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是我出国留学的事情。
看着我沉默不语,他没有想象到事情会有阻力。
“梁晔,我可能,可能出不去了……”
天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其实我早已经喉咙发炎,嗓音发哑。
“阿姨不同意吗?——如果是生活费用上的原因,我去跟阿姨谈,告诉她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全家都会帮助你的!”
“梁晔,你选择去英国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我妈妈啊,我跟你说……”
“是啊,你为了妈妈选择离开,而我,为了妈妈要选择留下来。”
“可是,可是……”
梁晔找不到再能劝说我的理由,是啊,我们都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随心所欲的人了,他也不是。
“留在国内也很好啊,以我的成绩,还不是想去哪里去哪里。况且,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我不能抛下她。”
我在开导者梁晔,同时也在开导着自己。
但其实,我还有好多的话没有跟梁晔说,我说不出口,因为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自从爸爸意外过世以后,她的性情大变,不再体恤别人,而是每日的歇斯底里。
她痛恨杀害她丈夫的人,她痛恨丈夫家里那些拖累他们生活的人,她痛恨我,痛恨我身上流着与蒋家那间接害死她丈夫的人一样的血。
凶手逍遥法外,她自己却犹如困兽。
我只能更加细心的照料她,照顾她的情绪照顾她的生活。
谁叫,她是一位可怜人呢!
我已经失去了为自己活着的资格,从父亲过世的那一刻起,我的选择再也不配只包含自己的意志。
梦想文学研究的我最终报考了经济管理学,没有为什么,毕业以后的现实生活才是我的出发点。
我和梁晔同一天离开那座温暖湿润的城市。
他去机场,我去火车站。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吧,我们的生命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第四章
大学的日子是忙碌的,如果说以前各自的高中是门派,那么这所大学,就是聚集了所有武林高手的江湖。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我只有更拼命的磨砺自己,才配得上与各路高手过招,才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到了群英聚集的地方,奖学金不再是我的囊中之物,我必须很努力很努力的学习,才能得到相对丰厚的回报。
不过,忙起来也是有好处的,忙就可以避开无必要的交际,忙起来 就可以忘记无意义的想念,它为我节省了花销也保存了理智。
半年的时间过得有多快呢?不过是梁晔的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无法不回老家,没有吸引我回去的理由,除了她无休止的诉说着思念。
家里不可能再有往日的温馨,一切事物都是冰冷的死气沉沉,我和她都在伪装。
她伪装自己过得很好,我伪装自己可以不想念。
她说我又瘦了,念叨着给我做一些什么吃喝补补身体,我看着她屋里屋外的忙碌,没有阻止。因为我不知道,如果她一旦停下来之后,她与我面对面坐下来,我们要说些什么才能不让氛围尴尬。
如果我爸在,我们不会在意这个问题。
原来一个人的存在,是那么重要,他一直以来不仅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是家里的平衡木。
现在这根平衡木没了,我和她都不知道该向哪边倾斜。
百无聊赖的一天天消磨着,我想快一点过春节,只要过了年三十,即使我大年初一就走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了。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我不会选择在大年初一的一大早离开了。
在家闲来无事,电视节目终日播着中央台的新闻,没人坐在沙发前老老实实地观看,可她还是一直开着电视机。我想,可能平日我不在家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做的吧,有点声响可以显得家里不那么冷清。
可我既不关心国际形势也不关心时事政策,所以,我把自己关在阳台里练字。
为什么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不行的,那样做拒绝的意味太明显了,我必须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阳台很好啊,即是透明的空间有可以与外部隔离,看得见彼此又不必交流,我们两个都自在。
她看她的新闻,我练我的书法。
毛笔字已经太久不练了,挂在晾衣绳上的狼毫笔头,已经干燥到坚硬。那支莱州毛笔还是我爸当年在朋友那里求来的,如今握在手里,只剩下睹物思人的苦楚。
我重新将笔开锋,看着它慢慢恢复柔软,等待它复原如初。
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变质了,是怎么也回不去了的。
提起笔,手腕悬了好久,怎么也落不下第一笔。
视线渐渐模糊,泪水还是比墨汁先一步落在纸上。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我回过神来,慌乱地抓起旁边的毛巾盖在脸上,客厅的她见了我的异样之后,站起身想要过来看看我是怎么了。
我连忙摆手,示意她,无事。
她靠近的脚步,犹疑着停住了。
我的脆弱不想展露给她看,或者也可以说我不能在她面前展露脆弱。
只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肆无忌惮,但是那个人却远在天边。
我收回心绪打算继续写字,无意间撇了一眼窗外,这次,我的笔再也无法落下了。
我努力的更加睁大了双眼,因为我要确认,确认他真的近在眼前。
梁晔见我终于发现了他,扬起手臂兴奋的喊:“小泽!下来接我啊!”
说完,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提醒我。
我转身飞奔下楼,简直像是要慌不择路。这次,她真的是被我吓到了。
跑到楼梯的最后一个转角,我倏地停下脚步,平复了几个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面不红气不喘了才走出楼道,走到他的面前。
我把视线停在他行李箱的贴条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很不适合打招呼。
“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讲得很蠢,但我却隐隐期待他的回答。
“当然是想你啦,回来陪你过年啊!怎么,不欢迎啊?”
梁晔给出了我最期待的答案,我怎么会不欢迎他呢,我简直欣喜若狂,可我还要努力克制自己,不可以外放的太明显。
“走走走,快上楼,我快困死了。”梁晔边说着边搂着我的肩膀往楼上走,我想起他的行李箱,回身帮他拎着。
梁晔看着我的动作,很是满意的说:“这还差不多,要不然,我可要怪罪你了,你个死没良心的~”
他边爬楼梯边打趣我。
我瞪他一眼:“快走!要困死还有这么多话。”
几步到了家门,她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上楼了,看见梁晔,她也很高兴。
“梁晔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过年好!”梁晔露出满口大白牙的打招呼:“我是想您做的饭菜想得魔怔了,这才跑了回来。”抱着她的肩膀撒娇着说。
他的性格,无论什么时候都比我讨喜。
她要伸手帮忙提行李,我侧身躲过了,直接把梁晔的行李箱拿到了我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对着她说:“梁晔需要倒时差补上一觉,你做几道菜吧,等他醒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