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修心里清楚这样的狭路相逢,根本没有什么智计好用,至多是拼一个出其不意罢了,自己跟着去不过是要明珏平白地分心罢了。
“殿下,我留在这里可以,但您一定要带上李大人。这里距离战场甚远,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我用不了太多护卫的。”陆珩修劝解道。
“我不同意。”明珏说着便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还想再说些什么的陆珩修。他知道以自己的五万大军加上城中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军,对上蒙古的五万大军未必有必胜全歼的把握。到时候倘若是蒙古撤退,游兵散勇难免慌不择路,那么就不是没有可能遇上陆珩修,而他绝对不允许自己一心保护的人又任何受伤的可能。
城门前蒙军攻势激烈,喊杀声一片,冲天的火光照耀下整个大宁城上空都显得透亮。虽然大宁城守军仍旧在苦苦支撑,但是颓势却已经是十分明显了。从城上射下来的带着火光的剑渐渐地稀疏起来,想来是箭支不足了。
云梯上蚂蚁一样的蒙古兵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有些悍不畏死的,已经突破守军的重重阻击站上了城头,正激烈地和城上的士兵厮杀着。
“兄弟们,杀啊!”为首的蒙古大将特木尔一脸兴奋地喊到,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失而复得的雁城将会在他大军的铁蹄如何瑟瑟发抖。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突然从蒙军的背后传来了喊杀之声,正是明珏率领的援军到了。
明珏率领的兵马大多是在蕲州城中带出来的,他们都是詹台宏的手下,这城里不但有他们的将军,更有相识多年一起拼杀过的兄弟。就凭这一点,不用明珏再费力去动员,大军便疯狂地展开了进攻,一时间血肉横飞。
明珏第一次上战场,却并不畏惧,温热的鲜血从敌人的脖颈喷溅出来,溅到他脸上的时候带着特有的腥味。可明珏并不因此感到恶心或者害怕,敌人的鲜血叫他胸中的血气止不住地翻涌,更有一种痛快的感觉。他看着混乱的战场,手下的招式越发凌厉,直逼得敌军不敢近身。那些看起来比他高大健壮许多的蒙古士兵,竟然被他一枪挑到马下。
“有援军,蕲州城的兄弟们来了。”守城的压力减轻,许多士兵都发现了这仿佛从天而降的援兵。詹台宏在城楼里朝下面望去,城下杀得一片混乱,他根本无法判定来者是谁。但是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赶来营救,都是他詹台宏的好兄弟。
其实自从蒙古围城以来他不下十次派出了人马去求援,但要冲出蒙军的重围将消息送到蕲州哪有那么容易,他派的人大多刚出城就被蒙军射杀了。就在刚才他几乎以为自己要与雁城共亡了,可现在却有了援军。叫他兴奋的几乎想要大喊一声“天果然不欲灭我。”
看见援军城上萎靡的守军一时间士气大震,也开始积极地反攻。场面一时扭转过来,蒙军开始节节败退。其实雁城是边关重镇,战略地位比蕲州城还要重要,也是一等一的坚城了。蒙军久攻不下,消耗也是实在不少,原本想要一鼓作气拿下雁城的计划眼看着已经泡汤,特木尔也不愿再徒增伤亡,于是便下令撤军。
特木尔是蒙古大王子必勒格手下第一猛将,大宁城第一次不到一日便被破城就是他率领的军队。此刻他看着自家大军被莫名其妙冲上来的人马围住攻打,领军之人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只是黄毛小儿的少年,心中不免气愤。于是狠狠地瞪过去,却恰好迎上了银甲小将的目光,那小将被他恶狼一般的目光盯着,竟然也毫不畏惧,反而神色间具是凛冽之色。
这边明珏击退蒙古军的时候,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那边陆珩修还在藏身的树林里提心吊胆。
“李大人,殿下那边不知如何,这么久还没有消息。不如咱们过去看看。”陆珩修见迟迟没有人回报便着了急,恳切地求李一陌。
“恕属下不能从命,王爷交代了要保护好你,出了什么差错叫我如何担待?”李一陌言词不善地说道,他对于陆珩修当年算计他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再说,殿下是过去打仗,时间多久谁又能够预料呢?”
陆珩修无言以对,他就是莫名地焦躁,从他看着明珏离开的那一刻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盘桓在他胸口。
“哒哒哒……”破晓之际从远方传来的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让人心慌的寂静。
陆珩修“嚯”地从斜靠着的树边站了起来。来人一身蕲州守军的铠甲,正是明珏派过来报捷的兵士。李一陌平日里与他们接触较多,来人只识得李一陌,便朝李一陌禀告了消息。
“李大人,殿下与大宁城中的守军两下夹击,蒙古军不敌已经撤退了,殿下叫我过来报信。”
李一陌点了点头,转身对自己身后的陆珩修说“陆大人你都听见了吧,还不赶快上马过去。”陆珩修闻言反应过来,也不计较李一陌带刺的语气,翻身上马扬鞭离开了。李一陌等也赶紧追上去。
陆珩修在数里之外便闻到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到了城下看到处都是断臂残肢更是几乎不曾呕出来。
“简之,你过来了!”明珏正站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干净地方,和一个年轻的将领说话,见他过来便唤了一声。其实那里说是干净也不过是没有尸体罢了,陆珩修可以从被血染红的土地想象出那里曾经也堆满了尸体。
陆珩修压住了胃里翻腾的呕吐感,脸色苍白地冲明珏扯出了一个笑。他一直守护、牵挂的少年,如今也独当一面、顶天立地了。这让陆珩修顿生欣慰之感,仿佛看着一株自己养的植物一夜之间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花朵一般。
此刻的明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白袍上血迹斑斑,虽然面露疲色,但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他看着陆珩修满脸赞赏地看着他,心中默默地念道:简之,你知道吗?这世间最让人不忍辜负的就是你期待的目光。被你这样望着,能教人平地生出无限的勇气,可以抛却一切恐惧。
二人在喧嚣的战场上对视一笑,一眼万年。
“殿下既然战事已经平息,为何不入城休息?难道詹台将军还缺少打扫战场的人吗?”陆珩修走近了明珏,才发现他眼眶下淡淡的青色。
“不关詹台将军的事,是我没看到你不放心。”明珏浅浅笑道。
陆珩修闻言蓦地感觉眼眶一热,却又生生将眼泪忍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放假了,我会修文,会努力更新。
第23章 军中盛宴(一)
入了城便见到了久违的詹台将军,詹台宏满脸胡子,想来是许久不曾打理过了,他大笑着出来迎接他们。
“王爷来得可真是及时,不然我和手下的兄弟们就都要在这里殉城了。”詹台宏说这话时倒是发自内心地诚恳,从前他和明珏作对,是因为明珏侵犯了他的权力,他一介武夫,并没有那些文官一样忠君爱国的思想,所以当年明睿帝篡位对他也没什么影响,打仗嘛,替谁卖命不是卖呢?正因为如此他也对明珏那个先帝嫡长子的身份完全不在意。
原来他以为明珏不过是个玩弄心机的小人,整日里和那些叽叽歪歪的文人厮混,可眼下明珏所作所为倒叫他佩服。明珏解了他的围,他便将明珏视为了自己人。
“詹台将军客气,雁城和蕲州城互为依靠,倘若是将军有失,本王也必然不能幸免于难。”明珏没有以詹台宏的救命恩人自居,反而一语道破如今两人其实在一条船上的道理。
“唉,不说了,王爷辛苦。今晚我设宴庆功兼为王爷洗尘。现下还请王爷不要嫌弃,就先在敝府中歇息吧!”詹台宏所说的敝府就是原来雁城城守大人的府邸,当初蒙古大军势如破竹,不到两日便破了城。守城的将领在混战中死去,士兵大多四散逃命了。这位城守大人却是位有气节的读书人,虽然没有上马杀敌的本事,却在气节上不肯有亏,城破之时当众从城楼上跳了下去。想必他死也想不到,自家雅致的庭院最后会落到一介武夫手里糟蹋吧!
“将军哪里话,本王求之不得。”明珏表现得十分谦和,半点儿没有问起城中守军布防情况,战场伤亡数量等会触及到詹台宏权力范围的事情。这倒是让詹台宏十分高兴,他可不愿意让一个人爬到自己头上来指手画脚。
“既然如此,破虏,你去带王爷及几位大人找住的地方。”詹台宏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道。
“是,大人。”破虏抱拳领命,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明珏说:“王爷请跟末将来。”
明珏和陆珩修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跟了上去。陆珩修暗暗打量破虏,发现眼前的青年很年轻,大概和天枢年纪相仿,却是个典型的军中将领的样子,想来该是受詹台宏器重的亲信。
破虏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地方。“王爷请见谅,我家将军也抱怨过,这文人的宅子大虽然大却有太多弯弯绕绕了。”
“无妨。”明珏开口示意自己不在乎,那破虏便行礼退下了。
詹台宏武人心思,考虑也不十分周到,他虽想着明珏厮杀一夜该休息了,却不想明珏是王孙贵胄,该派个人来伺候才是。不过明珏才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若是詹台宏不仅留他们住下还派人来侍候,那就很难让人放心,不去猜忌他的用心了。
“简之,你看为今之计我们处境如何?”明珏进了房发现屋子倒是挺大,看起来倒像是一间主房似的。
“殿下先别考虑这么多了,您先睡上一觉,有什么事情等醒了再操心也不迟。”陆珩修看着明珏眼中布满代表疲劳与睡眠不足的红血丝暗暗心疼,就催促明珏休息。一边说一边解下了明珏的战袍,然后又伸手去解明珏的铠甲,却冷不防被明珏捂住了手。
“殿下,别闹。”陆珩修无奈的笑道。
“简之,你怕不怕?看见这么多死人你怕不怕?”明珏重复了一遍问道。
陆珩修没有回答,他害怕,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尸体怎么可能不害怕。可是再怕也要走下去,他知道未来一定会有更艰难地路要走,他不能先示弱。
陆珩修将明珏的银甲都脱下来,再把人推到了床上,为明珏盖好了被子。正要离开却突然被明珏扯住了手,明珏常年习武,力气自然不是陆珩修可以相比的。用力一拉之下,陆珩修就倒在了明珏身上。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饶是陆珩修性子好也禁不住明珏三番四次的折腾,这下陆珩修可是动气了。
谁知明珏却撩开了陆珩修刚刚为自己盖上的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陆珩修说“简之,上来睡一会儿吧!你昨夜肯定也是一夜未眠吧,别撑着了,来,上来和我一起休息一会儿。”
陆珩修闻言不再挣扎,依言爬上去躺在了明珏身边。从前和明珏在东宫是因为冬天太冷,他们两个就这样相拥而眠。后来明珏养成了习惯,每天晚上非抱着他睡不可。不过自从来到蕲州,陆珩修开始总管王府事务,便单独去住了。如今过了数年再次共枕而眠倒是叫陆珩修微微有些不自在,毕竟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怀里拥着的也不再是那个胆怯的孩子。
明珏是真的累了,刚把陆珩修圈进怀里便睡了过去。陆珩修一夜悬心,此刻放松下来也觉得疲惫非常,虽然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但陆珩修还是抵不住潮水一般袭来的困倦,也沉沉的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是已经是落日西沉的时间了,陆珩修想悄悄下床,却还是惊动了明珏。
“简之,你醒了!”明珏抬手揉了揉眼睛,有些刚刚睡醒的懵懂。
“吵到殿下了?”陆珩修不好意思地说道。
明珏坐起来看了看天色说道:“也不早了,詹台将军不是要开庆功宴吗?我也该起来准备了。”明珏说着起了身,方才太累没感觉,如今养足了精神才发现自己真是够脏的,满身浮尘混杂着血迹。
陆珩修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赶紧出去找人准备让明珏沐浴了。其实伺候人这回事儿他也是好久没做过了,如今突然做起来倒是不太熟练了。
庆功宴的地点定在城西的大营里,所有将领不论身份高低都参与。场面的盛大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场庆功宴的风格注定豪放,更何况参与的都是沙场征战的将领。
明珏和陆珩修先是沐浴,然后又换了衣服,才坐上詹台宏为他们准备的车辆去赴宴,而詹台宏则是作为主人提前就赶到了。
另一边李一陌则是不敢懈怠,明珏的安全是由他来负责的。宴席上鱼龙混杂难保不会出事,他没顾得上休息,带着前夜跟着自己没有上战场的兄弟提前去西营熟悉情况。
浓黑的夜色笼罩中西营方向却是一片火光冲天,这可不是失了火,而是篝火并烤肉架上的火光。这些刚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汉子们正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场面堪称一片狼藉,詹台宏一向不拘小节,是以他的部下也没有人拘谨,有些人甚至行起了酒令,这可是与当年陈定所办牡丹花宴差了千里不止。
负责护送明珏的就是当日领着他们找房间的破虏,车驾到了西营,在前面骑马开路的破虏便高喊道:“王爷驾到”。
不过虽然他声音不小却还是淹没在一片喧嚣之中,这让他微微有些尴尬,他转头对着明珏的马车说:“王爷,我家将军豪放不拘,军中礼节不周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明珏闻言也不好说什么,这些年来他参加的各种宴会不少,但是也都是文人学子举办的小型雅会,像今日这样的的确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如今出门在外,这里又是詹台宏控制着的地界,他难道还能计较什么吗?
陆珩修看出了明珏压抑着的怒气,心里明白明珏最恨被人轻视,这也是早年间在深宫里落下的心病了。只好拍了拍明珏的手以示安抚,然后撩开车帘走了出去。
“破虏将军,我家殿下说无妨,现在已经到了西营,还请将军去通知詹台将军一声才好。”陆珩修的话有理有据,破虏是个单纯的武夫,闻言觉得有理便前去禀报了。
李一陌远远地看见陆珩修下车,心知是明珏到了,赶紧带着自己身后跟着的暗卫过来请安。
“王爷安好,属下已经将这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必定能够保证殿下的安全。”李一陌办事得力、礼数周到,叫明珏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其实当年李一陌被陆珩修设计投靠明珏,心中很是不甘。后来跟着天枢,倒是被管束的越来越有样子,原本身上那股子江湖草莽的气息,已是很难再一眼看出来了。
第24章 军中盛宴(二)
“原来王爷已经到了,这真是……唉!真是有失远迎。”詹台将军身后跟着刚刚前去报信的破虏,满脸歉意地大笑道。
明珏如何看不出詹台宏的意图,他若是个如此没有头脑的武夫,又如何做得了雄踞一方的大员。他此番举动,分明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叫自己明白虽然自己救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但这里到底还是他詹台宏的地方,这里的军士也都只认他一个将军。
“詹台将军哪里话,难道本王会为了这点子礼节上的小事怪罪将军不成。”明珏释然地笑道。其实明珏的话说得很是微妙,既说明了詹台宏的确对自己不敬,又表现了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胸襟气度,暗暗地还显示了自己身份的尊贵。
陆珩修闻言放下了心,之前他还怕明珏一气之下说些不该说的话,惹怒了詹台宏,叫自己也下不来台。
而詹台宏的脸色倒是像打翻了酱油瓶一样难看。他干笑了几声道:“王爷真是大人有大量。”说着转身引领明珏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