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东歌长历

第八章何为活、何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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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番数场大雪,让这繁华陵州增添了些许的清冷。

    哪个早已经不起,这瑟瑟寒风的老人,却佝偻着身子,顽固的站在窗边,望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老人底下眸子不断闪动,不知心绪在想些什么,可门口传来的一阵阵的敲门声,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明仁王仍在看着这飘零的雪花飞舞,不过却随心说了句:“二丫头,进来吧”。

    周樱挂着那份淡雅的表情,轻轻推开门扉,却看到站在窗口受着风寒的明仁王,急匆匆的把手中汤药放在桌上,走到窗前解下坎肩,为明仁王披上。

    明仁王扭头看向为他披上坎肩的周樱,混浊的眸瞳里多了几分安慰。

    可也看出这个六岁起,就未离开自己身边的孩子内心深处的彷徨漠然。

    明仁王看着周樱白皙剔透的脸容,带着缅怀缓缓说道:“樱儿,你与你娘亲真的很像。

    周樱笑了笑关上窗户说道:“伯伯你这话说了快十年了”。

    明仁王努力挺起佝偻的身子,走到桌前拿去汤碗玉盖,把手放在碗沿取暖,而后又因为太烫,甩了甩手捏住耳朵。

    周樱拿起玉勺轻轻的在碗面搅拌,热气腾飞感的不在烫嘴,摇起一勺吹了吹,放到明仁王的嘴边。

    明仁王接过周樱的勺子一口饮尽,带着慈爱道:“爹又不是老的拿不起勺子,爹自己来”。

    周樱乖巧的笑了一声。

    明仁王一边喝着汤药,一边看着周樱笑道:“樱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爹给你找了门亲事,你要不要听听”。

    周樱闻言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起身抓着衣袖不满道:“伯伯樱儿年纪未到,况且樱儿还想一直侍奉在伯伯身边”。

    明仁王喝下最后一点汤底,粗糙的大手抚去胡须上的水渍,轻声说道:“可惜,我还写好书信,准备叫“皇后”给你说说,那三皇子的亲事,看来那小子是没这福气了”。

    周樱一张小脸上写满诧异,而后眸瞳里一片死寂。

    明仁王看着周樱的眼眸,带着沙哑的嗓音说道:“樱儿我知道你喜欢那小子,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那我这张老脸担保,他这辈子都不敢欺负你”。

    周樱突然睁大眼眸,悲切的说道:“不行、不行,我、我不可以”。

    周樱听着明仁王轻描淡写揭穿自己多年的秘密,身子不禁颤抖起来。

    明仁王又轻抚过自己的胡须,可这次却带着一手的鲜血。

    明仁王脸色极差,不自觉的从口鼻中流淌出血液,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周樱,带着疲惫缓缓说道:“看来真的老了,这身子骨连口药汤都喝不了”。

    周樱在一旁流下了滴滴泪水,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仁王眼眸渐渐的低垂下来,佝偻的身躯缓缓靠向周樱道:“樱儿,你真的不愿放手吗”。

    周樱红着眼眶,颤抖的看着明仁王。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一切明仁王早就知道了。

    明仁王没有在劝说,他没有资格教她什么,因为他这一辈子就已经错了太多太多。

    明仁王突然举起手,缓缓的抹去周樱脸上的泪珠,而后无力的双手垂了下来。

    在明仁王最后禁闭的眼眸里,

    倒映出的那在三军阵前,战马的嘶吼,是自己哥哥在残城前,苦苦哀求。

    可最后却停留在哪个总是喜欢拧耳朵的白衣女子。

    素素:“你听好你这辈子要是敢在娶别的女人,行不行老娘我拔光你衣服扔出家门”。

    素素:“懂不懂规矩啊,我是一家之主,你是一家之主啊,以后我没动筷子你就不许动”。

    素素:“书呆子你不要在杀人了,我求求你了,不要在杀了”。

    素素:“书呆子对不起,我不可以在陪你了”。

    明仁王眼角舒缓带着解脱心中念及:“素素,这次书呆子不会在离开你了”。

    对于周樱来说,她那身大红彩袍,除了记忆里的那个他外,最想穿给人看的就是周伯伯了。

    为何一切终不能如人愿。

    对于明仁王来说,

    他这一世过得很凄惨痛苦。

    他的袍泽、兄弟,为了他一个一个消失不见,

    哪个每晚都会跑去灶台偷吃,却总是吃不饱的胖子,在被困时,亲自割了腿上的肉,给大伙充饥。

    哪个每次开战都往回跑的矮个步兵,在太湖山,领了木甲、火油,嘶吼的冲到最前头。

    哪个每次说,打完战就要讨媳妇的瘦子,到最后也没有从战场上回来。

    哪个自己儿时挂着鼻涕叫哥哥的身影,也怒目相向,渐行渐远。

    哪个为哥哥缝制锦袍,都不会忘记给自己一件的嫂子,也走了。

    回不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去,

    他也曾亲手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

    他的嫂子也在那座曾经锦绣芳华的城池,上一跃而下。

    而哪个在沧海始终跟随自己的女人,也死在哪个深爱自己的女人手上。

    那数万蜀国百姓总是会跑进我的梦中,

    连自己为之戎马一生的兄长,也会刻意带着恭敬,与自己言谈。

    红尘滚滚,淘尽多少事,

    却早已物是人非。

    那日的雪下的格外欢快,不知贫了多少人家,富了多少门户。

    而另一边,在玉门内。

    除了“东剑鸠”外的十一名老者,皆陷入沉思。

    “东剑鸠”带着粗哑的声线缓缓说道:“你所谓何事”。

    东歌世子听到老者的言语,原本漠然的脸上浮现一道笑意道:“自然是带各位前辈离开,完当年允诺之事”。

    其余十一位老者顿时面面相觑。

    可就在其它老者要应声的时候,一个在角落,原本安静的老者发出尖锐声音,骤然响起道:“他承我求,我随他愿,你有何等资格执使,如果真的有求我们,就叫神无期前来”。

    东歌世子噗呲一声笑出口带着从容不迫道:“你们还有选择吗,难道还要在,这阴暗地牢中枯坐吗”。

    说话老者闻言,如死灰般的混浊的眸子,骤然闪出刺眼夺目般的光芒直射东歌世子。

    地牢内太过于幽静,导致连身体里翻涌的血气都可听到。

    东歌世子被老者的一眸,逼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源源不断的流淌而出。

    东剑鸠”见状,如鹰爪般干枯尖锐的手,猛地击出擒住,那名尖锐声音老者的脖颈。

    东歌世子一口鲜液流淌到玉门内时,又是一道干枯身影迅速攀爬到门口处,伸出舌头,细细舔舐起东歌世子流淌在地上的血液。

    尖锐声音的老者不甘示弱。一个摆头挣脱束缚讥讽道:“东剑鸠,你仅仅为了个女人,大好年华罔顾不前,甘愿呆在这地牢里孤老,现在难道又要为这个小子在垮剑吗

    真甚至怀疑你拿不拿得起剑。

    其余老者好似默认,尖锐老者的话语,缓缓的朝之靠拢。

    可一开始伏地吸食东歌世子涌现鲜血的老者,骤然的抬首急迫的说道:“枭枭枭,只要可以放我离开,我“司徒慕兰”愿为小主你,鞍前马后,不死不休”。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声音竟然出奇的清脆欲滴。

    东剑鸠与叫司徒慕兰的老者,都对着这个毛头小子低头,这让其余几位老者,都感到莫名的不堪,一个屠戮上千甲士的一流高手,还有一个五十年前的魔道魁首,竟然就这么轻松的对之俯首帖耳。

    东歌世子依然静坐在玉门后,轻抚过自己的唇边,抹去殷红血迹,抬起始终波澜不惊的眸子,缓缓的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不是有句老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吗。

    反正我也没有,放出疯狗。

    其余十位老者皆陷入死寂,以尖锐声音为首的老者,嘴角带着一抹轻蔑低沉说道:“你太小看我们这些早早在阳间除名的老鬼了,若非神无期亲至否则我情愿老死在这地牢”。

    紧接着目光打在东剑鸠与司徒慕兰的身上,带着自得的说道:“我们这些人,有像东老鬼这样的剑客,与司徒老鬼这样罪大恶极的魔道魁首,自然都不低于他们。

    可不外乎我们都身负大愿,当初败给“神无期”哪个老道。

    无外乎也只是盼,可以借他之手,完成吾辈的心愿。

    可若你不能实现,那我们也与死无异。

    在者我们如果真的被你放了出来,你就真的可以放心用。

    也不瞒你说,这里与周穗有大仇的不止一个。

    即使有“神老道和东剑鸠护着你,他们其中随便一人,也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你,现在你还敢放我们出去吗。

    东歌看着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老迈老者,低下眉头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两把青铜古朴的钥匙。

    在一群老者瞠目结舌的表情中,快速抛向半空。

    “东剑鸠”心领神会的伸出一只手,似是弓弩利箭脱射而出般,速度之快早已看不见踪影,唯有一道风劲夹然而生,将两把钥匙紧紧握住。

    这下老迈声音的老者,终于有了一丝的触动,带着有些呆滞的神情,看向这个他毫不在意的毛头小子。

    “东剑鸠”轻缓的摩挲过青铜钥匙的细碎纹路,在黑暗中好似确认完毕后,将其中一把青铜钥匙,毫不在意的甩向哪个叫司徒慕兰的老人。

    后者一双满是垢渍的牙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迫不及待的摸向,哪个几乎成为他血肉的黑色锁孔,哪个陪伴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枷锁,终于可以摆脱了。

    “东剑鸠”却把属于他的青铜钥匙抛到,尖锐声音老者的跟前。

    带着莫名的孤傲锐利,如似多年前,哪个天下独唱的青衫剑客。

    “东剑鸠”单手成刃如他之剑道般一往直前的朝身后铁链斩去。

    血肉破碎的声音毫无意外的响起。

    尖锐声音的老者,在此时仿佛失去一颗静如浮萍江水的心,大声喝到:“东剑鸠,你想走就走,何苦做戏博乐”。

    “东剑鸠”听若不觉,侧面手骨血肉尽数沾粘在这闪烁着乌光的铁索上,脸色亦然苍白执着,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惊悚的死寂,在除东歌世子外的,每一人心中都带来深深的震撼。

    可也仅持续了数息,再然后,一股强横的气机在地牢内肆虐而开。

    一刹间,一众老者好像都看到一道寒光绽现,在这漆黑地牢内如鬼魅般激荡而过,可粗壮的铁链依旧光滑无比,没有丝毫划痕。

    老迈声音老者看着依旧散发骇人气息的“东剑鸠”,莫名的动容。

    老者准备要说什么,才发现话到嘴边却根本无法说出。

    又是一道寒光乍现,这无法扑捉到轨迹的动作,一次又一次的斩下。

    可老者的气息却并没有萎靡下来的迹象,反而还愈来愈磅礴起来。

    东剑鸠刚刚准备挥下“第三十六次”时,一股令人莫名心悸的骇人气机,忽然涌上众人的心头。

    他们的目光惊恐的看着那道枯瘦的身影。

    明明手中无剑可众人却仿佛看到了一柄锐利无比的青锋利刃。

    当“东剑鸠”挥下这第三十六下时,乌光铁链周体开始颤动,一道裂痕缓缓的出现,铁链缓缓的掉落在地上。

    叮…玲…叮咔…咔…

    仿若白纸般直接被东剑鸠这蕴含着无匹的锐利气息撕碎。

    东歌世子至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看着,在他眼里,这个老人的身形中,好像有某种东西存在,那是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东剑鸠”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扔下铁链,轻缓的走出昏暗的玉门。

    唤作司徒慕兰的老者喉咙滚动,干涩的口里硬生生的咽下一口口水。

    东歌世子对着这个老者轻鞠身侧,难得有些感慨“东剑鸠”老者经历苦涩的岁月。

    东歌世子同样也对着这其余一众老者鞠了一躬,不过脸颊带笑“好似讥讽”。

    东歌与老者同行前进,“东剑鸠”突然回头,对着司徒慕兰踹了一脚,说道:“快走”。

    司徒慕兰望着“东剑鸠”用力的点点头,快步跟紧。

    不过扭头对着身后其余还在错愕的十位老者,说道:“我也没有那么没良心,在我刚刚开锁的地方,不就给你们留了一点血吗。

    说完后就快步离开了。

    三十年,生活在这漆黑鬼魅的地牢里,

    三十年,他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谁,

    可他却仍旧记得一个名字,

    一个他不敢忘的名字。

    三十年过去了,我曹施会不会也被人遗忘了,

    看着东歌世子渐行渐远的身影,

    尖锐声音老者才发现,他可能与一段因果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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