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还没等杨怀亦说完，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他脸上方才的嫌恶瞬间烟消云散，那种小男孩的害羞又回到了脸上，你很难想象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可是只有恋爱中的男孩会有的表情确实出现了。他们接到喜欢的人的短信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想找个隐秘树林躲起来的模样。
“我现在有点事。等会儿给你打回去啊。”是不是第二个春天总因为寒冬太久而格外讨人欢喜？反正母亲曾经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都被熟视无睹，不断地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男人没有了感情并且彻底嫌恶后总是能做得如此一刀两断，这不是什么女性大全里偏激的一句“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谬论能一概而论的，只是他们的思维方式里有一条真的能被他们付诸实践的就是“过去了就算了”。“算了”这两个字就是母亲做不到的，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多恨，这恨甚至折磨了她的神经，让她暴躁起来连那双毒打亲生女儿的双手也没法控制。“小亦我先走了，你妈也快回来了。银行卡你都收好，最好放在不同的地方，免得她发现又发脾气。乖，有事给我打电话。”
关于父亲突然到访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手臂上烟头的烫伤也抚平了很多。早上收拾垃圾的时候发现母亲居室里已经没有多少烟头了，如果恨这种东西只要找到宣泄的地方就好了的话，连日的颓废加上刚刚的发泄，她现在应该已经好多了吧。
这么想着，杨怀亦合上电脑，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走出房门。
母亲此刻一个人茫然地蜷缩在沙发上，她最近瘦了很多，一个座位就能容纳她整个人。杨怀亦走到厨房给她倒了杯茶水，然后回到客厅，放下手里的杯子，隔着她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亦。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我……”
“妈。”杨怀亦叹了口气，往左边挪了一下位置，紧挨着一脸憔悴的女人。低着头轻轻拿起她的右手。“我帮你把手指包扎下，你别动。”
“考试成绩出来了吗？”平静下来喝了些热茶的女人好像忽然找回了母亲的位置。
“不是很好。考数学的时候迟到了，整个脑子一片空白，后面两道大题急得没想出来。博英差五分。”
女人当然记得女儿考数学的那天早上，正是她和丈夫互相撕破脸展开的一场撕心裂肺的争吵，一个橱柜的上好瓷盘都被倾倒出来，从客厅到玄关的地板上都是碎片，甚至找不到一条能够安好走出家门的路来。这个家无论外壳还是内核，都碎了。
“你想去博英吗？”女人吸了一口气，努力打消那些比记忆本身还要永垂不朽的愧意，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问。
“很想。”
“你想就行。他们副校长上次还过来找我打一个遗产纠纷的案子。找人疏通一下不是问题。”幸好她还是能为女儿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份失手的罪恶的。
杨怀亦温顺地点点头，她把母亲的创可贴紧紧粘好，沉默地坐在女人身边。她那种天生被驯养的温柔表情总让人感到心疼，心疼的不仅仅是她对生活的一切遭遇逆来顺受，而是好像她并不认为这一切是什么灾难性的需要忍受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因爱成恨的家庭伦理剧，寻常人家里也多的是互相折磨的撕心裂肺的剧情。但也有这样的默默忍受，和无限温柔的宽容。
至少父亲来看望她时，她连那句“爸，是不是给了钱以后，你就不要我了？”都没能有机会问出口。而答案在他转身用手捂着话筒接听女秘书的电话的时候就显而易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