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将军快起来,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睿王送走了楼宴,顾雪庭这才开口发表意见。
“王爷,您真的相信他吗?”
“为何不信,皇兄不辨忠奸,害得他落到如此地步,他心生怨恨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依我看未必如此,王爷缺人人就送上门来了,这也太过凑巧了。”顾雪庭仍旧存疑。
“有什么凑巧的,孤都等了这么久了。母后一直在跟孤说她在后宫境遇凄凉,皇兄偏宠娈佞甚至直言顶撞母后,难道孤不应该尽快救母后于水火之中吗?”明琅每次进宫周太后都要诉苦一番,说什么如果当上皇帝的是他就好了,久而久之就在他的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
一方面睿王觉得是自己无能对不起太后才让她在宫中受了委屈,另一方面又觉得那皇位本该是自己的,被明珏抢了去,他再抢回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因此,尽管有顾雪庭在,日日劝阻也没能打住明琅的幻想,反而令两人的关系疏远了不少。
“王爷,您想想惨死的庆王,皇位争夺一向残酷,成王败寇,王爷赢了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王爷有没有想过,若是输了又如何?王爷谋反输了,难道皇上还会顾念兄弟之情吗?届时恐怕王爷会步上庆王的后尘。”
“好了,你别说了,你的胆子都被庆王死的事情吓破了吗?如此畏畏缩缩,岂是大丈夫所为。”睿王呵斥道:“孤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等孤召集手下的幕僚商议计划之后,就立刻实施行动。”
顾雪庭听了明琅的话沉默了片刻,随即退后几步跪下说:“既然王爷一意孤行,那在下就此请辞。”
“雪庭……”睿王上前了一步,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从小的伴读。
“王爷,在下会往江浙一带的繁华水乡去,若王爷事成臣定然遥拜京师恭贺王爷。若王爷事不成,在下会在江南替王爷立一座无字碑,香火供奉样样不缺。”就像他曾经给庆王收尸后做的那样,只是如今明珏已经当上了皇帝,他怕是连收尸都不可能了。
睿王听了他这不吉利的话,大怒道了句“滚” 。
顾雪庭面不改色,站起来深深作揖后便拂袖离去了。当晚顾雪庭便离开了京师,走的时候除了细软什么也没带。
靖安四年,睿王明琅在乾清门发动政变,事不成,血溅宫门。
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大殿前汉白玉的地砖,开出了一朵朵权力的曼珠沙华。
此刻在权力斗争、宫廷倾轧之中胜出的君王此刻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金銮大殿的龙椅上,神情间却没有一丝胜利的愉悦。
明珏想着:这把龙椅又冷又硬,坐起来一点儿也不舒服,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费尽心思想坐上来。
陆珩修进入了空荡荡的大殿,站在正中的位置长揖道:“皇上,事成了。”
明珏闻言被唤醒了意识,恍惚地抬起头来对着陆珩修招手。多年的宫廷争斗、权谋机变早已磨灭了他天性中的温柔,而陆珩修就是他心底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此刻他急需陆珩修的一点儿安慰,抚平他的心神不安。
陆珩修听了慢慢地走上前去,一步一步地走过台阶到了明珏的身边,然后跪了下来,将头伏在了他的膝上。
明珏伸手抱住了陆珩修的头,缓缓地将自己的头靠过去。与陆珩修额头对着额头说“简之,朕只有你了,以后你再也不要提离开朕的话,如果连你都不要朕了,朕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就呆在这儿陪着您。”陆珩修也不在用敬称,直接想哄孩子一样安慰着受伤的君王。
突然明珏一把推开了他,然后站起来将御案上的奏章公文、笔墨纸砚一股脑儿扫到了地上。
“朕做错了什么,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睿王是她的亲生儿子,难道朕就不是了吗?”明珏像发怒的狮子一样嘶吼出自己的不满,“他从小就比朕拿到的东西多,朕只不过得到了一个冷冰冰的皇位而已,他还要来同朕抢。”
陆珩修怕明珏只顾着发泄怒气,不小心伤到自己就冲上去搂他。不料明珏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按倒在案上。“你发誓,朕要你发誓永远都不会背叛朕”他手劲极大又攥得十分紧,陆珩修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将一张冠玉般的脸庞涨的通红,气也喘不过来。
明珏看着陆珩修发紫的脸,猛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暴行的明珏害怕陆珩修生气,一边儿帮他顺气一边儿陪着小心地说“简之,朕真是昏了头,朕是被他们气坏了。朕不是有意伤你的。”
陆珩修见明珏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哪里还会生气,只是心疼的无以复加。明珏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因为童年的不幸遭际而有些性子阴沉,但到底也还是一个好皇帝。不曾过有鱼肉百姓,荒废朝政的暴君、昏君行径,反而是克己复礼、勤于朝政。
明珏的努力他都一点一滴的看在眼中,这样好的人却还是得不到母亲的欢心,还是算不得一个好皇帝吗?
陆珩修觉得实在是委屈,他一手看顾长大的孩子,怎么就没有人喜欢呢?
“皇上,臣发誓此生绝不背叛皇上,为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违此誓,不得善终。”出乎明珏意料的,陆珩修不禁没有怪他,反而挣扎着翻身下地,跪倒地上郑重地向他发誓。
明珏伸手将陆珩修拉入怀中,紧紧拥住“简之,从今以后朕就只是一个人了,你也是一个人。咱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话音中充满了不确定与惶恐,陆珩修甚至能够感觉到明珏在轻微地颤抖,于是他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让自己的下巴磕在明珏的肩窝里。
陆珩修安慰好了皇上,才告退离开,走到乾清门的时候,血迹和打斗的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事情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珩修昂起头大步往前走,越往前走就越能感受到,这场权力游戏的残酷,在前面等着他的,将会是更狡诈的对手与更阴险的圈套。
第75章 批阅奏折
睿王谋反一事被平息之后,牵连了不少的人,从前朝到后宫,明珏展开了一场残酷的大清洗,其冷酷无情让陆珩修看了都心惊肉跳。
周太后被明珏下令软禁到了佛堂,为此他还特意去看了太后一眼。往日里最尊贵的女人此刻一身素衣,头上钗簪尽退,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倒像是个念佛的模样,如果忽略掉眉目间的怨恨戾气的话。
“当年朕尚且在东宫做太子时。母后是何等的谨小慎微,连冬日里周济一些炭火都不肯。现在又是如何的这等有韬略起来了,竟然敢帮着祁王造朕的反?” 明珏背着手从太后面前走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长出了一口气,又合上眼数手里那串檀香木的佛珠。
明珏见太后不理会自己,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佛珠串子,线了断开来,大小一样的檀木珠子在青石板上滚动跳跃。
太后被明珏吓了一跳,猛然往后仰去,同时大骂了句”逆子。”
“哈哈哈,儿臣是逆子,只有睿王才是您的亲儿子吗?”明珏怒极反笑,凑近了太后说,“朕真是怀疑你不是朕的亲母后,这天底下哪儿有母亲对儿子这样狠毒的?既然睿王才是你的亲儿子,母后怎么不去找他呢?”
睿王谋逆,在乾清门就被当场格杀了,他万箭穿心死状十分凄惨。明珏言下之意乃是暗示太后要是真的思念睿王,就该跟着睿王一起去死,没必要再继续在自己的后宫里苟延残喘。
太后听懂了明珏的意思,一双浑浊的眼珠瞬间瞪大了,错愕的样子似乎不敢相信明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母后没有听错,朕不愿背上不孝的名声,所以就只能劳烦母后自行了断了。”明珏把话又说得清楚了些,然后转身走了。
太后在原地听着太监吆喝了一声“皇上起驾”,然后才从宫人手中接过了白绫来。
当晚陆珩修在御书房给明珏磨墨等着他批奏折的时候,有宫人来报说太后薨逝了。
明珏头也没抬,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就打发了宫人。
“皇上早就知道了?”陆珩修问。
“嗯,是朕亲自授意的,朕给她送去了毒酒和白绫,没想到她堂堂一国的太后竟然一点儿也不顾全体面,竟然在西佛堂大殿就上吊。”明珏的语气里满是嫌恶,全然没有一点儿悲伤。
陆珩修也能理解,天家本就亲情淡薄,更何况太后本身事情做得也不对。
“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对外宣称太后暴病而亡,风光大葬就是了,一切礼仪照着前年皇祖母的来。虽然他亏待了朕,但朕还不至于小气到不全她的身后之仪,只是又要辛苦简之你了。”明珏说着丢开了笔,把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搂进了怀里。
这两年来皇家喜丧之事颇多,倒是忙得礼部团团转。
“臣为皇上办事不敢言累,只是最近宫里流的血太多了,未免晦气,若是皇上有心的话,不如挑个好日子拜一拜佛。”陆珩修建议道。
“也好,日子什么的你去挑就行了。”没了碍事的人,明珏在小事上对陆珩修几乎是百依百顺。
太皇太后在明珏娶了皇后不久后就病逝了,太后如今也被明珏逼死,如今后宫有地位的也就是一个皇后。可段沐嫣年纪轻性子软,就算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也不敢直言规劝,平日里总是在自己宫里抹眼泪,见了明珏还得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来,明珏也不大把她放在心上。
如今陆珩修除了礼部尚书之外,又兼领了好几个职位,最方便的就是少傅的职位,虽无实权却有了行走内宫的权力。
现下明珏只有两个皇子,一个是芜夏生的二皇子,一个是楼妃生的三皇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贵人生的公主,别的就没有了。
陆珩修名义上是少傅,负责两位皇子的学业,然而大部分时间还是过来伺候明珏。说起伺候倒也不都是做些荒唐事,更多的还是像今天这样,明珏批奏折陆珩修就在一旁磨墨,时不时明珏还会问他一句对奏折的意见,陆珩修便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说完了要出宫礼佛的事,明珏又把心思放回到了折子上,这些由内阁送上来的折子都是段文正一党拟过意见的。明珏从不肯假手于人,必定要亲自看过,以防内外勾结。
然而内阁有十数位阁臣,明珏却只有一个人,因此也常常有精力不济的时候,尤其是多事之秋。
陆珩修在一旁陪着明珏熬到了二更天,期间递了三次浓茶,自己也有些支撑不住,便劝说:“皇上身子要紧,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早儿起来再看折子也是一样的。”
“不行,有些加急的或许明天早朝的时候还会有人问起,届时朕没看过如何应对。简之你若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朕看完这些就睡。
陆珩修看了一眼高高摞起的折子,生生地把要打出来的一个哈欠压下去了。
“臣不困,只是担心皇上的龙体,既然皇上执意要批阅完这些,臣自当随侍左右。”
明珏听了顿了一下,撂下笔搬起了一半的折子放到了陆珩修面前。
“常平,给陆大人加个椅子来,”明珏吩咐完才对着陆珩修解释:“既然你也不走,不妨替朕批一些,这样早点儿完工也好早点儿睡觉。”
说话间常平已经麻利地替陆珩修搬了把椅子放到了明珏的御座旁,然后低眉垂手快速地退下了。
与天子并列而坐,共用一张御案,还替皇上批阅奏折,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僭越至极。
“臣不敢。”陆珩修惶恐地跪了下去。
“有什么不敢的?父皇的时候不是还设司礼监大太监一职,专门挑有些学识的亲信太监替他批奏折吗?难道你还不过那些太监吗?快起来,朕不想说第二遍。
“遵旨。”陆珩修只好起来坐到了明珏的身边,开始对付眼前堆积的奏折。
两个人的效率果然快了很多,三更天不到的时候就批完了折子。
“奏折都已经批阅完毕,臣告退。”陆珩修作揖说,他年纪大了熬不起,现在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又不好在明珏面前表现出来。
“简之不要强撑,这么晚了就别回去了,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和朕将就一夜吧。你现在离开,几时才能睡得了觉?”明珏说罢蛮横地一把抄起了陆珩修,抱着人就往偏殿的寝室里走。
“皇上,皇上你放臣下来自己走……”外面有太监有守卫,陆珩修简直是羞愤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