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辞找到江彦怡房间想要问他们何时能够启程,话题如俄罗斯转盘转个不停,最后指向他俩谈及平安客栈初次相见的情景,
“赵辞,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江彦怡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饶有趣味地问赵辞。
赵辞摸不着头脑地反问:“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江彦怡怎会告诉他真实想法,他身体前倾,环在胸前的手靠在桌面上,手指撩在下巴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以后的日子里,你要一直跟随我奔东走西,我总得了解一下你的想法,调整一下以后的工资。”
他“工资”一词活学活用,听得赵辞眼前一亮。
见他态度诚恳,赵辞环起双手,认真地转而托腮歪头看自己的江彦怡。他玉冠仍整齐地佩戴在头上,泡过药澡的指甲缝隙本应带有黑渍,他洁癖的洗了一遍又一遍,短圆的指甲干干净净,贴在面颊上的手指修长有力,单看这双手赵辞就敢迷弟地认为他武艺高强,他额上面颊上微微泛着烛火的盈盈光芒,眼睛里跳动的火焰热烈而蓬勃,他姿态慵懒,嘴角含笑,明明是夏夜却笑出一脸春情。
江彦怡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辞对他的印象变了又变,平安客栈时是行事出格、不按常理出牌,妙音轩时又觉得他洒脱不羁自有原则,他就像个百变星君,赵辞越是深入了解他,越发现他的多面。面对裴定时,他是默契暗生的好友,调侃嬉笑信手拈来。当他面对众人时又变成威严的官老爷,追踪寻迹破案如神。
每每自己落难,他伸出援手救他于水火之中,赵辞感激;自己横冲直撞,他一个个拯救他挖的坑,赵辞也感激;自己不懂这个时代的规则惹出笑话,他不厌其烦地告诉自己社会法则,赵辞虽有不服,但仍感激。
以上种种让赵辞越来越敬佩他,也越来越服从他、信任他。
看着他眉目如画,赵辞内心激荡,双手也不再装腔作势地横在胸前,顺应内心地放在桌上又放回腿上。
“你很厉害。”这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不过江大人对这话可不满意,手指灵动地敲在脸颊上,他的双眼映着烛火好像会发光:“还有吗?”
还有什么?赵辞有些鄙夷他的厚脸皮,他也想吐槽他的礼义廉耻,可一旦接触到他的那对眸子,赵辞当即说不出话来。灯火幽幽,那双眼睛摄人心魂,引得赵辞口干舌燥,心也砰砰乱跳。如果能变魔术,他一定能从胸口拽出一只长耳兔。
他撇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倒一杯水,喝完茶朝后一靠。他俩的距离一拉开,他的心境才平和下来。情绪跌宕起伏毫无根据,只因心中有只翻云覆雨手,搅得一池波纹荡漾。赵辞略有赌气道:“你想知道什么,难道我就得一五一十地说?我不告诉你。”他生气自己的情绪突然不受自己控制,也气自己的莫名其妙,更气江彦怡乱问问题。
赵辞,你这是怎么了?
“胆子肥了?”江彦怡笑着上手掐住他的略鼓的面颊。
“江彦怡你放手,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越来越喜欢动手动脚了,不是揉我的头,就是掐我的脸。老子是男人,你这样做简直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赵辞拉下江彦怡的手,气得站起身来。
他这气来得突如其来,江彦怡非但不奇怪,还仰头笑咪咪看着他,被拽下的手返回来点点自己的眼睛:“那现在出现在我这里的人是谁?”
“……”赵辞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礼貌地翻个白眼,也点点自己的眼睛:“那你看看现在出现在我眼里的人是谁?”
江彦怡恍然大悟地揶揄:“原来你眼里有我。”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直男终于接收到讯号外的信息,他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被凳子绊倒。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彦怡颇为可惜地问。他眼波一转,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仰视自己的赵辞,笑着朝他靠近:“莫非——”声音拖着长音,语调一波三折,好似美人穿华服,艳丽的衣裳一转身就飘荡在你眼前,惹得你心里痒痒想要触碰,又心有怯怯不敢接近。
赵辞还是被凳子绊倒,摔出惊天动地音。云破月来美景现,江美人看着呆若木鸡的赵辞笑出泪花。
“一二三四还需要我说,你自己心里明白。”裴玲玉可没那个闲心帮他理清纠缠的感情线团。
关掉联翩的回想,赵辞压下起伏的心绪,努力不去想和江彦怡的对话。这家伙怎么如影随形像月球,哪怕自己离他远远的,一旦想到还是会潮起潮落。这样子不好,得改!
那边有了对策,这边他好奇起裴玲玉:“你对男人之间的感情这么放得开?都不觉得匪夷所思吗?”他总觉得古代的女子总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来到这个时代,总是让他跌破眼镜——虽然眼镜彻底没有了。前有飞檐走壁的女刀客,后有前卫超我的闺秀。
裴玲玉看外星人一样看向赵辞:“你以前从未听闻过男风?”这个时代男风盛行,连今上都有几名娈童,骄奢淫逸的达官贵人均有跟风,一时之间男妓风头无两,涵郡就有一家留香馆专门□□男子服侍人。
有人沉沦声色,有人不屑此道。
裴玲玉对此无感,她认为只要真情实意何必一定要分清楚性别。
“南风?麻将?”赵辞挠挠头,他这下是真的蒙圈了,不明白男人之间的感情和麻将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个时代有麻将吗?
这次轮到裴玲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皱起眉毛上下把他瞧:“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专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什么麻将,我说的是分桃断袖,是龙阳之好。你没听过这些吗?”
这就是不同文化之间的代沟了,如果裴玲玉说搅基,赵辞还能共鸣一下,但她现在说的都是赵辞没接触过的东西。如果赵辞知道这些典故,他必定会讶异明明不同的历史竟有相同的根源,可惜他不知道,所以只能错过追根溯源的机会。
裴玲玉懒得和他顾左右而言他,她挑明所见的事实:“你就是喜欢江彦怡,否则你看到裴定照顾江彦怡脸色差得丢了金子似的。”
这名字好似一道刺,扎得赵辞一激灵,他高声问:“喂,我说大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编排我吧。”
“我不喜欢你?”裴玲玉扯扯嘴角,“懦弱的人我都不喜欢。”包括她自己。
她在赵辞身上看到了自己。
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不见发慌、一见更慌,他笑你也笑,笑容卸下留下的却是苦涩的难熬。
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敢与人诉说自己的感情。
这有悖常伦,为人所不齿。她敢于挑战世俗的眼光,可她不能挑战世俗的道德,而且这份禁忌也为她所不齿。有时候想想可笑也不甘心,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女子就得从一而终。想归想,她还是不愿用红杏出墙来对看穿自己内心的好丈夫,哪怕婚后的生活不尽如人意。
两个人排排坐在假山前,灯盏藏于身后照出一轮光晕,两张面庞隐在假山的阴影里,齐齐望着月影外的一丛蔷薇。
蔷薇娇弱,嫩叶上滚着夜露,滴滴清亮。不知怎地,看着露珠的赵辞联想到出浴的江彦怡。他顿时面上一烧。
裴玲玉笃定的说词让赵辞愈发怀疑自己,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和江彦怡相处的过程,脸色越来越红,幸亏夜色昏暗,但伸手一摸就明明白白。他无力地把头埋入双掌间。
不会吧,难道我真的喜欢江彦怡?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不冒泡,信不信煮熟的鸭子会飞?
第64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10)
“不行!你不能喜欢江彦怡!”裴玲玉诈尸般突然起身,没头苍蝇似的在赵辞跟前走来走去:“我也不能喜欢杨瑞。”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等等,杨瑞是谁?
赵辞耳朵一竖,抬起头来看向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小厮丫鬟口中听了不少姑爷的事情,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他叫闻人羡,怎么突然变成杨瑞?莫非——
他看穿真相地盯住裴玲玉,后者察觉到什么也转头看向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赵辞无语凝噎地望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让她突然反应过来:“我说出来了?”看他点头,裴玲玉错愕地直立原地。
“你不准说出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秘密败露,裴玲玉气急败坏地走到赵辞身边,抬手要拿他出气。看她手势,赵辞原想躲开,但又好心使然,觉得随她打一下也没什么关系,便任命地闭上眼睛提醒一句:“打人别打脸啊。”
他这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反倒让裴玲玉不好下手,她气笑:“你就不躲,万一我打伤你怎么办?”
赵辞悄咪咪偷瞄,裴玲玉偃旗息鼓的姿态让他松了一口气,他睁开双眼,一脸好男不跟女斗的无奈:“你都把这么大的秘密透露给我了,肯定十分生气,打一下就打一下吧,能有多痛。而且我相信大小姐一定会有分寸的。”说到后来还不忘捧她一句。
又是舍己为人,又是连吹带捧,流氓变成大丈夫,这转变让裴玲玉略有疑惑:“你就这么好心?”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呀。”平白无故被打,换做谁都不开心,赵辞无奈道:“可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和你对打吧,这像什么样子。”
这话真心实意,让裴玲玉对赵辞有所改观,她笑出声,伸手朝他肩膀上重重一击:“说的不错。”在赵辞龇牙咧嘴地揉肩时,她提起裙摆也坐到他身边。
两个人静坐半晌,赵辞从身后带出蜡烛递到裴玲玉身边:“还不想要睡觉吗?再呆下去你的丫鬟就会来找你了。”
他善意的提醒让裴玲玉莫名心热,夜深人静心绪也如夏季萤火,扑闪扑闪得让人难以忽视。
英芜是她的贴身侍女,她知道她所有的事情,除了此事,不能让她知道也不好让她知道。而眼前的赵辞,是一个陌生人。他是江彦怡的朋友,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自然不会是卑鄙的人,只不过之前自己先入为主又主观意愿强烈地把他当成小人,今夜他的表现让她大大改观。他和她一样,对自己的感情迷茫又犹豫,都是同病相怜的人。
灯光下的他表情温和友善,关怀的眼神让她心头一热,情不自禁的,她十分想要和他聊一聊。
裴玲玉接过蜡烛,缓缓道:“我因为闻人羡的知音之言嫁给他,但婚后我发现,杨瑞比他更懂我。他是我夫婿的朋友。”
绿柳舞丝绦,鸣蝉唱热夏。
他穿着朴素的布衣,洗旧的衣裳边角磨出丝线,瘦削的肩膀撑起一身白衣,他提着笔,墨水顺着笔头着色在衣袍上,晕染出一幅蜿蜒的河道图。他浑然不觉只一味盯着河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