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菊的嘴角勾起了微小的弧度：“你需要问这么多吗？”
樱低下了头：“我明白了。”她忽然浑身僵住了，有双手温柔地撩拨着她的发丝，一时间，她的脸颊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烫：“大尉……”
“你听好了。把叫‘王湾’这个名字的家伙的文件全部调出来交给我。现在马上。”
「1」
王耀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微透着凉意的风中显得那么清晰，他的手攀在本田菊笔挺的脊梁上，动也不动，默默地承受着本田菊浑身的重量，以及他此刻的微微颤栗与几欲崩溃的悲切。
就在本田菊紧紧拥住自己，而自己也毫不迟疑地反拥住他之时，被压抑的、僵冷又满载矛盾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得到了解脱——
没错。他浑身的细胞都随着一阵战栗后活跃开来，仿佛幽闭了百年的城池，直到一日天降惊雷，城门大开，一切都被沐浴上崭新、亮丽又温柔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王耀才慢慢地拉回自己的理智，意识到他们二人还是身处于现实中。他挣扎了一下，却不想腿一软，下意识伸手攀紧了本田菊的双肩，结果就是二人都顺势跌坐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王耀视线一颠倒，反应过来时就躺倒在了本田菊的臂弯里。本田菊柔软的黑色发丝把王耀的脸颊扫得痒痒的，他一言不发地偏过头，王耀瞪大了眼睛——
王耀的额头上被本田菊的唇扫过的那块皮肤湿润着、变得发烫起来，他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一吻似乎承载了本田菊所有的感情一般。但到底是怎样火热又千头万绪纠缠不清的爱意呢？
王耀回过神时，本田菊的手轻缓地抚上他的脸颊，他这才惊觉他的眼眶中流出了一滴泪水，滴落在了本田菊平和淡然的面庞上。王耀狠狠地抓过他的手，说不出哪怕一个字，只能用这样简单明了的动作表达他的心情。
今后无论和他人再怎么亲密无间都毫无意义了。最大限度的亲密，最为无言的相互亲近永远地停留在此刻。
“耀君。”
“嗯？”
“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去伊豆旅行吧。只我们二人。”
“嗯。”
（2）
樱忐忑不安地抱着文件袋走出档案室，却迎面看到阿尔弗雷德哼着歌走来，她刻意侧身回避阿尔弗雷德，但阿尔弗雷德却还是在走过她身旁时停住了——
“你接待本田的任务完成了？”
“不，我正准备给他送些资料。”樱一边应付着一边夹紧文件袋准备离开，阿尔弗雷德却叫住了她：“他在这边用的是原来的VIP帐户？”
“不，他以军官的身份再开了一个帐户，”樱的神情有些不耐烦，“您为什么那么在意？就算是您的老客户……”
“他是我当年实习时接的第一名顾客，很有纪念意义呢。多亏了他，Hero才被正式聘用了，”阿尔弗雷德露出一个爽朗笑容，但随即他的脸上却浮现出疑云，“但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而且他……”
阿尔弗雷德回过神，发觉樱已经蹬着高跟鞋走远了，他还是觉得奇怪：本田菊居然是个日／本军官，简直无法想象。这么一来，那他在美／国的那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呢？倒是记得他似乎学习的是关于无线电方面的课程……阿尔弗雷德的心中隐隐泛起一股不安，他很想停止对本田菊无由来的猜疑与在意，但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命运，正驱使他走上原本和他的人生轨道毫不相干的一条路。
阿尔弗雷德回到大堂时，本田菊正往外走，他的副官似乎在帮他填写什么表格。阿尔弗雷德想都不想就追了出去：“本田！”
本田菊应声回头，看到阿尔弗雷德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跟前，他微微蹙眉：“阿尔先生。有什么事吗？”
“你称呼的方式还是没变啊！”阿尔弗雷德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本田菊一瞬间失神了，忆起这个称呼的由来，还是阿尔弗雷德嫌“琼斯先生”这个称呼“太不亲切”，自己才改称他“阿尔先生”的。
本田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可以跟你聊一聊吗？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我们差不多两年不见了吧？”阿尔弗雷德热情待人的样子还是没有改变，本田菊对这种自来熟类型基本没辙，只好连连摆手敷衍道：“现在阿尔弗雷德先生是处于工作时间吧？而在下也有公务在身，不如明晚再约吧？”
阿尔弗雷德听完此话，忽地瞪大了那双湛蓝色的双眼，其中有亮光反射出来：“明…明晚？真的可以吗？”
“是的。如果您方便的话。”本田菊已经站到了接送的专车边，他明显流露出一丝不耐烦。阿尔弗雷德看上去兴高采烈：“那就这么定了！明晚八点整，Hero在六国饭店等你！”
本田菊点了点头，匆忙地低身钻入车内，连答都没答一句。他只是随口应付，根本没打算应邀。
本田菊将整个东交民巷使馆界几乎都走了一遍，他不动声色、彬彬有礼的以日／本驻华使馆附武官的身份去拜会了各国大使馆。态度傲慢的英／国绅士亚瑟?柯克兰、不着调的法／国公使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以及完全不称职的意／大／利领事费里安西诺?瓦尔加斯…本田菊认为其中根本没有值得留意的人。这里是北／平，自然各国的眼线都会在此活跃，但真正需要留意并指为敌对的到底在何方呢？除了中／国以外，还需要注意的……
本田菊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显眼的招牌，那上面亮眼的“俄／华银行”四个字吸引了本田菊的视线。
「2」
本田菊与王耀回到宿舍楼已经是深夜。他们一个下午都没回教室上课，只是静静地躺在天台，望着蔚蓝的天空。
直到宿舍楼的门口，王耀与本田菊由于不住一栋楼要分开，他们才正式说了话。
“那我先回去了。耀君。”
“嗯。”
王耀转过身，身后的脚步声总让他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就如同下一秒，他会意识到这一切都不过一场梦。王耀惴惴不安地拉开了宿舍门，宿舍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片死寂。
两位日／本学生的神色怪异，王京整齐的床铺没显得那么空空荡荡。王耀当机了一下午的大脑，忽然想起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何等荒唐！
“你回来了，王耀同学。听说他被送医院去了。”睡在王京的上铺的人朝下方努努嘴。
真难看啊。王耀不禁在心中愤愤道。这下真是出大事了，以后到底能不能在这所学校相安无事下去都不好说了。
回想起这个下午，王耀觉得这简直是他人生中最为疯狂的事了。到底来说现在他与本田菊又算什么呢？本田菊做出那样的事情，最后王耀本应以牙还牙、据理力争，可事实是他们却抱在了一起。
抱在一起？！王耀任由花洒流出的水冲刷着身躯，想到这，他双脸发烫。这到底算什么呢……
王耀的耳畔突然幻听般出现了本田菊语气复杂、欲言又止的那句话：“也许耀君觉得很不可置信，但我一直对耀君……”
不行。王耀使劲地甩了甩头，放弃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他扭紧龙头后用毛巾擦着头走出浴室，寝室里的灯已经灭掉了。
王耀躺倒在床上，呆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黑暗中，王耀尝试强迫自己闭上双眼、进入睡眠状态，他没想到，他一闭眼，脑海里都是本田菊的影子。
（3）
“大哥，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还这么冷清……今年二哥他们真的不回了？”王湾无趣地撅着嘴，王耀看她俏皮的脸，禁不住笑开了：“我无所谓，只要湾湾还陪着我就好。”
王湾忽然扑到王耀跟前，一双漆黑的眼睛水光乍现：“大哥，我们今年新春去六国饭店好不好？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还不如到那去唱歌跳舞！”她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摇晃着王耀的手臂。王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春节可是我们中／国的年，怎么还跑六国饭店去瞎闹腾了？不妥吧……”
王湾治气地跳起来，头夸张地一昂：“亏你还是海外留学归来的新兴文化青年！这么守旧做什么？这家里冷冷清清的哪像个过年！春节不就图个热闹……嘉龙他们又不回……”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都依你的意思办，”王耀伸手挽住王湾，“你高兴就好。”王湾见王耀应允，立马开心地扑到王耀怀中：“果然这世上就是大哥最亲了！”
王湾身上独有的牡丹香令王耀微眯双眼、浑身舒缓，也就只有与这位他最看重的妹妹腻在一起时，他才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减轻了些。王湾的双臂渐渐松开，王耀也正想自然地与她分开，但她忽然又一下子撞到了他怀中，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犹豫：“大哥…其实有些事吧，我一直想问你，你能不能……”
刺耳的电话铃不合时宜的响起，王湾的话也戛然而止，她咬住嘴唇略微不满地盯着王耀看，王耀满怀歉意地拍了拍她的头：“我去接个电话。”
王湾撇撇嘴，转头凝视王耀，一开始王耀拿起话筒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头的人讲话，但王湾注意到他的眉头渐渐皱紧了，神色也越发紧张。显然电话那头没什么好消息。王湾疑惑地望着王耀，只见他挂了电话后二话不说便冲上了二楼。
又来了……王湾站起身在心里抱怨着。王耀“砰”地把门一关，那些瞒着王湾的秘密也隐没在那扇门后。
那个电话是伊万打来的吗？王湾不禁猜想道。电话里说了什么至于让他那么紧张呢？这接二连三出现的来路不明的家伙都是怎么回事？王湾坐到了沙发上。
或许纯粹是好奇心作祟，又或许是表现欲与不知名的骚动所驱使，王湾脑中鬼使神差地迅速酝酿出一个漏洞百出、毫无逻辑性的危险计划，而她甚至等不及细细思考、权衡利弊，就开始行动了——
她奔回房间精心打扮了一番，大摇大摆地出了门，目的地是上次被‘请’去作客的日／本茶会馆。
王湾拎着皮包，蹬着名牌高跟鞋，头上招摇的琉璃头饰随着她铿锵的步伐发出沙沙声响。她觉得她是去进行一场战役，内心激涌奋发，浑身热血沸腾。
「3」
由于昨夜完全没睡好，第二天清早打铃时王耀连睁眼都觉得困难，他顶着惺忪睡眼梳洗好后走出宿舍楼。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下楼他就看到本田菊的笑脸相迎——
“早上好，耀君。”“嗯…早上好。”王耀略微尴尬地笑了笑。本田菊朝王耀伸出了手：“那么现在是要去吃早餐吗？”王耀对他这个举动有点犹豫——他是想要自己牵住吗？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王耀索性径直走向前去：“你特意等我？那走吧。”本田菊的手僵在半空中，连同他柔和的笑颜一同。王耀只好走过去拉了拉本田菊的衣角以表亲昵：“走吧！”
他们二人非常默契地对前段时间的疏离和昨日的事故只字不提，又如从前一般交谈起来。王耀装作毫无芥蒂的与本田菊谈笑，却始终觉得不协调。按理来说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状态，但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也只能是这样了吧。
他与本田菊用过早餐后回班上课，一切照旧。但王耀感觉不管走到哪都有令人不悦的视线追随着，这种视线不仅聚集在本田菊身上，也若有若无的指向王耀，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在并不会有人明着找茬。
那些阴霾很快就会消散吧，他只能乐观地期待着，但事实证明这不过他一厢情愿的希望罢了——
在午休结束，有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而那群人并非是学生会排除异己的日／本名门，也不是什么爱传八卦的好事分子，正是王耀校内的中／国同胞。
“王耀！出来一下！”在班门口直接用中文喊话的是林苏，他跟王京一样是同年级的文科生，平日总是说话文绉绉的，难得脸上浮现出那么阴沉的表情，王耀看他身后那些同学的严肃神色，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但王耀还是不动声色的合上书，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到班门口：
“有什么事吗？”
“王耀，你今天早上跟谁一起吃的早饭？”林苏抱臂审视着他。王耀皱起了眉头，顺势靠上门框：“你们问这干嘛？”
“王京他进医院了你知道吗？就在昨天被本田菊捅了好几刀！而你今天早上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与那家伙吃饭？你倒是解释给我们听听？”比王耀高一年级的吴湘也走上前来，一双黑瞳怒视着王耀。这样的怒气同样盈满每个中／国同学的眼中。
王耀表面无动于衷，实际上已经乱了阵脚，只好保持沉默。而对方则不依不饶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京哥为什么会和本田菊杠上？还不是替你打抱不平！结果到头来是京哥白白被捅一刀！”
“……”
“而且你知道吗？我从神奈川那边听说了！这学校不但不严惩本田菊这种疯子反而要赶走京哥，这叫个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