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饭不是随便哪位神仙都能吃,给凡人皇帝打上几十年零工是必要的,就如饕餮这般。早些年的时候,天界的神仙经常下凡刷副本,如今大概忙着炼丹吃人,凡间便闲置下来,皇帝身边最终多了一群光头和尚。
太液池中停满了船,湖面反射着灯火的光芒,伴随着歌舞丝竹声,小船上觥筹交错,水面上人影交缠。皇帝位于蓬莱座首,伴驾的是些皇亲近臣,他兴致很好,岛上时时传出爽朗的笑声。朝臣宗室或于岛上入席,或坐于客船之中,内侍宫女们乘坐小船穿梭湖上,为宾客添杯布菜。
三岛的宴席之中,少不了歌舞节目,最受瞩目的,要数湖心亭中的高超表演。盛夏荷花盛开,菡萏池中翘起轻盈的四角,是远香亭。
此时亭中灭了灯火,垂落纱帘,只余下一根蜡烛,映照出亭内颀长削瘦的剪影。
那人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非常漂亮。他从桌案上取了一张纸,指尖灵活地折叠成一只纸鸟,手掌轻托,纸鸟悠悠地张开翅膀,悬于半空。纱帘内传出柔和的烛光,照映下纸鸟的剪影环飞于男人身侧。宾客们觉得有趣,被吸引了目光,就见那人影又动,如同方才一般又折了几只纸鹤。一时间,纱帘之后,鸟影翻飞于小亭之中。
好看的手在烛火之下被放大,拇指与食指轻触,竟擦出一点明亮的火光。男人挥手招来一只纸鹤,将光亮垂挂于鸟身之下。纸鹤再次张开翅膀,成为了一只只会飞的彩灯。柱间纱帘向外吹起,纸鹤们顺着空隙飞出,落于宾客们的船侧、头顶,仿若一只只萤火虫。
太嫦伸出手,纸鹤落于他的指尖之上,灯芯的温度暖融融的,并不烫手。
这样的纸鸟榆谷折过许多,如今口袋里还存着一打,于是他问太嫦:“是你在凡间,收过弟子?”
太嫦摇头:“变戏法而已,你仔细看,这小东西连傀儡术都算不上,不过是戏法主人以法力操纵物体飘来飘去罢了。”
榆谷细看,果真如此,只是这样式同南冥的灵纸鹤太过相似。罢了,高手在民间。
纱帘被挽起,帘后走出的是一名如玉般的青年男子,他穿着干净的青衣,普通平民打扮,头发整齐地向上用木簪挽了一个髻子,面容仍旧同十年前一般年轻。太嫦事后常常感慨,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见过对方最人模狗样的一个扮相了。
神女也没想到,这样快便会再见到他。她推了一把身边捧着海碗大快朵颐的饕餮:“他怎会在此?”
饕餮从食物中勉强抽身,抹了一把嘴,敷衍地抬头看了一眼,这谁,不认识,埋头继续吃。啃了两口骨头,突然惊醒,这谁,他怎么在这?
榆谷见二人神色,便问了句:“这人是谁,你们认识?”
“没谁。”二神齐声道。
榆谷心道你们这也太敷衍了吧,不想让我知道就别表现出来啊,欲盖弥彰,吊人胃口。
太嫦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不诚恳,补充了一句:“十年前在龙虎山,遇见的一个招摇撞骗的小妖。”
这人是妖,恕榆谷眼拙,怎么看都是个人啊。
青衣男子轻挽纱帘,倚柱站立,向侍立亭外的宫女微微颔首,请她们入内。帘子再次被放了下来,男人的影子缓缓移动,同女子慢慢重合。到了最后,四名宫女的身影全部被男子遮盖,消失不见。
轻厉的鸟啸声响彻御苑天空,四只青鸟冲破远香小亭的纱帘,徘徊于宾客们头顶。
在场的朝臣宗室发出惊呼,并非因为大变活人活物,而是从未见过体积如此之大的鸟。她们是王母座下青鸟,体积甚至超过巨雕。
纱帘终于被全部挽了起来,青衣男子独自立于亭中,哪还有宫女的影子。
明眼人榆谷知道,这并非真正的青鸟,不过是简单的变换之术。“青鸟,他这是在拍你的马屁?”
太嫦摇头:“我是南荒圣女,并非王母。”
纸鹤在场中飞够了,纷纷回转,将亭中点亮。宾客们目光专注,静待这好看的男人接下去的动作。男人掀起桌面上的绢布,用剪刀修剪形状,扎成一朵朵精致的梅花。男人的手法飞快,修剪梅花也耗去了不少功夫。在这期间,小纸鹤们自发地融合一体,形成了四只鹤状彩灯,垂挂于飞檐四角。
亭中梅花越来越多,渐渐遮挡住男人的身影,堆满四角小亭。鹤灯离开飞檐,绕场飞出,引领梅花的方向,形成四条花带尾羽。再之后,梅花落雨,洒落水中,洒落船尾船头。
素色的绢花漂浮于水面之上,在湖水的滋养之下迅速生长,脱颖而出的是四朵案几一般大小的巨梅。青鸟鸣叫了几声,飞身向下,落于梅座之上,变回了四名宫女最原始的样貌。宫女们手持梅枝,勾挑纸鹤于身侧。他们脚踏梅花,手持鹤灯,在菡萏池中绕行。随后分裂两侧,向着蓬莱之前大船的方向,恭请亭中主位。
梅花落尽,翘脚小亭重回众人视线,却已不见了青衣男子。烛火之下,梅花让出的是一只黑色的大鸟。大鸟通体漆黑,头似雄鸡,鹰嘴锐目,长翅平展如仙鹤,身后有孔雀般三翎巨尾。
黑鸟长啸了一声,双足发力冲出小亭,长翅飞展,翱于天空。宫女们将鹤灯上举,点着光亮,让宾客看清黑鸟美丽的尾羽。大鸟在空中转了几圈,展示够了,徐徐停于三神所在的大船之前。
“扑哧。”榆谷不厚道地笑了:“他若不是在拍你马屁,难道是在取悦我吗?”
黑鸟闻声转头,目光锐利盯视榆谷半晌。呀,好凶,榆谷打了个哆嗦。再面对太嫦,寒冰般的眼神化成春水,浪着荡漾。太嫦打量了他半晌,目光探究,甚至伸手去拨他头顶的冠子。黑鸟享受地缩了缩脖颈,乖成了一只鹌鹑。
的确漂亮,当年的妖皇甚少以真身示人,太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只通体漆黑的凤鸟。别说太嫦了,一旁的饕餮也是头一次见自家老大这幅模样,差点把筷子吃了。但其实这并非截一的原身,他转世成为凡人,不过是按照从前的样貌幻化出曾经的模样,那也已经很美了。雄鸟多骄傲啊,在心上人面前展翅开屏,快上来骑我啊,我带你飞!
明明是深夜,太嫦却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开屏的老黑凤晃了一下,脸上竟不自觉地绽出一抹微笑。
她的目光依旧探究,眸子里却掩藏笑意:“这般本事,却来变戏法,屈才了吧?”
当然不,黑凤乖觉地蹭神女的手心,帝星降世,必有神临,我等着您呢。
哦,等我作甚,手感极佳,太嫦继续揉他的脖颈。
黑凤享受地“啾”了一声,等着拜您为师啊,唯一的愿望就是常伴您左右。
不老实,太嫦抓起一把浓密的毛发,攥紧手心,不是擅于自学吗,龙虎山下,你偷窥了我的术法。
只模仿了皮毛,先把气场做足了,不给您丢入。黑龙乖乖地顺着她手上的力道仰起头,等着您教我呢,师傅。
太嫦笑了,是发于内心的笑。她起身离席,在饕餮惊异的目光中踏上了黑凤的脊背。鸟鸣再次响彻天空,鹤灯为神女照亮路途。黑色的凤鸟在御苑上空环飞了几圈,停驻蓬莱之上,向帝王致意。随后一声长鸣,凌空远去,不见踪迹。
洪武十年,太子得子,帝大喜,宴群臣,神女亲临,以为祥瑞。又十五年,太子薨,立为太孙,是为建文帝。
建文小皇帝伴着传说降生,从小便对仙家生活十分向往。尤其是每次被他四叔欺负之后,更生出当皇帝不如去修仙的念头。这一梦想几乎成真,却被和尚结了胡,那却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整个故事的内容,都是我瞎编的!
凡间宫宴也是我编的,南京御苑的一池三山格局,也是瞎写的,木有根据!
沉迷于胡编,几近头秃……
第60章 Chapter 58
继宫廷宴会之后,又过去了大半年。太嫦不曾想到,自己居然会默许截一牛皮糖一般的跟随,默许了他的邋遢猥琐,也接受了他的神经唠叨。
截一是好看的,上古的神灵和远古的大妖都是好看的,更何况曾受三界瞩目的妖皇。太嫦也是好看的,好看到夜夜出现在截一梦中,好看到转世的妖皇只见了一面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不过说起妖皇,需要澄清一点,妖族可不只有一个皇,可以看做是妖族内部某几个部落的联盟首领。只不过截一这个妖皇,手下比较多,名气比较大罢了。不仅如此,这位妖皇还特别能作妖,即使在封神之战以前,也是三界神仙们避之不及的存在。能够在玉山留有画像,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青史留名了。
再说太嫦,她是货真价实的神女,只不过出世要晚了一些,并不曾经历太古时代。一次量劫之后,上古神灵相继神隐,余下她们这些神族晚辈,行走于三界之间,也十分低调。南冥与南荒本出自一源,不同在于性别,一个和尚庙,一个尼姑庵。太嫦是南荒圣女,执掌者的妹妹,早年拜师玉山王母,相当于两个门派的接班候选人。
综合来说,太嫦与截一,从容貌和地位方面考量,算是十分相配的。
太嫦为什么会放纵截一跟随自己呢。
神女活了千万年,追求者众,却始终没有合意的道侣相伴。寂寞吗,当然是寂寞的,但也不至于饥不择食,随便一个有姿色的男人,便任由他目的不明地跟在自己身边。然而仔细想来,太嫦同截一可谓无仇无怨,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带只小黑鸟在身边解解闷,总好过总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最重要的一点,神女已经很久没遇见这样合眼缘的搭档了,错过他着实有些可惜。感情之事当顺其自然,即便将来真的分道拔刀,那也是日后,眼前总还是要珍惜的。
老黑鸟的杀手锏们都还没上场,太嫦神女就这样自己把自己攻略了。
截一师傅师傅的叫,太嫦却不敢真的将他当做弟子。当年的五万妖族,还躲在凡间不知哪个角落吃虫子,太嫦即便是神女,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奴役他们无知的老大。
截一转世为人之后,没有拜过门派,也没看过任何修行典籍,法术修习全靠先天感觉。比如太嫦的纸人之术,他便只是模仿了形态,通过想象最终得到的效果,自行摸索术法过程。也不愧是转世大妖,仅仅十年,竟也小有所成。太嫦看不过他这样磕磕绊绊,两人熟悉之后,便时常指点引导。
许是在太嫦的印象中,截一始终是那位叱咤三界的大妖。所以他忽略了,截一如今不过是一个于术法修行之上很有慧根的凡人。而这样先天灵体,会受到他人的觊觎。
截一无法幻化黑凤本体,不能长期飞行,太嫦便陪着他行走于凡世之中。行了两天,他们终于发现一处热闹的集市,便决定到镇中逛逛,采买些酒菜吃食。这镇子名为五仙,具体是哪五位神仙的传说,太嫦没有太多兴趣。不过也许是传说的缘故,倒是吸引了不少小门派在此入住,门庭装点得有模有样,颇具仙家洞府的气势。
截一同镇上商户攀谈,得知镇外虎山特产一种野果,口味酸甜,适宜泡酒。太嫦好酒,截一虽然年岁不大,但自带了酒鬼灵魂。许是上辈子遗留下的天赋,他做出的酒口味非常好,也算是技术层面讨取女神欢心。
也是那天合该有事,截一独自外出采野果,只同太嫦分离片刻,便失去了联系。
截一被一群道人抓了,这事怪不得太嫦,毕竟他一个成年人,的确不应该让女朋友时时刻刻跟随保护。对方又是一群乌合之众,本来都不够截一踢出一只脚,但人家有法器在手。
太嫦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截一刚刚离开不久。这镇子不对,这镇上的道士也不对,虎山上那座最大的五仙观就更不对了。
据说这镇上的五仙观很出名,观内的道长法术高深,保了一方百姓的平安。五仙观还出产一种灵丹,凡人吃了之后强身健体,即便耄耋老人,也能感受到身体中的力量。太嫦没有狗鼻子,因此她在五仙镇中耽搁了良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的百姓身上,都有一股丹砂的味道。
太嫦火速赶往虎山,她先是隐去形迹,将道观探查了几圈,没有发现截一的踪迹。她不信邪,认定了截一被这群人抓走,索性表明身份,要进去找人。五仙观的道士们闻言,态度虽不友善,竟还真放他进去找了。这群人有恃无恐,太嫦依旧半根毛都没找到。
太嫦不死心,反复寻找,道士们终于不耐烦赶客了。太嫦走到大门口,终不甘心,她平素不愿意招惹麻烦,但南荒神女还会怕了天上些许小仙吗。一个吃人的道观,不如顺手灭了,也算为民除害。
也就是这个档口,他看见一个小道士的影子。就站在她侧面的柴房门前,人影时而显现、时而消失,来回闪烁着,不过似乎只有太嫦一人可见。符人,这是在为她指路,太嫦瞬间明白了事由。不理会道士们的叫骂,他盯视着符人的方向半晌,忽地转身暴起,在对面的房间门前一捞,到手的是一只火红的三尾狐狸。
依旧是这间道观,眼前却凭空出现了数个大铁笼,笼内装的俱是被掳来的外客。也许道士们也看出截一是个上等货,将他单独关押于一间牢笼里。只见他态度悠然,不显狼狈,扒着铁笼笑嘻嘻地说:“就知道师傅疼我,肯定会来救我的命。”
太嫦心想谁稀罕你,你的肉大补,我怕这群杂碎吃了你,平地飞升成神了。为了天界安宁,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当然太嫦最后仍旧灭了这个道观,她有些气愤,天界吃人的风气已经开始向人间蔓延了。这时候,她的心中逐渐产生了同截一一般的想法,可惜二人始终缺少交流,以至于衍生出诸多波折。
离开的时候,队伍中多了一个人。小道士名叫方霁,在五仙观挂单,截一被囚期间向他讨过一张纸,间接救了观中被困的人。太嫦见那孩子眉清目秀,也挺有慧根,便带在身边教养了几天。这样一来,截一却闹了脾气。明明人是他领回来的,他却无礼地吃起了男孩的醋。他说,师傅你已经有我这个徒弟了,你要留下他也只能当徒孙。
太嫦笑说,你要收他为徒,教他什么呢?
截一冷笑一声,说我教他给我打洗脚水。
李墨白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心道师傅对太嫦天尊可谓真爱了,他跟随师傅几十年,只见他洗过一次脚。那还是在幻境里,洗臭了一池活水。
太嫦并没有留下方霁,归根到底他不过是个凡人,并不是说神女注重门第,而是基于年龄和阅历,很难同凡人产生太深的感情。
太嫦将捕获的三尾红狐送给了截一,算是哄男人的小礼物。
“它叫痴痴,是比较少见的灵兽。作用可大可小,它奔跑的时候,能够散发出虚空般的物质,迷惑过路之人,将对方和他的目的地点拉成无限远,永远也到达不了对面。”
截一很珍惜这份礼物,他将痴痴带在身边,时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