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既明

分卷阅读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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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谈非刚死,谈羽也刚回国,他直接落在了殡仪馆,几乎认不出相处二十多年的哥哥。扶着灵回三密,惠邡生完谈燚还没过两天,要揭棺看谈非。

    一切都乱了套,他挡不住强硬的惠邡,拦不住别有用心的亲人,眼睛闭上睡不着,时刻都喘不过气。

    也是个和现在类似的夜晚,谈羽暂时从纷乱里逃了出来,寺早关了门,他绕着红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此前什么都不信,那夜他跪在高门深锁的门外磕了三个头。

    谈羽拉着许衍转了个弯:“我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不是不想要,是想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哪件该先告诉佛。”

    他的语气很淡,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佛也许听见了,也许是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

    许衍回头看光亮后黑暗的寺,再看前路,叹了口气:“该吃点什么的。”

    初尝浓烈的酒意早在夜晚的风里散得一干二净,他插着兜在风的间隙走着,眉间不见沮丧,但情绪显然也不高。

    “谈羽……”许衍抬着头找风,一无所获后问,“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正月初八。”谈羽歪头看他,“你那会儿应该去北京了吧?”

    确实有这个打算,许衍笑了一下:“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啊。”

    “你知道民间有一个说法吗?初七初八拜王八。”

    “什么?那你……”

    “我小时候,我妈总逗我,说我是她的小王八。”

    许衍大概知道他父亲是什么形象,第一次听到关于他母亲的只言片语,没想到是这么……生动的一个人。

    他乐了半天,问:“妈妈还有什么经典语录吗?”

    “有一年我们去给外公过生日,她和外公站在院子里聊天,外公打了个喷嚏,她下意识就说是不是要下雨了。”谈羽说,“她那会儿都三十四五了,被外公追着满院子揍。”

    “我妈特别喜欢民间这些七七八八的谚语、怪谈,和我爸离了婚就潜入深山专门研究这些。”谈羽看着欲言又止的许衍,知道他没问出口的话是什么,笑着说,“不要怕,她真没死,她就是做隐士去了。”

    “那种……”许衍比划,“山里的现代化小屋吗?”

    “以前是,近几年生态保护,被赶出来了。”

    也就听了几耳朵二三事,谈羽妈妈的形象几乎就跳了出来。

    许衍问:“她长什么样?你们像吗?”

    谈羽把自己凑在许衍面前:“我们长得很像,我就是男性化的她。”

    按理说,许衍有无数个仔细看谈羽的机会,但他似乎从来只领略个大概风貌,从没认真把五官一一看过。

    借这个机会,他好好看了看谈羽:眉眼漂亮,鼻梁硬挺,嘴唇薄厚差不多。

    “妈妈肯定特别漂亮。”他实话实说。

    一进家门,许衍就催着谈羽快拿相册出来看。

    谈家的相册搁在高柜上,饶是谈羽也得踩了椅子够着拿,他取下几本相册递给许衍,自己从另一边跳了下来:“好久没翻了。”

    许衍已经翻开了粉色的第一本,第一张照片就是谈羽小时候,和现在差别很大,右下角注了小字:儿满月。

    照片里的男孩肥嘟嘟的,手腕上圈了两个银手镯,脖子上也挂着小银锁,迎着镜头呆呆愣在床上。

    再翻几页,时间在几张照片间经过了两三年,是谈羽抱着足球立在草坪上。

    富二代凑过来扫了一眼,指着身后空地说:“那会儿还没修喷泉,踢球可自在了。”

    “你也就是两个球高,哪里知道自在不自在。”许衍拍开他的手,兴致很高,“你是不是从小学起就没怎么变过模样了?”

    谈羽想了想点头:“差不多,有张照片是在过山车底下拍的,从那以后基本就这样子了。”

    找到有过山车的照片,镜头里的谈羽皱着眉满脸不高兴,像所有突然有自我意识的小孩一样,不满足于被摆布。

    许衍每看一张就有不同的感慨,末了圈住谈羽,胡乱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谁家的宝贝落我手里了!”

    “可不就等着你么。”

    可能是喝了酒,即使没真正喝醉,但心情不同,人有时候更愿意把自己熏在飘飘然的氛围下。

    许衍睡在床上看着看照片,不止是谈羽,他的家人、朋友、初恋,每个人都在相册里留下了些许影子。他翻了个身搂住谈羽:“我们什么时候也去拍次照片吧。”

    谈羽对了他永远只会说“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许衍几乎是立刻睡了过去。

    过年前的最后几天,两人再没像这一晚说许多话、做一些事,有时一天连一面都碰不上。

    有学生家长给许衍送了些年货,这才提醒了许衍。

    他专门给舅舅一家送了次年货,听说许得礼病情反复,恐怕是要在医院过年了。

    许衍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去市一院看了次外公。

    他没进去,隔着玻璃往里看了眼。许得礼即使脑袋不灵光也是个烦人鬼,离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咿咿呀呀说含糊不清的词,还好住的是单人病房,不然邻床家属都要把他扔了去。

    不知为什么,看过这一眼,许衍才像迷雾散去,好多年没有的年前期待再次降临。

    他给谈羽发不正经的微信,说想鸣炮跨年。

    谈羽回了个“OK”。

    除夕那天,谈羽先和惠邡吃了饭,春晚开始前回了他们的小屋。

    等主持人亮相,他已经剥光了许衍。

    大年初一又是个雪天,看朋友圈是跨年时就下起了雪,许衍忙着被翻红浪压根不知道。

    他把新年祝福的消息提醒一一点掉,发现阮昼发的最特别,是条语音,于是点开听了听。

    “祝你新年快乐,有一个在布市的地址,我想你会感兴趣。”

    第二十章

    一条微信读得太久,谈羽握着许衍的腰往他那边挪了挪:“怎么了?”

    “我在思考阮昼给我的暗号是什么。”许衍彻底趴倒,“布市,他是不是觉得我对这地方有特别记忆?我真想不起来……”

    “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布宜诺斯艾利斯啊……许衍缩回被窝,外边已经有鞭炮声炸起,连绵响成一片。

    他给阮昼打了个电话。

    阮昼接电话倒快:“看见微信了?”

    “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是啊,咱们当年没去了的地方。”

    许衍歪头看谈羽,眉间几乎刻了一万个虚拟问号,他撇着嘴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到底是相处了许多年,阮昼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染了些笑意,“小王八蛋。”

    许衍干脆捂住话筒:“你妈说你是小王八,我也是小王八蛋了!”

    哪有人接电话这样的,谈羽在他额头点了一下,披了件衣服下床了。

    厨房很快传来动静,听声音是牛奶配煎蛋,许衍翻了个身,在床上翘起了脚:“布宜诺……就在布市吗?是谁?和我爸爸的事有什么关系?”

    阮昼“噗嗤”笑了声:“我之前没和你说?”

    “没有,光吊我胃口来着。”

    许衍也从地上找了件衣服披上,路过洗手间照了下镜子,除了头发有点乱,其他各处都称得上神采奕奕。

    他边走边说:“我过几天要去北京,到时候谈吗?”

    “不了,我最迟后天到三密,好不容易问到这个人的地址,得尽快过去。”

    谈羽果然在煎蛋,许衍在他后颈亲了一下,捏起片吐司出了厨房:“到底是谁?”

    “渠老。”阮昼没再卖关子,直接道,“他在写回忆录,有人之前给我提过一次,说里边你父亲的篇幅不小。”

    渠星,许衍知道。

    渠星是比他父亲再早半代的第一人,当代产生一位广受认可的书法第一人不是易事,渠星几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