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鸟在凌晨醒来,叽叽喳喳地唤醒群山,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吼叫,带露水的山风拂来松柏独有的清香,混合着枯枝落叶的腐朽气味。
正午的阳光让山林沉浸在濡湿中,四周静得只有鸟叫虫鸣,可越是如此,越觉得山林深处人影幢幢,未知的某件不祥之事正在赶来的路上。
傍晚,我叼着野草蹲在路边,逗弄季项刚刚从陷阱里捉回的野猫,嘲笑他的陷阱净光顾些不能吃的物种。
季项愁云满面,质疑我没头没脑的自信与乐天:“你如何确信皇上还在这山里?”
我故作神秘,呵呵一笑:“直觉。”
季项将坐骑的翘臀甩向我,鞭子一挥,前往下一个陷阱。
我抹净脸上的灰尘,摇摇头,:“朽木不可雕也!竟然质疑我的直觉——”守株待兔的狐狸会离开自己选定的那棵树吗?
没过多久,季项又慌慌张张地杀回来。
看着他那张惊惶、欣喜、恐惧糅杂的脸,我慢悠悠地问道:“皇上掉陷阱里了?”
他干咽一口气:“嗯。皇上还在坑里,气急败坏地要见主事之人。说来你是我上司,主意也是你出的,还是你出面比较好!”
“这种时候当然要我出面。你放心,我会告诉皇上这挖坑的技术是秦广昭传授与你,原本是捉野猪的,被我们举一反三地活用了一下。”
季项怨恨地瞪我一眼。
我嘴角若有似无地挂着丝笑意,不急不缓,从容不迫。之所以如此,并非成竹在胸,而是我的心空无一物。外在的我不停地吧嗒吧嗒嘴皮,内在的我却好像沉溺在深海中,除了嗡嗡的耳鸣声,听不见其它任何响动。
士兵们将陷阱四周团团围住,我走到跟前看到陷阱还保持着他们落下去时的模样,拨开残存的枯枝落叶,微笑着打声招呼:“诸位好!”
里面有袁今、陶尚书、七位近侍郎官,还有——皇上。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轻薄如雾的怨恨。
微笑失去温度,我下令:“请几位贵人上来。”
季项冲过去,最先将绳索抛向皇上。他接过绳索,冷着脸递给陶尚书:“让您受惊了,您先请。”
陶尚书看他脸色不善,顺从地接过:“谢皇上体恤。”
陷阱里的人依次被救出,除了他,固执地站在坑中,背着双手,不理会季项抛给他的绳索。
季项尴尬地向我猛抛眼神求救。
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他完完整整地存在于此,虽然看上去有些落魄,虽然仍在无理取闹。好像有人在我的耳朵里刺了一针,整个身体像被戳破的鱼泡,伴随着噗嗤的声音,翻滚着浮出水面,空荡荡的心闯进类似阳光一类的色彩。
从季项手中接过绳索,我不耐烦地晃了晃它。他握住垂在半空的另一头,顺着我的牵引爬出土坑。
我默默拍掉他龙袍上的泥土,摘掉落在头发上的碎屑,擦净脸上的尘土。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梗着脖子,身板崩得笔直。我一掌掴在他的脸颊上,打得他踉踉跄跄后退两步。
不知道是我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巴掌打上的是他的脸颊,那声响清脆得如同两把铁剑全力相击,郎官们齐刷刷地拔出剑朝我合围而来。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眼神凶煞,像是被激怒的百兽之王。
我的眼神越过郎官,歪歪头,示意他近前来。
他做个手势,令郎官退下,站在原地用眼神跟我打架。
正噼里啪啦打得火光四射之时,季项突然冲上前:“禀皇上,禀将军,回程的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我道声知道了,皇上点点头,谁都没有挪动眼神。
季项退下时故意经过我身边,耳语道:“你适可而止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被季项点醒,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愤怒的驱使下,觉醒了遗落在过去某个时刻的本能。我深呼吸几次,拽回冲昏的头脑:“我们打算先送皇上去最近的金昌休整一晚,明日清晨启程回京,皇后娘娘希望皇上能够尽快回京稳定局势。”
他用鼻子发出一声“嗯”。
“皇上请上车。”我引他走向马车,我走出四五步,他才跟上。
陶尚书、袁今与皇上同乘一车,七位郎官则骑马守卫在马车四周,我与季项骑马引领整支队伍。
三个时辰后,到达金昌城,燕州刺史率人在城门外恭候皇上。
进城后一切都打点的妥妥当当,焚香沐浴后,燕州刺史已经为皇上一行备好宴席。我自然也在邀请名单中,实在没有力气再与皇上应对,便用旧疾未愈不宜宴饮的借口推脱掉了,没想到刚躺下,房门就被推开。在军中,季项是不敲门就随意出入我帐中的惯犯,何况他已然察觉出我情绪不对劲,所以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来人是季项:“你小子是不是这辈子都学不会敲门?”
“嗯。”传来的声音令我十分头疼。
“皇上这么早退席,刺史大人怕是要更加惶惶不安。”
“我从刺史那儿讨的酒菜”,传来摆酒菜的声音:“王叔可否赏脸?”
适才还剑拔弩张一人,转眼间就来示弱——我翻个身,决定倚老卖老一回:“壬琛啊,为了找你,王叔我这把旧疾未愈的老骨头大半月没踏实地睡过一觉,明天开始又要舟车劳顿,你发发善心让王叔我好好睡一觉,可好?”
他走到榻前,掀起一角被褥企图要躺进来,我眼疾手快地打掉他手中的被褥:“你做什么?”
他将半边脸突然凑到我跟前:“你不是还想打这半边脸吗?刚才闲杂人等太多,现在我给你打,想打几下打几下。”
我翻个白眼,裹紧被褥再次躺下。
他隔着被子抱住我:“王叔,对不起!我错了!”
我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被他隔着被子手脚并用地抱住后,我发现自己像是作茧自缚的蝉蛹:“放开我!”
他依言放手,我从被褥中挣脱出来,一掌拍向他的额头:“还胡闹?”
“你都回来了,我发誓肯定不会再胡闹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夺眶而出。
我擦掉他脸颊上的泪水:“你是一国之君,什么时候都不能胡闹!你给我牢牢记住,你身上背负的,不仅是肃氏的安危,还有整个国家的安危!”
他脸色阴沉下去,想要反驳什么,我呵斥道:“方才被打还牢记着身为君主的威严,现在让你担起身为君主的责任就不情愿了?”
他握住我的手,滚烫的手心灼热我的血肉:“你终究还是回到我的身边,陶安,谢谢你!”
我甩开他的手:“不要转移话题。”
他笑着抱住我,对我耳语道:“再也不胡闹了,我会认认真真地履行君王的责任!陶安,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明亮坚毅的眼睛,终于将心安稳地放回原位,有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散体内郁积的所有怒火。重新躺回榻上,轻飘飘地像躺在云朵上,惬意极了。他仍坐着,低头俯视我,打量我的脸颊,那眼神认真得太过分,瞅得我脸都红了。我在塞外风吹日晒一年多,自然糙得很,哪经得起他这般研究。
我分他一半被褥:“睡觉!”
他如愿霸占我一大半的枕头,整个人笑得傻呵呵。我握住他火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18章(修)
约莫睡了三个时辰,醒来听见他安稳的呼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用体温烘热的熏香。我在黑暗中用视线勾勒他的面容,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乐乎。
费了老大的劲儿,结果还是回到原点!
算啦算啦。
回京后,皇上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继续清查郑燕二王残部,对二皇子豢养死侍一事也要寻根究底,还要处置这期间堆积的政务,那些听说皇上失踪就开始蠢蠢欲动的王公大臣们也需好好敲打一番。羯赫一事,就被推迟到季项押解羯赫王族归京后再做商议。
我又过起悠闲到牙疼的生活,开始研究起除了逛逛青楼小馆、陪太后娘娘聊聊家长里短、吃吃喝喝等死外我能否做些其它事情。也想过趁机谋个一官半职,虽然稳定的后勤、充实的国库功不可没,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是我。完成父辈们未竟的功业,不给个一官半职,面子上也过不去。太后娘娘肯定不会高兴,老人家的计划就是直到入土都要拉着我聊些家长里短,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感叹,这女人啊,一旦钻入牛角尖,真的太可怕!她怎么就看不出,她儿子的皇位,除非自己作死,否则稳如泰山呢?
算了,忽略太后娘娘。忧愁是做文职还是武职,愁来愁去,把自己给愁死了。做文职的话,自然得跟袁今之类的人交往,不免心有戚戚,我到现在都搞不懂那时袁今为何主动帮我,害怕被他们玩死,遂放弃。武职的话,我倒是挺中意去守城门,但我堂堂一个将军竟然沦落到去守城门,街头巷尾肯定又要热闹一番。做郎官的话,估计就只有皇上会开心到变形。其实我甚是中意禁军统领一职,不过我甚是怀疑裴沛能否去领兵打仗,虽然同是将军但他的战场素来都是京城,而且太后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想想就头大,还是作罢。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陶尚书就突发急病卧床不起。
从小行山到回京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躲避他。当时信誓旦旦不再回京,求他帮我出京,结果一转眼……就差来道五雷轰顶。
探望陶尚书的人一直络绎不绝,直到傍晚,袁今也归家后,我才送上拜帖。
没等几分钟,管家急匆匆跑出来告诉我,陶尚书刚才喝过药,眼下已经睡着了。
我对他说没关系,看一眼就好。
管家左右为难,让我稍等,不一会儿,前年陶尚书生日宴上见过的那位阿婆出来迎我进府。
惊动老人家让我心怀愧疚,一路上都在向她道歉来的不是时候,烦劳她老人家了。
阿婆笑吟吟地说不碍事。
前年来陶府贺寿时,一路上觉得陶府虽然雅致,但清幽过头反而觉得阴森。今日似乎走的是另一条道,只见桃花、杏花、李花错落有致地编织成如云似雾的蝉翼罗,暗香幽浮,竹林擎着俊挺身姿直入云霄,颜色青翠,又添别样风姿,间有鸟鸣犬吠,园子瞬间变得灵秀俊逸、生机勃勃。只是凡花俗草,却觉秀色可餐,不过我的审美一直被小七质疑,他说过凡是我觉得好看的东西都需要先打个问号。
阿婆见我步伐放缓,向我介绍道:“这里以前是小姐住的园子,还保持着小姐未出阁时的模样。去年吧,小王爷您去西北跟羯赫人打仗后,老爷就搬到这个园子里住了。”
呷嗼许久,才反应过来所谓小姐正是我的娘亲。
“小姐去世后,明明连路过这个园子都不肯的。”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流连不舍地望着这些花草,感觉它们一下子充满了故事,或许还是少女的娘亲摘过某一朵花,或许她曾经躺在某一棵树下看过书。
阿婆停在一棵斜逸出来的梨树下,皎洁的梨花开得正盛,阿婆指着梨树:“也是梨花盛放的时候,王爷在这棵梨树下与小姐擦肩而过,王爷一直赌咒就是在这儿对小姐一见钟情的。那时做什么来着?对了,老爷得了幅珍贵的书法——好像是哪个大书法家的遗作,被先帝知道了,非要上府来鉴赏。也不知为什么,偏偏带上对此事一窍不通的王爷。”
阿婆的每句话都像根针刺在我的心上,不怎么疼,就是每扎一次就引起一阵痉挛,只能握紧拳头强撑着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