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摩托车偏离了公路,拐入了一处住宅区,在逼仄的楼宇之间穿梭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栋陈旧的筒子楼前。
夏十三走在前面,女子拘谨的跟在他身后。
女子左右的查看着,楼道内灯光昏暗,弥散着一股类似于鱼腥味的味道。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暗淡,她小心地只顾着环顾眼前的一切,不料夏十三突然在一扇门前止住了脚步,她没有止住脚步,上前一步撞到了夏十三,于是赶紧慌忙扶正身子,故作平定的抓了抓衣服襟摆。好在光线昏暗,她庆幸自己窘迫糟糕的样子他看不见。
夏十三开了门,推门走了进去,开了灯。
女子站在门口窥探着屋内的情景,这是一个小单间儿,墙壁上一扇很小的窗户,像是硬生生被住户凿出来的,看起来更像一个通风口,毫无窗户该有的美感。房间约莫有十五六平米的样子,但室内装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贴着墙角放置着一个暗黄的三角桌,桌子上面搁置着一面镜子,桌面山散乱着放着一些饭盒,似乎有些日子没有收拾过了。中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红一绿两个塑料桶,是倒扣在地上的,想必是他拿塑料桶当椅子使的。她充满新奇地打量房间陈设的时候,夏十三踢了一下其中一个塑料桶,摆正了位置,自己坐在了上面。他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一口下去,就下去了大半截儿。夏十三抬眼看着立在门口的女子,在暗夜的光里,身形显得无比柔和。他示意女子进来,她手里摸着衣服,拘谨地走了进来。可能是风的缘故,门啪嗒响了一声,关上了,她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以为门后有人。她觉着自己是否太过于紧张了,于是装出淡定的样子看了看,门后是一个用水泥堆砌起来的简陋的水槽,看起来是他的洗漱的地方。
“居然有人可以住得这么粗糙!”她心里忖度了一下,看夏十三在沉默地吸烟,于是偷偷窥视了一下他,想把这个简陋的房子和眼前这个男子联系起来。
夏十三抽着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女子。
她拘谨的站立在门口,想必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落脚,他想她肯定会有些后怕,自己竟然会跟着一个几乎一无所知的男子来到她平生从未踏至过的地方。她想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走,似乎现在转身都有些困难,因为夏十三抽着烟,眯着眼又在打量着她。女子觉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像是那种能高度粘合破碎东西的胶体,以至于看着她的时候,她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她无法转身,甚至无法躲开那双眼睛,那双谜一样的双眼。她只好怔怔地看着他,躲避开他的眼神,似乎就会被他察觉出自己内心的惶恐。她也想从那双忧郁的有些憔悴的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来,哪怕是潜藏的危险也好,可是这双眼睛隐藏了太多故事,在她浅薄的生活里,她读不懂一丝一毫来。
“真是个奇怪的人!”易小北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夏十三灭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又起身踮着脚尖踩了一脚。女子只好低头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颗烟蒂上,似乎只有这样才会使自己不至于太拘谨,太过于手足无措。夏十三走至柜子前拉开柜子,在柜子里翻腾了一会儿,从中找出几件衣服扔在床榻上,转身看着还立在门口的女子说:
“换上,把你的衣服洗洗!”他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口吻不容置喙。
还没等她表现出在一个陌生男人粗糙的室内换衣服的尴尬,夏十三已经从她身前擦身而过,走了出去,顺带着关了门。她知道他在外面,因为他听到打火机吧嗒的响了一下。她这才举步走到床前,进一步的打量了一眼房间,刚才看到的是全景,现在收入她眼里的全是特写,床头上挂着几只脏袜子,还有几个安全套散落在地上,和密密麻麻的烟蒂掺和在一起。她扫视了一圈儿,这才将目光移动到床上,方才夏十三拿出来的让她换的衣服上。衣服是那种低廉到不能再低廉的地摊货。她这辈子都没有穿,也从不会看一眼的那种。她看着衣服犹豫了一下,拎起衣服看了看,又闻了闻,好像自己此时也没有别的可供选择的选项。这时候门口的夏十三敲了一下门,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慌忙说道:
“再等下!”
女子快速的换上了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又走到墙角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狼狈不堪,显得俗弊。看着自己脸上脏兮兮的,怪不得那个奇怪的男子上下打量着她,她产生了一种懊恼的情绪,为自己这个形象。女子在水槽前潦草的洗了下脸,等收拾完毕,走到床头前站定,这才对着门口轻声喊道:
“好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十三走了进来。他第一眼看到了女子的眼态,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眸子,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丝的敏感,和方才在夜总会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头发也梳理了一下,显得温婉淡雅。夏十三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那女子也怯生生地低下头不再敢看他的眼神,于是他低下眼帘上不再看她的眼睛,而是大量她此时此刻的装扮。夏十三突然想笑,但是硬给憋了回去,他觉着在这样的境遇下,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装作淡定的掏出烟又点了一根,边点边说道:
“嗯,挺好的!”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赧然,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着装一定很怪异。事实上,夏十三也是这样想的,他想笑的也只是她现在的打扮。那些衣服是在他这里曾经过夜的小姐的衣服,现在穿在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上,跟她的气质背道而驰,这些低劣的衣服,在那些俗弊的小姐身上的时候,有一种自然的,原始的,粗糙的性感,可是套在她身上,居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喜感。
她被夏十三看得心里有些发憷,站立在床头手足无措。尴尬之余问了一个把两个人都惹笑了的问题。她囔囔的问道:
“这是你的衣服吗?”
夏十三看着她穿着俗弊的黑色丝袜,劣质的裙子,没忍住声,仰着脖子哈哈大笑了两声。他突然大声爽朗的发笑,把她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搞笑的问题,感觉自己脸颊燥热了起来。不过她见十三笑得开怀,并无恶意,于是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夏十三的哈哈大笑是一闪而过的,脸部肌肉是在骤动骤停中的,他又沉默了下来,用脚拉过一把凳子,坐了下来,眯着眼看着女子闷声说道:
“那是夜总会里小姐的衣服!”
夏十三说得平静,女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在吱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夏十三的烟一根接着一根。
女子在夏十三吸烟的空档,把自己的血衣洗了洗。她把衣服晾在外面的栏杆上,站着等衣服晾干。对面屋子的门前立着一个男人,似乎仔细地看着他。
“那是房东!”夏十三突然说道。
女子被夏十三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看向他。
“房东,他平常一直那样!”夏十三可能觉着有些突兀,于是补充了一句。
女子扶着屋外栏杆,侧身扭头看进屋里,那个在她看来显得有些奇怪的男人是身子被头顶的昏黄的灯光包围着,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一样,有一种复古宁静的安好。
夏十三坐在屋内,从屋内看过去,女子站在门口,手扶着栏杆,只留下一个剪影,因为看不到那些劣质的衣服,他竟觉着这剪影无比的温婉。
女子察觉到十三在看她,侧了一下头,她本想转过头看的,又担心撞到夏十三的眼睛,这个男人的眼睛似乎能吸附进去很多东西,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是个透明的人。她又懊恼自己,心里暗暗责备自己怎么会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来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她看着眼前景象,杂乱而又肮脏,从窗户里飘出来灯光照映着斑驳的墙皮,墙皮脱落造成大大小小的图案,有的看起来像脏兮兮的流浪狗,有的则像奇异的怪兽,随着光影时暗时亮,竟有些暴戾跋扈的样子。每户人家门前的护栏上挂着皱了吧唧的的衣服,每一户门前又搁着一支拖把,拖把的水没有拧干净,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滴落的到地上汇集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河,这条小河从她的脚下流过,带着一股浅浅的下水道的味道。
她正四下里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走了过来,她没敢回头,怕和他视线相撞让自己显得更加窘迫。
夏十三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股香烟飘了过来,还没等她微微侧头躲避,更大的一团又飘了过来。
夏十三站到女子旁边,瞥了一眼他身边的女子,看她鼻子抽了一下,想必是躲他的烟草。于是他把烟头在护栏上擦了一下,火星四溅,他把烟头从楼上扔了下去。女子看着烟头跌落了下去,在地上砸出了星点火花后,很快就灭了。她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束缚着,无法动弹,像一种梦魇,她想开口说话打破这种让人憋得有些呼吸困难的沉默,可话到了舌根底下,又咽了回去,只想着衣服干净干起来,赶快离开这个怪异的地方。
而夏十三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沉默。
突然她看他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夏十三伸手便把栏杆上的衣服扯了回来,扭头就走进了屋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过身看着他。
夏十三把衣服铺在床上,从床底下扯出一只吹风机,插上电源,对着女子的衣服呜呜呜的吹了起来。女子挪动脚步走了过去,站在一旁看着夏十三吹自己的衣服,想伸手要过吹风机自己来,但见他吹得无比认真,而且空气静谧的可怕,打破这种沉默似乎无比艰难。
夏十三翻动着衣服来来回回吹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女子就在一旁站立着,他俯着身子,她侧身站在床头观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吹风机呜呜呜的声音,使得空间才不那么僵硬和尴尬。
吹风机停了下来,房间内似乎一下子干瘪了下来。
夏十三把吹风机扔到床上,看了看女子,扭头走了出去。她摸了摸衣服,已经干了,还带着一丝温暖,略略有一股棉织物被灼烧散发出来好闻的味道,她又听到屋外打火机的声音,啪嗒啪嗒响了好几次。
拿起衣服的时候,他发现在衣服下,枕头旁放着着一个蓝色硬壳的笔记本。她仔细地看了一下,是那种很老旧的笔记本款式,至少有好几十年的样子,她有些好奇,伸手想去拿过来翻看一下,这时候门外传来男人吸烟时粗糙的咳嗽声,吓得他赶紧收回了手,只能充满好奇的瞥了瞥,心想这笔记本可真是够老的了,他会在里面写些什么东西呢?!
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感觉惬意了很多,她拉开门,夏十三站在栏杆前,幽幽地回过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继而淡淡的说:
“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话没完,人已经走了出去。女子也匆忙跟了出去,走了两步想到门没有关,于是又折回去关门,站在门口,她又看了一眼这个小屋,杂乱而安静,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小世界。对面的房东似乎还在看着她,她再回头看了看这个奇异的环境,还有前面陌生男人晃动的背影,她心里起了一层神秘的疑惑,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再回到家门口,她下了车,她本想给他说声谢谢的,但见他戴着头盔,看不到他的神色,话道喉头又咽了下去。她只好客气的笑了一下,她不知道头盔下面的他是怎样的表情,想想这一晚的遭遇,真是奇特,她努力地想说一句话表示谢谢,也用来结束这奇怪的一晚。就当她连配合语言的身体动作都准备好了的时候,他加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鸣了一声扬长而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暗夜里。
她在门口立了很久,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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