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邋遢鬼相亲

邋遢鬼相亲_分节阅读_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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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先生庞大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就像炮弹砸向了何米所靠着的石头,将那块石头砸的四分五裂。

    “老盈…原来你只剩这么点本事了么?”

    焦先生唏嘘着站直身体,烦躁地揉捏起了头皮,将眉心的张狂都从太阳穴到鼻尖,一点点地抚平了——他好像真的万分困扰,以至于连声音里都带了些压抑不住的恼火:“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老子想和你过上几招,就这么难么?”

    盈先生虚弱地瘫倒在地上,闻言也只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脑袋,将沾染着血腥气的耳朵在碎石上磨了过去。他向四周虚虚拢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何米的踪迹。

    何米在盈先生砸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想伸手接住对方,但是乱石翻滚过后,他被推砸到了碎散的珊瑚礁上,此时也只能像个小小的团子那样可怜地蜷在地上。团子似的何米把自己拼命滚到盈先生身边,强忍着窒息的痛苦伸出手去,将盈先生的脑袋抱在了怀里。

    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那个男人,不是上次在毛玖的诊所里出现的那个人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毛玖呢?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又被何米接连不断地给压了回去,实际上他的每一个字都只能从心底深处冒出来。每当他用尽全力地想要说话的时候,发出来的都只有沙哑的气音,嘴唇边的气泡还未曾飘散出去,就咕噜噜地、接连不断地消失了。

    有血水从盈先生的额头上向两边冲下去,它们好像不受浮力的影响,血珠落下去的频率和在陆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些血雾忽地挥散出去,还未曾显现就消失殆尽了。盈先生眯着眼睛摸索着,将何米从身边扯过来搂在怀里,他低下头去,像只大猫一样埋在何米的怀里翻滚,将额头和脖子上的血水都擦在了何米的衣服上。

    “我说老盈,你怎么不动手呢?”

    焦先生蹲在原地并没有上前,他抱着双臂,在地上随便抓了个石头,扔在空中又接回手里:“你当年占走我地盘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啊。怎么回事,这个人类把你的本性都给磨光了?”

    他懊恼地将石子扔在脚下,脚跟在地上磋磨了几下,就将石子完全碾成了碎末:“活着真是太无聊了……老子想找人打个架都找不到啊。”何米正屏气凝神地听着对方说话,冷不防盈先生突然拉下他的头,在他耳旁吐出几个气音:“快跑,跑的越远越好。”何米抓紧了盈先生的头发,一时间胸中有万千的话语想要吐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面的焦先生明显比刚刚看上去暴躁了许多,他来回磨着牙齿,仿佛上下颚之间柔软的舌头早已被吞进了肚子,徒留银白色的利齿在水波里闪耀着寒光。

    就像两头大型猛兽在互相撕咬之前气势汹汹地对视那样,焦先生身上的人性像蜕皮一般层层剥落了下去,仿佛对着盈先生这唯一的族人,他没法保持平日里固化了的模样,而是将骨子里压抑着的兽性层层释放出来,试探着深入对方,想要探知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并同时——将对方潜藏的,暴戾的东西也一并激发出来。

    盈先生喉管里的呼吸也紧跟着粗壮了许多。每一次抽吸的时候,都仿佛有巨手从天外飞来牢牢捏住了他赖以生存的气管,青筋从额头开始向下缓缓延伸撕裂,甚至背后都要开始发出轻微的裂响。

    空气中潜藏的尖啸声变得越来越紧,仿佛连水波都幻化成了绷紧的弦,清凌凌的乐音在波涛泛滥的水底凝结环绕。

    鲜血一样的红色从盈先生的双眼深处弥漫着绽开,从眼白处开始,那嫣红像幕帘般垂挂下来,瞳仁儿深处的金色几乎成为了紧紧束起的一条线。艳红和诡金联结缠绕在一起,有一种令人心中发凉的寒意。  面前一道白光划过,何米只觉被一股大力掀到了远处。冲天的灰尘早已完全将眼前的一切完全覆盖,他觉得后脑撞到了什么东西,有粘腻的液体沿着脖子流了下来。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天旋地转,这不知是在天空还是在地底的水波飞速摇晃着一圈圈地晃动远离,他很想从哪里掏出个缝衣针,亦或是什么尖利的东西,在上下眼皮之间作为支点,以求缓解自己这种恶心的晕眩感……但他失败了。视野像是被巨石完全覆盖住了……他彻底沉入了黑暗里。

    而在此时,桃源镇的人们也陷入了一场疯狂的大逃亡之中。原本秩序井然的街道上乱做一团,红绿灯在雨水的冲击下早已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天边有乌云以极快的速度聚拢而来,到达桃源镇上方的时候,就已然成了无法被轰散的重重迷雾。仅有的日光被隔绝在栅栏之外,狂风呼啸,家家户户的窗户被吹打出接连不断的杂音,晾好的衣服和被卷起的御宅屋混成了五颜六色的一团,随着风势上下起伏翻飞。街道上的老人和小孩都在哭喊奔逃,扯着嗓子呼唤各自的亲人。毛二郎背着沙子,艰难地逆着风往家里走,穿过路口的时候却被几个受了惊吓疯跑的孩子推搡到一边,装好的沙子散了一地。他一脚踹在电线杆上,结果痛的嚎叫。等终于不疼了,那几个孩子早就跑远了。

    毛二郎抱着脚蹲在地上生闷气,眼圈也渐渐地红了。

    老盈和仆人跑到哪里去了?去他们的房间也找不到人,天气状况这么古怪,这俩人一句话也不留地就消失,说不定还在哪个山洞里你搓我我搓你,享受着没有本少爷的天伦之乐呢!哼,有了老婆忘了郎,老盈这个喜新厌旧的老混蛋,活该被仆人搓一辈子!在孤独寂寞的时候,虽然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但其实是希望会有人其实陪伴在身边的。

    比如仆人,比如老盈,比如小黑,比如……舅舅。舅舅呢?

    平日里舅舅一旦没有诊所的事情,就恨不得24小时都围在他身边,在天气这么反常的时候,他没理由不从诊所跑出来找他的,最起码……给该给他发来短信或者打一通电话。

    但现在,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冰凉的手机在裤袋里和皮肉黏在一起,很快就连最起码的温度也失去了。当年在那个宠物收容所里,他还是一只小小的白猫的时候,就经常主动和舅舅挤在一起。

    舅舅一点也不活泼,从来都不陪它玩儿。

    它滚到舅舅身上,伸出舌头舔对方的脖子,把大半个身体压到它背上,揪着舅舅的胡须和尾巴,试图让舅舅也加入到陪他玩儿的阵营中来。但舅舅总是不耐地甩着尾巴缩在一起,把自己卷成一个白色的软球,只为了比别人多睡一分钟。

    舅舅总是那么瘦弱,脖子细的仿佛一咬就断,尾巴总是有气无力地拍打在地上,连尾巴尖上都残留着浅浅的肉粉色。

    这样的舅舅,怎么能放心让它自己离开这里呢。

    要陪着它才可以。

    如果真的要到一个新家庭去,也要和它一起去才可以。

    “喵呜——喵——”“约好了啊,我们要一起到一个新家去,你不能抛下我自己走。”回应二郎的是狠狠甩在脸上的一条长尾巴,那尾巴又劲又硬,像鞭子一样猛抽过来,直把它扇的鼻青脸肿,眼冒金星。舅舅冷淡地瞥了它一样之后就几下跳上了房梁,居然在那窄窄的长条上卷成个小球,趴下去就不动了。

    喂……不愿意就不愿意啊,为什么要打本少爷!毛二郎气愤地炸起了毛,爪子把地面上划出了几条深痕,它弓下身子,隔空对着房梁喵喵叫,两只耳朵竖在顶上,像两只小小的朝天椒。

    第二十五章  两团毛绒绒

    “又是你啊小白,最淘气的就是你”,收容所的姐姐及时赶到,提着二郎的脖颈皮就将它拎开了:“你可乖乖的啊,把咱们的王子殿下惹生气了,它可是要啃掉你的胡须的。”毛玖舔了舔爪子,不耐地摇晃了几下尾巴尖表示同意。

    二郎气的把毛炸成了刺猬,尾巴整个竖成了清晨六点的旗杆:“喵呜——喵喵喵!(舅舅你给我下来!)”毛玖用两只前爪压住了耳朵,眼不见心不烦,把自己缩的更小了些。

    我也很想和你一起走,但我不想拖累你。

    毛玖在心里默默说到。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就转移了——二郎很快找到了新的乐趣,他追逐着其它猫的尾巴,在地板上像小火车一般四处乱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叉腰横站在门框下的一只八哥被气得嘎嘎乱叫,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重复着:“揪掉毛!揪掉毛!”夕阳的余晖金光点点撒落在鼻尖,毛玖一直趴在房梁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直至不见了踪迹。

    当晚的月色很美,一片寂静的黑夜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巨大的海绵挤压着全部吸光。毛玖惦着脚尖把屋子里的每一处都走遍,它静静趴在二郎身边看了它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舌头,将二郎全身的毛都舔的湿漉漉的。二郎做了一个幸福的梦。

    梦里的它和舅舅一起被一家善良的人领养了,这一家人并不富裕,但还是尽力给他们提供舒适的生活。

    舅舅还是日日倒在窝里呼呼大睡,无论谁来都是一副‘别惹本大爷’的嚣张嘴脸。二郎不仅要操心奴才们的生活起居,还要每天把最好的小鱼片掰碎了送到舅舅嘴边。舅舅经常吹着胡子,不耐烦地将鱼片统统踹到一旁。真是麻烦啊。

    明明是舅舅,却需要我来照顾,既当侄子又当娘。二郎哭丧着脸看着沾灰的鱼片,心疼的喵生都无望了。

    不过,睡觉的时候有亲人在身边还是很温暖的。

    二郎努力地往毛玖身边挤过去,毛玖揉脸转身,原本只留个屁股塞给二郎,却被后者跨着腰爬了过去。两只猫像两个绒毛团子,不分你我地缠到了一起。如果能永远沉睡在梦里,不要醒来就好了。二郎站在毛玖的诊所门口仰起了头,因为没有遮挡物的保护,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惊雷炸开,雨水便像小溪一缕缕的从他额头向下淌。他的眼睛被蛰的生疼。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行将破碎的僵硬的雕塑。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忘不了它是怎样惊慌失措地寻找毛玖,它是怎样喵呜叫唤着掀翻食盒、砸碎水碗,将整间屋子折腾的鸡飞狗跳无人可以安生。忘不了它是怎样六亲不认地又抓又挠,将收容所姐姐的手都挠出了三道血沟。

    它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和不在意。

    它无法失去唯一的亲人。因为它的不可控和伤人性,它被急匆匆打了一针镇定后就被送走了,在并没有仔细考察领养人资质的情况下,它被随意塞给了一对夫妇。这对夫妇行为得体,打扮考究,他们认真填写了领养意向书,情真意切地诉说着他们的渴求。

    两人中年丧子,想要领养一只宠物来慰藉悲伤的情绪。顺理成章到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然而刚刚被带进家门,毛玖就被提着爪子从箱子里拖出来,它瞪大惊惶的眼,在挣扎撕咬中被塞进上锁的衣柜,整整三个月都没能出来。

    衣柜里空间狭小,沙子和食物每天会被定时送入,这对夫妇似乎并不是真的需要陪伴,只是需要一个会喘气的活物,给沉寂到如同冻结的空气增添暖意。

    至于这个活物是什么感受,自然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毕竟只是猫而已,还是只养不熟的、如同白眼狼一样的猫。儿子已经走了……儿子已经走了,这只猫为什么还活着?

    毛玖的身上的白毛经常被按在地上一把把地揪掉。它当时仍旧年幼,皮肤细嫩易伤,爪子刚刚冒出尖来也没什么杀伤力。被按在地上的时候,除了哀哀弱叫着躲避,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这对夫妇似乎把丧子的痛苦发泄到了它身上。他们的儿子是企事业工作人员,陪人喝酒后踉跄着在河边走,低头醉醺醺狂吐的时候没有分清现实和梦幻,竟然踏过防护栏摔进了河里。

    他在河水里挣扎扑腾着,和他同去的几个人烂醉如泥地倒在堤边,足足一分钟过去,才有人醉眼朦胧地掀开手机盖,口齿不清地拨出了急救电话。

    但是已经迟了。中年丧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催人心肝?

    这两个人好像疯了。

    越是在人前保持冷静,在人后就愈加压抑而暴躁。他们把儿子刚出生不久后穿过的衣服找出来,按着二郎的脖子一件件给它套上。然后不顾它的挣扎扭动,将它搂在怀里嚎啕大哭。哭过一场之后又笑的癫狂,抓着它爪子的手经常揪住指甲不放,似乎总想将指甲活活从肉里扯出来。

    二郎的反抗和哭泣惹恼了他们。在某一天的深夜里,在衣柜里早已挣扎的筋疲力尽的二郎被揪着脖子提出来,塞进了一个扎紧的东西里。这是个加厚的尼龙袋,封口攥紧后,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它在袋子里微弱不甘地抠挠,扎进袋子的指甲绽开了一道道血丝。这个袋子被拖在地上走了很长的一顿路,在寂静的冬夜里,袋子与地表摩擦出沙哑的声音。袋子在河边被犹豫地拖行一会儿之后,突然被捞起来深深按进了河里。年长的女人半蹲在河边,瑟瑟发抖的手腕有大半个都埋进水中。

    颤动摇曳的水面上,只有微弱的气泡咕噜噜在河流顶层飘荡。

    仿佛一缕孤魂,在这条埋葬了夫妻之子的河流上点浮了过去。

    夜半深更,漆黑而广阔的路边空无一人,唯有路灯的光亮时有时无。拉长的影子犹如一张网,将蹲在河边的实物笼罩在无边的暗色中。

    水中的挣扎越来越弱,成串的水泡由大至小,间或只有那微弱一抖,诉说着有一个生命即将逝去。窒息的感觉是痛苦的,但好像又不是全然的痛苦。那种氧气被抽离,毛发被打湿,明明想挣扎却依旧想抽取气息的感觉太痛苦了。甚至会想到,如果没有神识的话就好了。