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意思,是想听句好的,让季名远喊一声师父。
这次季名远生气了,他没接老人的话茬,冷着脸继续赶路。可以感受到对方并没有恶意,对待他的态度是友善中加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逗弄调侃。
假若对方的态度是轻慢、侮辱甚至敌对,那季名远完全能够做得到忍辱负重,再找机会报仇十年不晚。偏偏老家伙没有恶意,只是这毫无眼色般逗小孩的态度,成功将这位三十岁的商场大佬逼得炸毛。
季名远没再开口,借助树木枝干的力量,缓慢地向山上走。他倒不是绝食明志,是真的气着了,化悲愤为力量,不饿了。
便宜徒弟生气了,渔夫有些心虚。他摘掉草帽,挠挠头,眼珠溜溜直转,最后将手伸进衣襟搓出一颗泥……药丸。
“好徒儿,别气,吃颗药就有劲了。”
季名远冷脸不接,老渔夫非常不要脸,连哄带劝顺毛撸。
药丸有弹珠那般大,乌黑发亮,季名远觉得中药大体是苦的,舌头一压就咽了下去。
季名远一妥协,老渔夫就又浪开了:“别说为师不疼你,这药丸是用红水炼的,品质是好,就怕你吃不惯……”
所谓红水,是以废物区的修士为原材料,活体投入鼎炉中,炼制而成的一种丹液。这类原液有五个级别,黑红蓝白金,后面的级别很高,是修士们体内灵力的来源。黑红两种炼制的丹药只能用作冲击,区别是黑水炼出的成品要低劣许多。
季名远扶住树干,扣住嗓子干呕。只是那药丸融化得颇快,吐不出东西,反而打了个饱嗝,呕上来一股熟悉的甜苦味道——巧克力。
季名远将头抵在树干上,双目猩红盯视老头:“玩够了吗?”
渔夫讪笑,双手奉上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散装锡纸包好的巧克力。
“先吃俩,垫垫肚子。”他说。
真正到了吃东西的地方,看见一颗颗流下粘腻血液的树,无论老头怎样诱哄,季名远都不打算品尝一口。
季名远吃光了巧克力,缓解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体力也恢复到正常活动水平,只要避免高强度的搏斗。
按照渔夫的安排,的确没有必要特地上一趟血苍山,他是专门带季名远来此处充饥,以便补充体力。坏就坏在一张贱嘴,忍不住撩,撩到翻脸了哄,又忍不住再撩。徒弟嘛,不逗白不逗,谁知新来这位脾气不太好。
他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断催促新徒弟吃好之后赶路,甚至用手指沾了些汁液送入口中示意无毒。却只收获到毫不留情的鄙夷目光,对方却席地坐下,闭目调息不动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季名远盘膝休息。老头离开之前在他身边打了标记,大概是起保护作用,示意路过的神怪“此物有主,不可乱动”。老头还是露了一手,季名远猜的不错,这人的确可以在仙界运用法术。
季名远打定了主意是老头在消遣他,坚决不喝那些油漆一样的甜液。老渔夫没办法,说是在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到一只野味。接下来的行程有风险,小徒弟必须吃些这里的食物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人的脚步声,像是什么长条物快速拖行。蛇吗?季名远警觉地睁眼,探查四周,不清楚仙界的动物战力如何。
他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睛,细看之下,尖嘴带毛,是一只鸟。就是这个方向,但一只鸟如何发出蛇行般的声音。
对方面色不善,阴测测地盯视着自己。季名远蓄势不动,将平放于膝盖的两手转移到身体两侧,指甲长长,插进土壤中。
荧绿的眸子盯了他半晌,猛力扑了过来。季名远早有准备,看那鸟头估量这只鸟体积颇大,他侧头避开尖长的喙,双手向前估算方位,想要控制住一双爪子。他扑了个空。
季名远一击失手,连忙侧身闪躲,眼前却出现了熟悉的金光,细长龙尾将他死死地勒缠了起来。
失算了,竟是这位头戴花环、脸缠绷带的老朋友。
季名远被蛮力缚住,对抗了几个翻身,凡人的力量终究差了些许。那鸟龙并不真正伤他,只是拿尖长的喙用力啄他的肩膀。
但即使这样,也是很疼的!
季名远双手发力,尖黑的指甲长长了半尺,直捅入鸟龙的皮肉。一声尖厉的鸟叫响彻血苍山,纠缠的龙体吃痛放松,龙尾却如长鞭的尖稍将怀中之人抽飞了出去。
季名远被疼痛下的大力掀向空中,几个筋斗下来卡入白咎的树杈,嘴部向下正正地啃向树枝。
呸,还真是甜的。
季名远趴在树杈上暗暗蓄力,这次大动作却没有带来虚脱感。那鸟龙像是当真疼到了,四爪撑地,弓着中段身体呼呼喘气。季总借势追击,挥手招来一根树枝,向鸟头丢了过去。
鸟龙的反应还是及时,闪身避过,绿眼睛睁大睁圆,怒视无耻偷袭者。季名远这才后知后觉,刚刚那一下,他似乎用上了法术。
这树果然能吃!
季名远忍不住心中暗骂,别人狼来了坑自己,那老头言而无信害的却是他这种无辜民众,可耻。趁着鸟龙还没缓过气来,季名远将头重新埋回树杈,如饥似渴地允吸起汁液来。
鸟龙的皮肉很厚,那一抓并不曾伤及肺腑,很快平复喘息,昂头挑尾站了起来。下一秒,向目标飞扑而去。季名远眼观六路,当即迅速做出了反应,一推借树枝之力,脚踏虚空迎战。
鸟龙直奔要害,向对方头颈之处撞击撕咬。季名远毫不留情地一手掰过对方的长嘴,另一只手扶住脖颈无鳞软处,将其向外摔出。鸟头被推远,龙身腰腹使力,尾稍向上勾就要抽他的屁股。季名远伸出利爪,稳稳握住龙尾,借其攻击之势就去踹对方的肚子。龙身大力摇晃,想要甩掉附挂的小物件,季名远不松手,跟随着在空中转圈。
一团肥硕带刺的不明物体从天而降,正砸向季名远同鸟龙纠缠的爪子。那黑长的尖刺,令对峙的二人一个缩手、一个缩尾巴,飞身落向两边。
“啪叽”,肥硕的生物沉重砸向地面,惊起草屑与泥土。
“你们俩怎么还打起来了,”渔夫的声音响起,非常无奈,“徒儿啊,还不快和师叔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白咎,咎字要加一个草字头,原字晋江无法显示,资料不多,是山海经中记录的一种树木。
第52章 Chapter 50
季名远童年缺失,没读过精装带插图的山海经。因此他不知道,面前这位鸟首龙身的怪物是位正经的上古神,只当他是哪位重口味仙人养的小宠物。渔夫为二位相互引荐,双方都很尴尬。
季名远用手背清理下巴,越擦越红,索性放弃,毫无诚意地赔了礼:“不好意思前辈,我一介凡人,不抗打,总要出手防防卫一下。”
“啾啾啾啾啾啾……”鸟龙怒鸣。
“呦呦,别激动……哎,别哭啊!”渔夫撸毛哄道,“哎呦,你说你们俩熊孩子,拔人家鳞做什么?”
感受到胸口的热度,小白还是安全的。季名远后退了一步,不太想把半片龙鳞还回去。
“师傅,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找小白?”
——————————
季名远跟着老头,越走越荒凉。他以为的仙界也应当如此,仙人居于深山云海之中,偶尔下凡感受一下人间烟火。其实不然,活得越久就越容易空虚寂寞,也越是没什么节操。
比如此时的李墨白,就滞留在城市之中,感受着飞升后的糜烂。
陌容坊,本作为上古时期的万国丹场,如今是整个仙界最具规模的一家赌坊。
半个时辰前,李墨白追随目标,摸进陌容坊,正巧遇上排成队列服务的纸片小人。这些低等劳力十分短智,竟将他当做同类,还分了任务给他做。此时他正混在一群小纸片之中,手托果盘,准备送给包厢中的客人。
建筑体量很大,大厅无柱,直通攒尖屋顶。大堂正中摆放着一尊巨型丹炉,再向外由屋顶垂下的铁链,吊着一圈小丹炉,依照八卦方向排位。围绕着正厅,宾客分坐三层。底层是赌坊大厅,散桌聚拢了一群群吆喝押注的低等仙人。楼上的客人则属于另一层次,他们压的不是赌注,而是货。
李墨白跟在队伍最末,沿东侧楼梯上了二层,随即与同伴分散开,将果盘送入东路六间雅间中自己负责的那间。
机器人是不需要敲门的,每间客房的墙上,都单独开设一扇矮门,专供服务的小纸人们进出使用。这样做十分便捷,能够在不打扰客人的情况下,保证房内的补给。
桌面上摆满了吃食和酒水,另一侧的托盘中,装的是代表货物的筹码。小纸人做好这些事后,就立于桌面的一角,静候客人的其他要求。
窗沿下铜铃齐响,货物入炉,可以下注了。入场的宾客,在丹液显色之前,有充足的考虑时间。
铜铃响过三声,先向炉中添置第一层底货。底货一般由赌场提供,偶尔有些仙门长者有意包场的,也可以采用他们所偏爱的好货。炼丹是一门技术活,不同的材料配比能够得出完全不同的效果。
有人包场,第一层投的货就是魔,还是不常见的武魔。顾名思义,武魔就是一群喜欢逞凶斗狠、沉迷厮杀的修者,因执着于争斗而入魔。早些年,曾是入魔的最低门槛,只因如今仙界术法式微,仙人们普遍没什么打架的力气,以武入魔已经很少见了。
铃响一声,丹炉开启,可以下注了。武魔被纸鹤抓起,投入炉中,眼神中闪过不甘,看来是被强掳的。纸人小眼一眯,没白来。
“咚咚……”,铜盘内投入三颗筹码,主炉,烛龙。小纸人学着某人挑了一下眉,都是敢玩的。
“咦,陌容坊的纸人会动了?”男人说,“我提了多少次,枯等炼丹没趣味,纸人侍者就该做活泼点。”
李墨白呆立不应,自顾自地忽闪忽闪眨眼睛。
“竟然只会眨眼睛……”
李墨白:眼皮好累,大哥你看丹炉啊,吃点水果好不好……
楼上的客人都很阔绰,不过底货就开始这样高的规格,情况也是少见。丹赌的规矩,后压上的材料,在品质上必须优于先前的货物。筹码哗啦啦丢进铜盘,高等级的仙妖灵兽被投入炉中,煮成一锅大杂烩。
楼上压货,大厅也很热闹。低等散仙财力不足,他们压的是丹砂。炼制结束后,小炉中收获的低等丹砂将全部供应一楼。假使运气好,一瓶丹砂可以换回百年口粮。
一场丹赌下来耗时很长,赌场内安排了丰富的娱乐活动,但大多赌徒是无暇光顾的,只能不错眼地盯着丹炉的变化。
赌局说简单也很简单,赌的其实是成色变化。丹砂的颜色开始析出之后,压货和下注都要慎重。若一开始就出现黑砂析出,也并不代表炼制的失败,后续下货也有很大几率扭转局面,得到红水甚至蓝水。倘若起初便出现白砂或金砂,参与者可以在这时拿了收益,保守弃局。因为越高等级的丹液,失败的几率也越高,很有可能在最后一刻全盘失败,连黑砂都剩不下。
三楼天字号房,招待的便是幕后金主,本场赌局的实际操控者。李墨白透过窗户向外观察,正好位于其下方对角。整场赌局,小窗都被竹帘遮掩着,门更是一次也没开。不过小纸人能够听得到那房间中的动静,铜盘中先后被投入十八颗筹码。甚至在金水滴出后,仍旧加注筹码,俱是神佛级别的货物。
赌场内气氛高涨,如此阔绰的手笔实在少见,这次即使没捞到彩头,也算开了眼界。
李墨白心中不解,这些神佛怕是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叫得上名号了,即使凡间之人也大多有所耳闻。既然规则是弱肉强食,站在仙界顶端的神佛,怎会沦为小仙的食物。天字号房的那位贵人,一点都不像是来找乐子的,倒像是要搞事情,楼下聚赌的散修竟还随着附和。
眼前这位客人,家中也许经营着动物园生意。继烛龙之后,他又投入一只青鸾,两只玄武。小纸人眼看着他暴殄天物,有些肉疼,恨恨地眨了一下眼睛以示不满。
男人不仅没有发现他的不满,反而开发出了新的兴趣,面前这小服务员的脸蛋是红的。圆脸尖下颌,白色长褂的袖子挽起,露出藕节一般的胳膊和攥成拳的小圆手,小白的幼年就是这般模样。
来自倒霉师傅的恶趣味,使他丧失了乔装打扮的基本条件。
“玄岭这家伙,竟然还有几分童心。”
男人下了本钱,却根本不关心丹炉中的变化。他用食指扒拉小纸人的脑袋,让他的头歪向一边,再将握拳的双手扶向耳侧,摆出一个卡通小章鱼的形象。随后他又在盘中拾起几枚干果,用小刀在上面划出一道小缝,镶上纸人的头顶。之后他取了个核桃掰开,一边一半,黏在小东西的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