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16)
留香馆落座胡同底,酒香不怕巷子深,明明才刚挂上灯,已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虽不比妙音轩灯火辉煌人头攒动,但呼朋唤友的热闹劲也够让人瞧个新鲜。
赵辞抬手以袖子遮脸,左看看右瞧瞧唯恐遇到相熟的人:“我说大姐,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乔装后的裴玲玉一身男装,她手腕一叩,折扇啪嗒一下清脆地打在赵辞头上:“再从你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我叫你今晚不是来逛而是被逛。”
赵辞一个激灵,赶紧放下手恭恭敬敬朝裴玲玉行礼:“姐姐好。”
这一声姐姐叫得裴玲玉心花怒放,她用扇子挑起赵辞下巴,灯下看美人,别有风味。
“啧啧,赵辞,我怎么觉得带你上这里是来砸场子的?”无视赵辞的尴尬,她笑着示意他跟上自己。
此朝民风豪放,来此处寻欢作乐的不仅有男子,还有围着面纱的妇人。一个个珠光宝气,轻车熟路地牵过门口招呼的侍童,脚步轻盈地进入大门。裴玲玉搀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派送给赵辞一名大眼睛的小童。
赵辞别扭地撒开小童牵着的手,像跟着侄子逛巴拉巴拉小魔仙展览馆一样跟随他进门。
妙音轩的曲调没落,红楼的掌事入狱,一下子两大妓馆惨遭灭顶,山中无老虎,留香馆称起了大王。
看它布局似仿造妙音轩的摆设,筒状的楼形,楼下厅堂宽敞明亮,楼上房间明明暗暗围成一圈。
也不知是先前的遭遇太深刻,还是公孙明神出鬼没的形象太飘忽,赵辞瞄着楼上的一间间屋子思忖公孙明会不会在里面。
裴玲玉撞撞他胳膊:“今日赶巧,赶上了皮影戏。它家的皮影戏还是蛮好看的,包你大开眼界。”她男扮女装没有一丝扭捏,应该是做惯了。
赵辞和众人一样看向前方,大厅深处设有一座曲艺台,台上摆有一块屏风样的东西,只不过屏风的造型像屋檐,屏风的布看起来也丝薄可见里面人影。
“小姐,需要侍童么?”先前带他俩进来的童子们齐齐跪在脚下乖巧地问。
“不不不,不用了。”在裴玲玉鄙夷的眼神里,赵辞没出息地拒绝。他可接受不了小朋友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他就算喜欢男人,也要英姿飒爽的,哪里轮的上一个乳臭未干的。不对不对,赵辞,你不需要,你英姿飒爽的也不需要。
脑洞狠狠地刹车,赵辞朝童子说:“你下去吧。”
大眼睛的童子善解人意地推荐:“齐欢公子此时尚一人,可需要……”
你小小年纪,见缝插针的推销手段怎么耍得这么六!
赵辞赶走两个用看小气鬼的眼神把他俩瞧的小童子,在裴玲玉不住的笑声里咳嗽一声:“裴姐姐,看来你是常客了呀。”
折扇再次敲上赵辞的脑袋,裴玲玉说:“食色性也。”
台前传来三下锣声,四周的灯光渐次暗下,剩下寥寥几盏以供照路,台上明亮一片,纸美人操纵着登上舞台。
自古戏曲无外乎传奇、权谋、爱情、神话等,谁成想,这个故事竟将传奇、权谋、爱情、神话以及猎奇等元素糅杂一体。更让人惊讶的是,它说的,正是不久前的历史。
前朝赵帝苛税□□民不聊生,故此大将军萧恒顺应民心举事推翻赵氏王朝。这个故事大家都知晓,不过,鲜为人知的是另外一件事。
赵帝喜欢各色美人,命弄臣给其四处搜罗揽到宫中寻欢作乐。据闻萧恒因此献上美男里通外合,做局一举击毙赵帝。这个皮影戏的主角便是那位美男秋水。
秋水属意时任将军的萧恒,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为他受尽屈辱,他为他卧薪尝胆,他为他夜夜哭泣,最终萧恒功成名就时,他以为能够如愿以偿地填入后宫。没想到,萧恒是铁石心肠之人,他心有白月光就看不上胳膊上的蚊子血。
立了大功的秋水获得了黄金百两,封侯封地,就是没有封妃嫔。他绝望地哭瞎了双眼,跳入涵郡的子母河。吞没秋水尸身的河水长出朵朵莲花,花开异香,秋水竟然化成涵郡子母河的河神,保佑涵郡风调雨顺。
这个故事太扯淡了,赵辞看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如果最后秋水化身厉鬼去找萧恒谈判,他还会大喝一声好。结果秋水那个纸人竟然变成一朵大荷花。
正在此时,隔壁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文文弱弱的男声低低抽噎:“秋水好可怜呀,每一次看《秋水荷传》我都疼惜他。”
赵辞忍不住哆嗦一下,他发誓,哪怕他喜欢男人,也不会变成这幅德行。
等下,如果是江彦怡呢?
才这么一想,脑海里冷不丁冒出江彦怡的样子,只见他双手环胸眉毛一挑:“你是不是盐吃多了闲(咸)得慌?”赵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送走江彦怡的幻象。绝对是盐焗瓜子吃多了。
台下设有观看席位,每个席位旁都有屏风一盏,本来赵辞还觉得低矮的屏风妨碍视线,但在观看中不小心瞅到左前方不忍直视的画面,顿觉屏风还是欠高大。
屏风后的人不甚清楚,声音也若隐若现。
赵辞撑着脑袋一边等如厕的裴玲玉,一边把旁边的唧唧歪歪尽收耳底,
“你别哭了,这是故事而已。你一哭,我的心也疼起来了。”甜言蜜语的情话一套接着一套,直哄得先前那个声音破涕为笑。
“你知道萧恒喜欢谁吗?”咬耳朵的声音窃窃传来。赵辞本是无聊听听,谁成想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白月光是谁?
历史于今不过才几十年,关于萧恒的风流野史能列出三本书,最著名的要属与前朝公主赵静淑的风流韵事。
那是可歌可泣的爱情,郎有情妾有意却不得不分道扬镳。
萧恒第一次举事失败,赵静淑偷偷放虎归山,被其父亲囚禁冷宫,等萧恒卷土重来,赵帝用赵静淑做靶子逼萧恒投降。两队千军万马齐相见,公主落魄地被拽在刽子手下,赵帝无情地用女儿来买自己的性命。但历史总归不是爱情故事,萧恒不顾她的死活,执意攻打皇城门。死伤无数,黄门挡住了进一步的残杀。为了避免伤亡过重,萧恒一击不成果断离开。赵静淑以聪慧美丽闻名于世,就在大家以为她能看清情郎真心时,她却在他第三次来袭时打开了第一道宫门。
势如破竹要的就是气贯长虹,一道又一道宫门在鲜血的喷洒下序列撞开。
赵帝在逃生洞前自刎而死,后宫佳丽早已被其毒死陪葬。
赵静淑何在?
无人知晓。
有人说被萧恒藏在后宫,他爱妃的相貌和赵静淑如出一辙;也有人说她死在无眼的刀剑下,一身华服被鲜血染得赤红;还有人说,她逃走了。
具体结果已不可考,他们的故事翻做诗词歌曲一篇又一篇,各种让世人困惑的问题都在歌曲里解答,但一个个答案都稀奇古怪。历史化作齑粉,随人作古。
他们都不知道赵静淑身在何处,赵辞却清楚。赵静淑确实逃跑了,带着侍女护卫逃出宫廷,辗转来到寒枫山驻扎落户。
意外得来的故事让他顿时和自己的宗族有了联系,好似一下子生了根一样,让他不再纠结自己的来源。
他也意外赵静淑的选择,按理来讲,能够做出背叛父亲的旨意,偷放萧恒的姑娘该是一个胆识过人的女子。既然她以聪慧闻名,自然也该明白萧恒的到来对自己意味的不是拯救,而是毁灭。既如此,她又为何替他开宫门?难道真的是爱情大过天?
戏剧结束,灯光又渐渐回暖。
屏风一扇扇撤下,戏台上唱起挑逗嘤咛的歌曲。这种歌曲私底下听听也就罢了,赵辞接受不了公然欣赏。他招来门旁听曲的一个童子,让其带他去找裴玲玉。
裴玲玉这个大小姐,明明人没老,怎么就尿不尽了?上个厕所都要大半天,别是掉进去了吧。
童子依旧是刚才的那个大眼睛,一双朦胧的乌瞳时刻氤氲着雾气,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形态,换做别人可能还会怜爱他,这幅形貌摆在赵辞面前那绝对是一个劲碰壁。
赵辞颇为不赞同地瞪住他:“你正常点说话,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的。”他才多少岁,看起来比他侄女还要小一些,一和他说话,赵辞总有种侵犯小朋友的感觉,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公子您怎么可以如此说我呢。”小童泫然欲泣。
明明让他找裴玲玉,他却专往偏僻阴暗的角落拐。想到“小树林”的典故,赵辞突然停下脚步,面色复杂地看着小童子,再次语重心长道:“我真不喜欢年纪小的。”
站在墙角下的小童子无辜地眨眨眼睛:“公子您可真会自作多情。”他一反刚才的柔弱,趁着赵辞愣神的功夫,转身跑得无影踪。
就在此时,身后一记刀刃砍破空气的呼啸传来。
第71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17)
Chapter36
前滚翻后滚翻,滚滚无尽变熊猫——当然,熊猫变不成,狗熊还是可以当当。
碾碎青草一地清香,赵辞在黑衣人惊愕的目光中,再次躲开刀光剑影,违规操作翻上墙头:“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没来得及第四个提问,尖刀刺来,他仰身“啊”一声掉下墙头。
次次顺利躲开袭击已是超常发挥,让赵辞飞檐走壁那是逆天操作。他在墙角摔出一个平沙落雁,惊起一对卿卿我我小鸳鸯——不对,是小鸳鸳。
“贼!”小倌惊呼。
赵辞捧着晕乎乎的脑袋爬起来:“我不是贼,我身后那个人——”
“一对贼!”小倌和小倌的情人同时大叫。
黑衣人利落跳过高墙,吓跑尖叫的男男,提着尖刀走向赵辞。
他蒙着面罩,头发也全部包进头套里,全身上下就露出一双眼睛。他眼睛不大,形状也不出众,赵辞怎么都找不出熟悉的地方:“你到底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