她身量与裕嫔相当,近一七米的高度,身材高挑,穿着宝蓝色的皇后吉服,显得气度端凝宽厚,尊贵无比。她眼眸朝秀女们扫了一番,微笑道:“看着都是些可人的,能够走到这一步,说明了你们的‘德、容、言’都是过关的,今天我们就考‘工’。针黹女红,这些女儿家的基本工夫想必也难不着你们吧?”
她朝下边的人微一示意,立即有一排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放到每个秀女面前的矮几上。云珠往托盘看去,里面有碎布、小块的绸缎绢纱及各色丝线,还有小颗的珠子……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用托盘里的材料做出你们最满意的作品出来。过不过关,自有人查看……好了,现在开始。”
云珠从自己盘里的材料中挑出了一小块青缎,一小块红缎,用金色丝线快速地在上面空描出了自己想要的鱼鳞图案,再拿起剪子裁出了自己想要的形状,又挑了丝线,将这两块缎缝成了两尾相连在一起的鱼儿,里面塞了没用的细碎布料,使它看起来有些立体,又用同色的绢纱缝了它的尾巴和鳍。最后用五彩丝线编出一个小如意结,串上坠珠,将一头系固定在双鱼香囊上,使它变成了一个可系挂在女仕前襟的香囊。
皇后同熹妃裕嫔两人走过,见了眼前一亮,熹妃也是个喜欢女红的,拿了起来左看右看,对皇后和裕嫔道:“主子娘娘,裕嫔姐姐,你们看,真是巧思。”
是的,云珠做的并不是十分地精美,但前世看惯了各种各样公仔的她做出来的显然比其她秀女多了份雅致可爱。
“难得的是寓意喜庆。”裕嫔也点了点头。
皇后打量了云珠几眼,微笑问道:“你是哪家的?”
云珠出位行礼:“回主子娘娘的话,奴婢隶属镶黄旗,是从二品散秩大臣李荣保嫡女,富察云珠。”
闻言,熹妃眼睛一亮,瞧着云珠微微笑了起来,而裕嫔则眼中闪过失望之色,面上却依旧温和带笑。
“不错。”皇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云珠顶着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回了自己位上。接下来,又有几位秀女的女红得了皇后熹妃和裕嫔的赞赏,其中就有皇五子弘昼未来的福晋吴扎库海阔珍做的一个以粉缎拼接成的莲花图案的宝蓝色荷包。那荷包做得极精致,一点也看不出拼接的模样,衔接处全是用彩线刺绣包住,针脚细密整齐,从这些小地方可看出她手法针工的厉害。
吴扎库氏出身镶红旗,是正二品副都统五什图之女,长得秀丽姣美,言语伶俐,今年才十四岁。裕嫔问得很仔细,对于无心大位的弘昼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嫡福晋人选。
荷包、香囊、葫芦锦囊、帕子、绢花、络子、结子……秀女们花样百出,成品有好有次,做得出色的自然得了几位娘娘的询问夸赞,做得不好的,自有检查嬷嬷评定是否过关。结果欣喜的有,平平的有,失望的也有,更有沮丧得默然垂泪的——也不知是女红不好还是临场发挥失常,总之,那成品看着实在不行,只能等着被撂牌的命运。
这一关,成功过了的只有一百五十三名,十九名被刷了下来。
回了房间,伊尔根觉罗淑兰忍不住发了顿脾气,她在体元殿上编了个坠珠络子,成品只能算是中等,并不出色。见云珠进门,冷嘲道:“哎,有人可要飞上枝头了!”
云珠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选秀这还没完呢,本性就要露出来了?”不要以为她平日处事温静就是好欺负的,想冲人发泄脾气,也得选好对象。
“你——”
随后进来的珂里叶特果新闻言眼中光芒一凝,不言不语地走到自己住的次间倒了水慢慢地喝起来。早先的女红考校她做了个拼接花样帕子,图案花样也很是漂亮,只是难度和针脚的齐整细密处不如吴扎库氏,她输得心服口服,只是没想到云珠也能在这上头出彩,那对鲤鱼香囊她看着也觉得很可爱——东西不难做,只是费工夫。由此可见富察云珠的女红工夫是不错的,至少速度上胜人一筹。
伊尔根觉罗淑兰看了她一眼,愤愤地坐回榻上。选秀确实还没完,她还有机会,下一关,她一定不会输。
“李玉怎么还没来?”弘历来回地在书房走着,时不时地伸长脑袋看向门外,吴书来垂着脑袋装死:我的主子爷,这才多久啊,一炷香才烧一半,您都问了多少遍了?裁块帕子缝个边儿都没那么快好吧?
弘历自然是紧张的,他心仪云珠,虽然这些日子在熹妃那里打了不少埋伏可选秀这些事儿追根到底还得秀女本身表现出色才行。再说了,除了今天体元殿考校女红,过两天御花园那儿还有皇父要检阅呢。
一个小太监躬身走了进来,弘历一见不是李玉,也不理他。小太监走到吴书来身边低语了几句。
“主子,高格格新画了幅画想请您指点。”吴书来示意小太监在一旁等着,自己走到弘历身边禀道。这个新由近身宫女提上来的高氏,在内务府颇有些力量,手段也有,吴书来也不愿得罪。
“画?”弘历眼睛一闪,今天实在没心情陪她们玩这种游戏,直接道:“让她回去,就说爷今儿没空。”声音透着一种高位者对底下人不在意的冷淡,迥然于与高氏在一块时所表现出来的温雅亲切。
“嗻。”吴书来亲自出了书房对高露微说道:“高格格请回吧,主子还有事要处理……不得空了。”圆润的脸上挂着比高氏更胜一筹的亲和微笑。
“吴公公,爷这么辛苦,不如我去炖个补身的汤给爷送来?”高露微暗骂了一声,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这么快就跟四阿哥发生关系抬了格格,弄得现在少了与他相处培养感情的机会不说,还将自己摆到了明面上与富察氏(芙灵阿)成对峙之势。
可是不快点给自己过明面她又怕嫡福晋进了毓庆宫会找借口将自己打发了……没名没份的宫女可不比皇子“格格”,一点小错处就任人拿捏,凭她暗里握着再多势力都没用。
吴书来微笑:“早先富察格格已经着人送了鹧鸪汤来了……”他早立定主意站在未来的嫡福晋那边了,这些格格……既不得主子的意,那只能抱歉了。
“富察姐姐真是有心。”高露微目露羡慕,讪道,“我还需学习呢。”恋恋不舍地带着贴身小丫环翠袅回了自己的院子。
翠袅惴惴不安地看着主子脸上表情愈发清新柔婉,只眼底却冰刺一闪,若非自己贴身伺候,还真以为主子是个娇柔惹人怜惜的清纯佳人呢。
“去将松嬷嬷叫来。”高露微接过青婀端来的茶,朝翠袅吩咐道。松嬷嬷和青婀、翠袅是她们高家在内务府苦心培养多年的人,她一被弘历提为格格便使力将她们安排到了身边侍候,免得用其他来历不明的不放心。
“是。”
很快,松嬷嬷就进了屋子,“奴才见过主子。”
“嬷嬷请起,坐。”高露微虽然才抬为格格不久,却很快就适应了主子的做派,管起身边的人和事不见慌乱无措,显然在家也是学过的。
松嬷嬷小心地半坐在绣墩上,见翠袅带着房里的丫头退了出去,心中一凛,知道主子要说的话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的。
“嬷嬷,这院子里的奴才训练得怎样了?”什么人能用,什么人是钉子,应该清楚吧。
“主子请放心,富察格格分派过来的人手里有不少是咱们的人,都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了,其她的人奴才也让人盯住了,是不是能用还得看看,至于那几个富察格格混送进来的钉子奴才心中有数呢,等找着机会就将她们清理出去……”松嬷嬷一副有把握的模样。
“不用,将她们留着,将来或许有用。”她垂眸轻笑,再看松嬷嬷时脸色已恢复了肃淡,“只是要紧盯了。”
“是。”松嬷嬷愈发恭敬了,没想到主子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计。不过这样也好,主子越有手段她们这些奴才便能过得越好,不是吗。
“最近富察格格……”
……
不说高氏这边商量着怎么压富察格格一头,那边弘历终于等到一炷香烧烬,李玉的身影也飞快赶到。
正文占尽东风第一枝(上)
“主子——”李玉喘得厉害,“结、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了?”弘历有些紧张,明明知道云珠的女红很好的,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哪些秀女表现得比较出色?”知道他心意的也就吴书来一人,就算别人知道他派李玉前去打听,那也是想知道哪些秀女表现得比较好的,关心自己未来嫡福晋人选,这对一个即将拴婚的皇子来讲很正常。
“表现出色的有马佳珍媛秀女、富察云珠秀女、吴扎库海阔珍秀女、左佳雯婵秀女、杨佳美珊秀女……”李玉念了一大串名字,也难为他竟能记得一清二楚。
开始听到云珠的名字弘历立时觉得心花怒放,也没心思再听李玉往下念了,笑着对吴书来道:“事情办得不错,吴书来,赏!嗯,桌上的鹧鸪汤也赏你们两个喝了!”回到案桌前,感觉书看得进去了,字练得下去了,连诗兴也上来了……
吴书来笑眯眯地给了李玉一个荷包,“小子挺机灵的,不错。”
“多亏吴总管提点。”李玉也笑容满面,得不得赏没什么,重要的是能在四阿哥跟前露脸。吴书来点了点头,挺上道的,他有心再拉一把,便提醒道:“选秀是大事,你多注意些,多捡些重要的来报……”
“是。”李玉按下心中的兴奋,什么才是重要的,当然是最有可能拴给主子的秀女了……正欲退出去,却被吴书来一把抓住,“去哪儿?忘了这个了?”提了提手上的食盒。
嘿嘿,李玉傻笑,忽然想起:“吴总管,过两天御花园最后阅选,主子去不去看?我知道个好地方……”
吴书来瞟了他一眼,“别聪明过头了。”皇上和主子不定有什么安排呢。
李玉被泼了盆冷水,却没有不悦,反而真心诚意地给吴书来施了一礼:“多谢吴总管提点。”
“都是侍候主子的,不值什么。”吴书来也不在意,日久见人心,是个知道好的就拉一把,若是个返恩为仇心术不正的,自有回报的时候。
李玉至此,真心实意地服了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总管”。
其实毓庆宫真正的总管太监是常青,乃皇帝亲自拨到弘历身边帮他管理生活上琐碎事务的,他也可算是弘历在中馈事务上的半个老师,很得弘历尊重,只是若论亲密信赖,则是这个从七岁起就陪着弘历一起长大的吴书来了。
自体元殿几位娘娘考校女红后,一些表现出色的秀女们纷纷被召去问话。这次需要指嫡福晋的宗室阿哥很多,很多秀女都有份被点到,次数也都在一、两次左右(估计皇后及熹妃、裕嫔她们也忙不过来),所以云珠被皇后、熹妃召见也没有特别招人嫉妒,不过伊尔根觉罗淑兰和珂里叶特果新对着她时眼底已掩不住隐隐的敌意。
这富察云珠自进宫参选到现在表现近乎完美……
不过,还有最后一关,她的好运能不能持续到最后还难说。
到了御花园阅选那日,云珠看着准备好的杏黄|色的旗装在腰处被人挑坏了一段针线,暗哼了一声,换上了另一套旗装,当着屋里其她人的面将坏了的旗装赏给了小叶:“进宫以来多亏你照顾,这件衣服我还未穿过,有段线坏了,再缝上还是可以穿的……就赏你了。”又给了她一个荷包。
“多谢小主子。”小宫女十分欣喜,这件衣服的料子、做工都极好,有钱也买不到呢。
伊尔根觉罗淑兰见她如此做派脸上不由阵红阵白,双手拳得死紧,本来还以为她会掩下的……哼。
心下有些后悔自己忍不住这点子气,没能却掉劲敌反倒可能赔上自己的未来。
雍正果然替弘历弘昼这两个即将拴婚的儿子安排了一处隐蔽之所,可清楚瞧见外面阅选秀女的表现——真是不可言于外的慈父表现,弘历弘昼兴奋万分,连连保证对任何人也不说出去。
御花园里佳木葱茏,虽有不少建筑,却多倚围墙而建,唯有少数精美造型的亭台立于园中,是以御花园内空间舒广,柏槐藤萝、奇花异草遍布其中,奇石玉座、盆花桩景更增添了园内景象变化,丰富了园景层次,将花园点缀得情趣盎然。园中的堆秀山是宫中重阳节登高的地方,叠石独特,磴道盘曲,下有石雕蟠龙喷水,上筑御景亭,可眺望四周景色。当然,游走在御花园里也轻易便能望见它秀丽的风姿。
皇帝阅选并非是秀女一古脑儿全都涌进御花园,而是在总管太监和管事姑姑的安排带领下一旗一旗地进行阅选。
云珠很庆幸自己出身镶黄旗,无论干什么总是最先的,要像别的选女早早穿衣打扮等上老半天……可真是受罪。
这次选秀坚持到最后这一刻的满蒙汉镶黄旗秀女共有二十四人,其中排在前排的满洲镶黄旗七人,蒙古镶黄旗六人,汉军镶黄旗十一人。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起喀。”雍正坐到早就安排好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站成三排的秀女,目光在瞧见云珠时略顿了一下,“开始吧。”
“满镶黄旗秀女上前觐见。”总管太监喊道。
云珠等人优雅地甩着帕子、踏着花盆底子走上前,再次向皇帝行礼。在雍正挑剔的目光下,即便是心理素质都不错的秀女也不免有些战战,位列左边第一位的伊尔根觉罗淑兰差点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再走远几步,就要跌倒出丑了。
“都抬起头来。”
众人乖觉地微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
“左边第一位,哪家的?”
伊尔根觉罗淑兰上前一步,行礼回道:“回皇上,奴婢隶属镶黄旗,是给事中伊克善之嫡女,伊尔根觉罗淑兰。”
雍正见身穿粉藕色旗装,小两把子头上戴了支别致的红宝石攒花簪,耳着缀着明珠,看起来清秀典雅,瓜子脸上长眉星眸,生得也好,便问:“有什么擅长的才艺?”
“回皇上,奴婢书画比较好。”
“下去写幅字给朕看看。”旁边早有备好纸笔的案桌,伊尔根觉罗淑兰走到一张案桌前面,开始凝神书写。她选了一首当今的诗《吟玉泉山竹》:御园修竹传名久,嫩筱抽梢早出墙。雨涤微尘新浥翠,风穿密叶澹闻香。低侵幽涧波添绿,静幂虚窗影送凉。更羡坚贞能耐雪,长竿节节挺琳琅。
写完便有太监将诗呈上御览。雍正扫了一眼,簪花小楷,这字放在八旗闺秀中算得不错了,不过灵气上比云珠还差些,只是会讨巧,选了自己作的诗。他点了下头,那太监便捧着字退了下去。
伊尔根觉罗淑兰暗舒了口气。
“左边第二位,哪家的?”
云珠上前一步,行礼:“回皇上,奴婢隶属镶黄旗,是散秩大臣李荣保之嫡女,富察云珠。”
雍正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你以为满洲女儿当如何?”
云珠一愣,脱口答道:“自是上马能弯弓,下马能管家。”脑中却闪出“出得厅堂进得厨房,上得了床……”的字眼,汗。
此语一出,伊尔根觉罗淑兰并那些蒙古旗的秀女立马投来同情的眼光。果然,皇帝又道:“那就上马弯弓吧。”说着吩咐身边的嬷嬷,“带她下去换身衣裳。”
“嗻。”
云珠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绣玉兰花样旗装,襟前挂了串珍珠,小两把子头上戴了两朵鲜嫩嫩的黄玉兰,耳上别了东珠耳钉,脚下更踏着花盆底子,确实是不适合骑马射箭,便朝雍正行了个礼随嬷嬷去了。
等她换了身红色骑装出来,隐藏在假山里的弘历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原来觉得她是素雅娴静如幽兰,却没想到还能这么清艳奔放如红莲,那一身红艳艳珠光,映得她肤如霞光照在羊脂白玉上,细腻姣丽,细长的眉、清水般秀长的眼还有那花蕾一般粉嫩含笑的唇,更是别具妩媚英姿……
在御花园纵马射箭,也不知她算不算是大清第一人?
出来的时候满镶黄旗的秀女们都已经阅看完毕,只等她一人了。云珠抚着马儿的脑袋,用尽十来年静坐冥想的功夫,努力向马儿传达她的善意,安抚了马儿独立于众人中的浮躁不安。或许是她的方法灵验,马儿很快温驯地用头蹭了下她,云珠绽颜一笑,翻身骑上马背,开始沿着设定好的路线小跑起来,渐渐地加快速度,放开缰绳,从肩上取下长弓,再从箭囊里取出三支箭来夹在手上……拉弓,引箭,双腿夹紧控制着马儿转弯,避开树木,折腰反身朝目标射去——
咻咻咻!
三箭全中红心!
同在场上的秀女们全看呆了,她居然……射中了?!三箭齐发?!在马背上?!天啊,要拉开那弓也要不少力气吧,她是吃什么长的?看起来纤弱的跟朵花似的,居然拉开了……那弓有三石吧?距离箭靶至少有五十步吧?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云珠下马时众人看她的眼光如同看巨怪。
隐身在假山洞时的弘历却得意非常,觉得自己眼光果然非凡,哼,这些凡夫俗子难道不知道他的赛云珠是在察哈尔长大的吗,骑射对她来讲如同家常便饭罢。
弘昼看了眼自从富察云珠一出场便魂飞天外的四哥撇了撇嘴,心道,这富察云珠果然如同额娘讲的很出色,可惜了,竟被四哥给看上。他心中早有了想看的秀女,就是那位出身镶红旗,副都统五什图的嫡女吴扎库氏,听额娘讲也是个姿质上乘的……
正文占尽东风第一枝(下)
如果是上元节时遇到的那位姑娘就好了,她应该也是旗人家的姑娘,只是不知有没有来参加今年的选秀?自从那晚在岫云寺舞龙队伍那儿碰到一位身穿豆绿色旗装,相貌姣美如花的小姑娘,弘昼一直念念不忘,她在灯花下那生动的璨然的一颦一笑。可惜,他后来再出宫逛街再也没能碰上。
“好!”雍正很是高兴,对苏培盛道:“赏!”
苏培盛躬身下去,一会儿端了个紫檀方盘上来,雍正一示意,他便直接端给了云珠。“奴婢谢皇上赏赐。”云珠行礼叩谢,接过赏赐,是对满绿冰翡手镯。
虽然云珠很想知道满镶黄旗其她秀女的表现,不过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再说就算她问了以众秀女那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她们会理她才怪。
雍正看着那两泓浓绿套上了云珠那雪白粉莹如凝脂白玉般的手腕,满意地点了下头,对总管太监道:“继续。”
总管太监高声喊:“满镶黄旗秀女退下,蒙镶黄旗秀女上前觐见。”云珠她们这一列的秀女立即右转,退回一边,而原来列在第二排的蒙镶黄旗秀女则优雅地甩帕踏着花盆底子上前行礼:“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起喀。都抬起头来……”
六位蒙镶黄旗秀女有三位姓博尔济吉特两位姓博尔济锦一位姓扎鲁特,骑射可做为才艺表演,以前还未曾碰过,前五位秀女都欣喜地同选了骑射,虽然没像云珠一样三箭齐发,但在骑术上的花样却比云珠来得奇巧炫目,翻转、平卧、直立……可能因为她们都来自蒙古草原的缘故,这样的才艺并不被雍正欣赏。
最后一位蒙镶黄旗秀女叫博尔济吉特庆格尔泰(蒙语“欢乐”的意思),是副都统格扪的嫡女,长得跟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样漂亮,表现的才艺也出人意料。她选择的是画画,在雍正接下去阅选汉军镶黄旗秀女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画画,结果画了一幅骏马图,雍正很高兴,称赞了她几句,引来其她五位蒙镶黄旗秀女的嫉羡目光。
汉军镶黄旗的秀女身姿纤雅袅娜看着确实比满蒙秀女惹人怜惜,才艺比之蒙旗秀女高出一线,花俏雅致处更不输满洲高门出身的秀女,若不是八旗地位所限,她们当中有的前途可能会更好,比如有一位张佳若莹表现尤其出彩,一幅《玉泉山竹》图配上皇帝的诗,一下子把先前伊尔根觉罗淑兰的表现打压了下去——也不知两人有什么仇,再加上她表现出来的气质温雅大方,眼神清澈,仿佛更有竹的清新坚韧精神,一下搏得了汉军镶黄旗秀女的头彩。
别人可能会觉得她得皇帝喜欢,云珠却敏锐地在雍正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喜,如此明晃晃地打压挑衅他怎么看不出来?这样的心性也配以竹自比?
想要表现自己也不一定非得踏着别人才能如愿,特别是自身有那个能力时。在末世,为了活命人类真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云珠并不忌讳这样行事,只是考校者毕竟另有其人,还得想想人家喜不喜欢这样的行事呢,聪明敏锐的人到处都有……可别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张佳若莹的父亲是粮道张廷舒,门第也不低,只是年纪小了些,上记名是别想了,可能会被留牌等下一届再选,又或指婚宗室过几年再行大婚……
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镶黄旗阅选过后接着几天是其他几旗阅选。云珠并没有像其她秀女一样等那些秀女阅选完便一窝蜂似地上前询问,她淡定无比,又不是性命攸关,自有消息入耳的时候。
果然,谁谁谁表现得好谁谁谁出人意料地发生了意外……天天能听到这样的话题,云珠的那点表现早被秀女们花样百出的表演风头给盖过去了。当然,谁家的秀女真正得了上位者的眼,哪家的秀女表现太过、让人觉得轻佻不端重的,宫里的人自是心中有数。
而秀女中,真正心有成算的也明白,那些家世好表现稳妥的秀女,等选秀大幕落下便会嫁入高门,甚至入宫成为主子,因此看着她们的目光虽然妒羡倒也不敢再出手做出什么事来为自己以后结下仇怨。
皇后和几位娘娘也依旧不紧不慢地召见秀女,雍正那里也随时点着几位到了年龄的侄子进宫觐见……
云珠第二次被皇后乌喇那拉氏及熹妃钮祜禄氏召见时分别从她们那里得了头面赏赐,知道自己已经被订下,正如历史上所记载的:成为爱新觉罗弘历的嫡妻,未来的孝贤皇后。
最后一轮阅选整整持续了九天时间,前三天的上三旗阅选是皇帝亲自主持,后五天是皇后主持皇帝偶尔过来看看,他能从繁忙的国事中抽出空来亲阅并关注已经表明他对这届选秀的重视程度了,按以往,这些事他是直接抛给皇后去主持的。
最后一天宣布复选结果,并送秀女出宫。
一百五十三名秀女,除了两位发生意外摔伤了脚的、一位在御花园浮碧亭掉进了池子里生病的,还有两位脸上莫名其妙长了疹子的,总共一百四十七名秀女参与最后阅选,撂牌子的七十名,被撂牌子并遣送回家斥责教养不力的有三名,留牌参加下次大选的八名,上记名的四名,剩下的六十二名等回家等候指婚。
听了总管太监的宣布,念到名字的秀女们或喜或忧神情不一而足。但她们毕竟是整个大清朝规矩礼仪最好的八旗贵女,很快就在管事姑姑们的安排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按旗列队出宫。
神武门外,许多八旗勋贵都派了车马来接出宫的秀女,富察家的格外引人注目,云珠的八个哥哥一个弟弟一字排开,连带着小明亮和郭嬷嬷素问及护卫……真是阵容惊人。
人丁弱些的八旗人家见免不了心中泛酸,这富察家的想寒碜谁呀,哪家的闺女不尊贵,用得着来这么多人来占地方吗?
云珠近两个月没见着亲人心中原就想,这时见了哥哥弟弟都来接她,一下子眼眶就泛红了:“哥哥……你们怎么都来了?”
“姑姑,明亮好想你哦。”小家伙嘴甜的,云珠抱起他,用在他白嫩的小脸上猛亲了一下,也不在乎别人的侧目。“姑姑也想明亮。”
看到一这幕的珂里叶特果新撇了下嘴,拒绝承认心里的酸涩感。
云珠耳聪目明,听到了那声轻哼,眼睫一抬,尾光刚好看到一个丫环扶着她上了辆马车,心道,你是谁啊,还哼呢,难道以为满族贵女娴熟礼法等于不近人情么?!就这性子还想得乾隆那风流皇帝的宠?做梦吧。
“快回家吧。”傅广清看着妹妹儿子微笑道。
“嗯。”云珠朝家人笑了笑,在郭嬷嬷和素问的帮扶下踏着凳子上了马车。
云珠可能是最早接到拴婚旨意的秀女了,回到家里,家人各种嘘寒问暖还没叨完,苏培盛就捧着圣旨来了。
这,也太早了吧!?尽管早有准备,李荣保和瓜尔佳氏两人还是忍不住心里嘀咕,让儿子媳妇下去换上正式的服饰,又吩咐管家赶紧摆上备好的香案,一大家子满满地跪了一地听旨。
云珠跪在家人中间,听着苏培盛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散秩大臣李荣保嫡女富察氏诞育名门、德容兼备,可为皇四子弘历嫡福晋,钦哉。”
李荣保神色不变,恭敬地接过圣旨,恭声说道:“奴才领旨谢恩。”
从此便要与那位历史上有名的风流皇帝绑在一起了!云珠微吐了口气扶起瓜尔佳氏,沉默地站在李荣保身后。
傅广清兄弟几人私底下虽得了李荣保些许暗示,但真正这一刻到来时还是心情复杂。云珠嫁给皇四子,未来的大清继任者,这对富察家族来说是光耀青史的事,即便富察家从来就凭军功本事立足朝堂,可毕竟跟出了皇后是不同的,看看佟佳氏、钮祜禄氏哪个不是因为身为后族而家族荣盛傲立于其他满洲著姓大族之上?(当今皇后没有嫡子,乌喇那拉家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人才,才不得不蛰伏低调。)
可是做为疼爱妹妹的哥哥,他们真不喜欢云珠以后的人生就埋没在深宫之中——那个地儿,就算得了荣宠,也是不易过。
正文远虑(上)
惠珠从听了圣旨后就一直小嘴微张,满眼地不可置信:他们家,这是要出一个……未来的皇后了?!
话说,做为富察家的二姑娘,因为嫡姐太过完美,她的物质生活虽然不错,内心却一直觉得憋屈、不服、压抑……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往的争锋显得可笑,这是一个被皇家看中、未来将母仪天下的女子。她有那个资格,德容兼备……她从来都是那样,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心中一清二楚有条不紊,从不叫苦喊累。而自己呢,这些年也学规矩,学女红才艺,可都是顺应长辈安排,从未真正地为自己的未来设想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嫁入什么样的门第。
傅谦将震惊得回不过神的小妹拉着重新跪下,因为苏培盛又展开第二份圣旨,这次的宣读对象是云珠的大哥傅广成,雍正将他从正四品的御前二等侍卫调为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品级不升不降,却是从武职调为文职,好在还是京官。
在清朝,汉人入仕基本靠科举,而满洲子弟入仕则可通过多种途径,如科举、参军入伍、荐举、捐纳、世袭、蒙荫等等,更有以担任笔贴式及侍卫起家入仕的,富察家族就是出了名的“禁卫军世家”,家族子弟到了年龄必定入宫担任侍卫,时机一到便调任武职或文职,别看傅广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