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看一旁大开的窗子,略显寒冷的夜风正从窗口灌进来。
窗口离帘子很近,郁谨停下脚步倾听,又似乎只有帘子被风吹拂的飒飒声,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
他做好心理准备,才放在掀开帘子。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手术台,上面盖着一张巨大的布,一直垂到地面。布的下方,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凸起。现在这个凸起一动不动,像有人在沉眠。
手术台的上方悬浮着一个红色的图腾,正散发着微弱但妖异的光。
他把油灯放在手术台旁,先收了把手术刀,预防布下的人突然暴起,再捏住手术台边缘的布料,一把掀开。
躺在手术台上的却是一个假人。
假人是诊所内用来学习的假人,上面标着各种人体部位的名称,身形和一个成年男子差不多。
郁谨眉眼间闪过一丝疑惑,握住假人的肩膀,轻轻把假人翻了个面。
假人的重量出乎意料地轻,似乎内部是中空的,郁谨在翻动的时候,看到了假人侧边贴合处细缝。
他轻轻捏了捏假人的肩膀,发现假人前后两半结合并不紧密,可以轻松打开。
这是在提示他,假人内可以躲藏吗?
郁谨轻轻把假人放在地上,特意把他和自己隔开一段距离,防止出什么意外。
但他低头的时候,却看见一片黑色的布料从手术台下露出。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半蹲下来,顺着布料向上看。
他的眼睛冷不丁地对上隐匿在手术台下的另一双眼睛。
一个人抱膝坐在手术台下,面容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发着幽幽的光。
郁谨把手中的手术刀转了个圈,后退半步,做出自卫的动作。
一双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抓住他拿着刀的手腕,冰冷的触感似乎冰冻住他的血液。
“别、别动手,是我。”
但双手的主人发出的声音却惊慌而柔弱。卡罗尔从手术台下钻出来,瑟缩的肩膀微微颤抖,一脸泫然欲泣。
当初在迷宫里被拉依纳袭击时,他自顾不暇,之后又被道格拉斯强行打乱节奏,倒是忘了管卡罗尔去哪里了。
郁谨仍旧怀疑地看着她,她双手举过头顶,急忙自证:“我发誓,我不是拉依纳假扮的。你、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讲我们家的家族史。”
她的家族史可没有别人知道,但郁谨也觉得拉依纳不会故技重施。她常用的套路已经被摸清,应该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郁谨收回了手术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卡罗尔拍拍裙子,因为长久保持蜷缩的状态而有些不适应,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到手术台上,图腾正悬在她的头顶,鲜红的水雾似乎滴到了她的裙子上。
她穿的仍旧是拉依纳的那条裙子,黑色长裙缀上红色缎带,在图腾红色光芒的照耀下,似乎整体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纱。
但她的头上却带着白色的头饰,与整体装束格格不入。
卡罗尔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当时拉依纳不是攻击我们了吗?我本来只敢在迷宫里瞎撞,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能看清外面了,就偷偷跑掉。我不认得路,只能乱跑,跑到这里的时候刚封印完图腾,就听到外面有人的惨叫声,好像是被袭击了。我、我不敢动,只敢躲在这里。”
郁谨问:“你逃跑的时候,拉依纳没有追你吗?”
卡罗尔垂眸:“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当时好像不能动。”
郁谨还想问些什么,她苦笑着摇摇头:“我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我的脑子很乱,刚发生的事都记不住。”
郁谨也不再为难她,托她注意一下旁边,自己去封印图腾。
卡罗尔满口答应,双眼也紧张地四处张望。
郁谨把手放上图腾,看着图腾上的红色从顶端渐渐褪去。
图腾封印是一件需要集中精神的事,五秒钟后,他却突然收手,扭头看向卡罗尔:“你在笑什么?”
卡罗尔唇边还未完全展开的笑容迅速收敛,她收回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疑惑道:“我没有笑。”
郁谨平静道:“你的指甲该剪了。”
卡罗尔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双手虚握成拳,缓缓伸出来:“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她的眼中倒映着图腾,似乎也变成鲜血般的红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透明。尖锐的獠牙刺穿殷红的双唇,展露出和她柔美脸庞格格不入的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第33章 捕猎游戏(十五)
郁谨捡起扔在地上的布,趁卡罗尔处在变身过程中,一举将布盖过她头顶,顺便拉上帘子,倒退两步向门口跑。
卡罗尔的利爪撕破布料。她从手术台上跳下,将帘子连带挂钩一同扯下,微微仰起头,轻嗅着空气中的气息:“甜美的味道……你要去哪里?”
她挣脱的时候,郁谨才刚握到门把手。他迅速推开门,想锁门把卡罗尔关在里面,却一出房门就被人抱住。
“呀,你这是投怀送抱吗?”
安格斯弯着眉眼,故作惊喜地抱紧他,还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郁谨本能地整条手臂燃起火焰,安格斯退后几步,拧眉愤怒道:“我说过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一点。”
郁谨抿抿唇,并不理会他,拨开他就想走。
比起不怕火的卡罗尔,安格斯反而算是好对付的。只是耽误的这几秒,卡罗尔就要追上来了。
安格斯手臂上的衣服被烫出一个洞,暴露出白皙皮肤上陈旧的烫伤伤痕。
他明显感觉到疼痛,眼神愈见阴郁。但他唇角却挽起一抹天真单纯的笑容:“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你当我的血仆了。”
即使被火焰灼伤,他还是自虐般地挡在郁谨面前,伤口越是严重,他的笑容就越发灿烂:“我要让你成为最低等的那类奴隶,用来饲养最低级的血族。”
“这样子道格拉斯一定会很生气,对不对?”他歪歪头,越说越开心,“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郁谨不知道他和道格拉斯又有什么过节,只注意到卡罗尔拍门而出,面无表情地向他扑去。
她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请不要提那位大人。”
他向旁边一闪身,躲过卡罗尔的攻击,举起手术刀进行防范。
他又怀念起银质短剑了。如果现在能有那把短剑,情况将会好处理很多。
卡罗尔冷漠地看看手臂上开始渗血的伤口,并没有因此而退缩或者更加愤怒。
她和安格斯不一样,虽然之前念过“香甜的血液”,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对鲜血的渴望,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怨恨。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嫉妒。
“卡罗尔,还记得是谁让你成为血族的吗?”安格斯淡淡道。
他不允许任何仆人忤逆自己——包括自己的后裔。
卡罗尔心里一惊,低声应了一声,转而攻击郁谨的时候,出手却更加狠辣,似乎要把从安格斯那里的委屈都从这里发泄出去。
安格斯对卡罗尔进行了初拥。卡罗尔会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对于郁谨来说并不意外。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对于吸血鬼的崇拜和向往。但是郁谨以为,她最向往的应该是“那位大人”,没想到她会和安格斯联手。
他之前只以为,是他和道格拉斯离开后,拉依纳把卡罗尔转化为吸血鬼的,却不知安格斯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我本来以为,来参加这场选拔赛,能够让那位大人看到我……可是为什么要我看到那一幕?”卡罗尔边哭边笑,“我知道我并不强大,所以也只是来碰碰运气,可是我绝不允许有其他人能亲近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应该就是指道格拉斯,毕竟东方血统的吸血鬼可不常见。
拉依纳的力量被扼制的时候,她看到了郁谨和道格拉斯亲密的样子。
她本来视为同伴的人,竟然想抢走她所暗恋的人。
你不是应该知道我的想法吗?为什么要和我抢呢?
卡罗尔咬咬唇:“这是我唯一能够接近他的机会了。”
只要成为了血族,就有了和他相处的机会。不管他现在是不是有了青睐的人,她只要能更接近他就行了。
安格斯幽幽叹了口气:“是啊,我本来也以为,这场游戏就是让我们来挑选宠物的,没想到道格拉斯要和我抢,真是不开心。”
他扬起笑脸:“你的血真的很甜,如果不是道格拉斯惹我生气,我还是很愿意好好陪你玩的。”
他说着,笑嘻嘻地去摸郁谨的脸:“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忙别的事哦,没办法回来救你。”
他的指尖触到火焰,瑟缩了一下,自讨没趣地耸耸肩:“好吧,那就看看你能活多久吧。”
他搬了个椅子到门边堵住郁谨的出路,面冲着靠背的一边,手臂搭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观看战局。
虽然他怕火,但他的后裔不怕啊。反正他的后裔多这一个不多,要是被打死了就再找几个。
这次的后裔是在活着的状态下被转化的,比之前树林里那只不知道厉害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