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杜云清带了人在南街的巷口处蹲着。傅远山查到的情报,今夜会有一伙人到这儿来交易鸦片。
本来这事不归他管,只是这伙人手上拿着的枪,是两年前从他手头丢的。丢枪可不是小事,杜云清是无论如何都要叫这伙人吃到教训。
他正想叫人不要轻举妄动的时候,枪声就响起来了。那伙人听见枪声拎着箱子就分了几路跑。
他怒道:“哪个混蛋放的枪,这下好了,人要漏了一个我叫他脱层皮!”
“不是我们的人,是公安局叶队长的人。”
他又低骂了声“废物一群。你快带人去追。叶宏一定把街围住了的。”
“是。”
说要傅远山就带着人往北边追了。杜云清一个人端着枪往巷口另外一边追去。
越追越向黑暗的角落,他看见了个高角楼,前面堆着很多杂乱的箩筐和竹竿。他将保险上了,靠得更近一些,就听见了有急促的喘息声。
他捡了竹竿挑开草堆,果然看见一人的身影。
几乎立马的时间,他就要朝那人开枪。但又听见那人小声试探的问道:“云清?是云清吗?”
他全身上下的血似乎都充到脑子里了。
妈的,许平生怎么会在这儿?
许平生手上有没有枪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想扯着这人的衣裳问一问:“你他妈是买鸦片还是卖鸦片的?啊?”
但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许平生见他不说话,自己慢吞吞从草堆里爬起来。低喘着气说:“那枪,原来是你放的。”
杜云清几乎眼镜都红了,一下子揪住他的领子吼道:“那玩意儿已经抽死多少人了你知道吗?你就这么不惜命吗?”
“是吗啡……不是鸦片……”他声音都在颤栗,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鸦片让他们差点国破家亡,但吗啡……吗啡是个好东西吧,不一样的。
私心里,他觉得抽鸦片和打吗啡是两件事。同那些在烟馆里寻求醉生梦死的富贵鸟千差万别。
“那你知不知道,那伙人是鸦片贩子!”
许平生抬头看着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是又开不了口。
他知道的。
“我买的真是吗啡。”他打开了箱子,有用袋子装的白色粉末,有用玻璃瓶装的液体。
吗啡,真是吗啡。他说了他不抽鸦片的。
最后杜云清将他悄悄送回了旅店后又去了公安局一趟。叶队长说,这伙人是连人带货一块儿抓的,审过了就枪毙。
那年头吗啡还是合法的,但鸦片不同。
假如许平生再抽上一些时候也许会发现,吗啡也一样能要命的。
但他太渴望做甜蜜的梦,哪怕是倾尽家财去尝一尝也甘之如殆。
更何况他这时还唱戏,一哭一笑一个卧鱼,都有人往台上丢金子。
用不着倾家荡产。
☆、第五章
年前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论是在哪儿人都那样多。往北京的票在这时候也是抢手的,难得杜云清不知怎么搞到了一张。说什么也要同许平生一道去一回北平。
说是去游玩,事实上还是因为吗啡的事。一箱子的吗啡,就是大象也要打死的。
杜云清想要劝他戒了,但又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外人,只想着能时时刻刻盯着他控制自己。
许平生也并非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拒绝了怕他会不高兴。另外,杜云清一个人留在南京过节,委实孤单冷清了些。
就同他一齐过个节罢。
二人初到北平就被风雪和人烟所染。这里有的人虽然经过了孙先生的辛亥革命,但还会偶尔听到有人念叨:“旗人好歹占了三百年天下呢!”
三百年,于有些人是须弥,于有些人是芥子。
有时候许平生爱北平长久的热闹,有时候又恨这种不合时宜的热闹。
等他引杜云清进了家中放下行李转去烧水沏茶后,杜云清无事可做,独自一个人闲庭漫步地观赏这处宅子。
这是许平生自己挑的一个小四合院,院子里种满了四季海棠和月季。因为无人打理,已见缭乱。乱红映着白雪,像是广寒宫中打翻的胭脂粉末,人间仙境,分不清了。
门上贴着的对联还是去年的,红色已经淡了,但烫金的字仍瞧得出风骨。再绕进里屋,书房的墙上挂着几幅字,裱装得极好看: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院作飞花。
那字体圆幼可爱,与门前对联的字相差甚大。虽然工整,但实在算不上好看。平生怎么会收藏这样的字?
旁边的一幅写着: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
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
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这是内子的笔墨。”许平生从门外端着茶进来寻他。
杜云清转过头接过茶轻饮一口,问道:“纳兰性德,你夫人怎么喜欢这般婉转忧伤的词?”
闻言,许平生愣了一下,随即像想到了什么温暖的回忆,“说来见笑,内子是个乡下姑娘,识不得几个字,并不知道这词的意思。不过是认出了末尾‘平生’二字,就照着写上去了。”
杜云清一愣,回头看那字,便能想象出这女子的笨拙。
他道是多么冰雪聪明的美丽女子呢。
“内子没什么文化。我那时候又演出太忙,没空教她识字,她只照着书贴自己学写字……”
约莫是个冬至日,雪下得很大,覆得大半个北京城都是缟素。那年许平生刚过完十九岁生辰,顺父母遗愿,取了个乡下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两人原先未曾见过,但那夜他掀开盖头,看见那人冻得通红喜悦的脸。就想着,这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有时候我想,阿烟要是还活在世上,我一定会将最美的旗袍送给她,陪她去大光明看电影。可惜直到她去世的时候,我也没送出一件像样的礼物。”
“上天总是不善待有情人。”杜云清抹掉了字上的一层薄灰,阿烟,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才子佳人,浑然天成的佳话。
☆、第六章
北平,取有“北方平定”之意。但自从有这两字一来,紫禁城中就动乱不定,于是这字被人换了又换,改了又改。终是有人存了情怀,想着念着,都是“平定”“北方”。
多么动人的名字。
越是乱世,就越有情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是白乐天对盛唐的情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是李清照对楚王的情怀。
是人都该有情怀的。
但许平生不是能吟诗作对的有情人,他的情怀不过是能在天桥底下买一包板栗看场杂耍罢了。
像此刻,他正漫步在这情怀中,周边尽是卖小吃和年货的小贩,吆喝着三个买家挑选年画和对联。仔细看了又看,一贯是光着身子的胖娃娃。
杜云清也笑着去挑,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了个最艳丽的。
“你说这个如何?挂门上一定喜庆。”
许平生盯着那胖娃娃手上的鲤鱼:“这……果真是你的品位。”
两人辗转又买了许多窗花剪纸和挂画,大包小包回了家。杜云清俨然爱上了北平的热闹。
到了四合院后,杜云清主动去研了满满一台墨水,许平生方大手一挥,写下了一副对联。
贴对联的事儿自然也是许平生这个主人家去做,杜云清只管站着啃个苹果指挥。一会儿“歪了!”一会儿“上头点儿!”折腾了半天,他果核一扔,咋咋嘴巴说:“还是刚才的好。”
绕是许平生这般好脾气,也忍不住将浆糊糊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